民国三十四年,秋。
江南的桑林又黄了一茬。
嘉兴镇上的人都知道陈家有位少奶奶,姓秦名桑。十六岁进蚕厂做蚕娘,十九岁养出全江南最好的茧子,二十二岁嫁给陈家小公子陈深。
有人说她是攀了高枝,也有人说她是凭本事挣来的造化。她从不解释,只是日复一日地蹲在桑垄间,把一片片桑叶轻轻掐下,放进腰间的竹篓里。
那双手粗糙、骨感,指腹上全是老茧。可就是这双手,养过的蚕成千上万,结出的茧子堆积如山,缫出的丝细如春雨、韧如蚕命。
她常说一句话:“蚕不会说谎。你给它吃饱,它就拼命吐丝。”
这句话,她教给了上百个蚕娘。
战后,她把散落的手艺一根根拾起来,办培训班、改良蚕种、嫁接桑树。不收学费,只一个要求——“你学会了,也要教给别人。”一个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像蚕丝一样,一根牵一根,织成了一张网,兜住了江南丝绸业最后一口元气。
陈深站在蚕房门口,看着她喂蚕的背影。这么多年了,她喂蚕的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稳。他想起第一次在蚕厂见到她,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蚕娘,会在暴雨里救过他的命,会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清水练字,会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说一句——“那就不走。”
他们送走过女儿,守过被炸毁的蚕厂,从废墟里一条一条地捡回过活的蚕,十七只蚕,十七个火种。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后来女儿陈丝丝从重庆回来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桑园里疯跑,摘野花,捉蝴蝶。
秦桑蹲下来,握着女儿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泥地上写字。
“蚕。”“桑。”“丝。”“绸。”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记住这些字,”她说,“你是蚕娘的女儿,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
夕阳西下,桑园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蚕房里沙沙声不绝于耳,那是蚕在吃叶,是生命在生长,是一种古老的手艺在代代相传。
有人问秦桑,你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是我嫁给了谁,不是我养出了多少好茧子。是我教过的那些蚕娘,她们又去教了别人。”
春蚕到死丝方尽。
但丝尽了,还有蚕;蚕没了,还有桑;桑枯了,还有根。
根在,手艺就在。手艺在,人就站得直。
她们是蚕娘。
她们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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