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考验的最后一个月,祠堂修缮进入了收尾阶段。
就在这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小镇。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河水暴涨,镇子西边的低洼地段全部被淹。祠堂虽然建在高处,但屋顶有几处新铺的瓦片被大风吹落了,雨水顺着缺口灌进去,眼看就要泡坏刚刚修缮好的木结构和壁画。
秦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蚕厂里喂蚕。她扔下手里的桑叶,抓起一件蓑衣就冲了出去。
雨大得睁不开眼,路上积水没过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祠堂,浑身已经湿透了。
祠堂里已经进了水,雨水从屋顶的缺口灌进来,在地面上汇成了小溪。
秦桑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爬上屋顶,用备用的瓦片和油毡把缺口堵住。风太大,油毡被吹得哗哗响,她趴在上面,用自己的身体压住油毡,让工匠们在下面固定。
雨停了之后,秦桑从屋顶上爬下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手被瓦片的边缘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处理伤口,先去检查了木结构和壁画,确认没有被水泡坏,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不知道的是,陈锦堂那天正好在祠堂附近办事,听说暴雨把祠堂的屋顶掀了,赶过来查看情况。他到的时候,正好看到秦桑从屋顶上爬下来,浑身是泥,手在流血,嘴唇冻得发紫,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伤口,而是去检查木结构和壁画。
陈锦堂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个浑身泥泞的姑娘在雨后的阳光里靠坐在柱子旁,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做的预算表,想起她跟工匠据理力争的样子,想起她爬上脚手架亲手抹墙的利落,想起她趴在屋顶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住油毡的拼命。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为了一个考验,做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说什么?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对身边的管家说了一句:“去跟三少爷说,让他准备聘礼吧。”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秦桑是在三天后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她正在蚕厂里给蚕换匾,陈深忽然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栀子花,花香浓烈,整个车间都被染上了那种清甜的味道。
秦桑看着他,愣住了。
“秦桑。”陈深走到她面前,把花递给她。
秦桑没接。她的手上有蚕沙,脏兮兮的,不好意思碰那束洁白的花。
但陈深不管,把花塞到她怀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绸布包着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白玉戒指,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爹同意了,”陈深说,声音有些微微的发紧,不像平时那样平稳从容,“秦桑,嫁给我。”
秦桑捧着那束栀子花,看着那枚白玉戒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过这一天,想过很多次。在深夜的阁楼里,在清晨的桑地里,在喂蚕的间隙中,在每一个她能短暂地放下所有防备的瞬间,她都想过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陈深,你知道的,我什么也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东家”,不是“陈先生”,而是“陈深”。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吐了出来,轻得像一片桑叶,重得像一座山。
陈深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什么都有,”他说,“你有最好的手艺,最好的脑子,最好的心。秦桑,你什么都有。”
秦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栀子花,花瓣上沾满了她的眼泪,花香和泪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她伸出了手。那只手粗糙、骨感、指腹上全是老茧,是一只养蚕的手,是一只干活的手,是一只从来没有戴过任何首饰的手。
陈深把白玉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有点大,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晃了晃,但稳稳地戴住了,没有掉下来。
“大了没关系,”陈深说,“我去换一个合适的。”
秦桑摇了摇头,把手握成拳头,把戒指攥在掌心里:“不用换,大一点好,将来老了手指变粗了,还能戴。”
陈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栀子花的香气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浓烈得像是要把整个车间都填满。
车间里的蚕娘们早就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这一幕,眼睛亮得像灯泡。
王婶第一个鼓起掌来,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掌声在车间里回荡,惊得竹匾里的蚕宝宝们都抬起了头,茫然地摇晃着脑袋。
秦桑把脸埋在陈深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角却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想,她终于可以不用在深夜里偷偷地想他了。
她想,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了。
她想,她爹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高兴的。
民国二十年,秦桑二十二岁,陈深二十七岁。
他们的婚期定在了十月,秋蚕收完之后。
陈锦堂虽然同意了这门婚事,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一天他对秦桑说:“你进了我陈家的门,就是我陈家的人。陈家的人,不能只养蚕。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管家、交际、账目、产业,一样都不能落下。”
秦桑点了点头:“爹,我会学的。”
这是她第一次叫“爹”。陈锦堂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转身走了。但秦桑看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迈步走了出去。
秦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笑了。她知道,这个倔强的老人心里,已经开始接纳她了。只是他拉不下这个脸,需要一个过程。没关系,她有耐心,她有的是耐心。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月的江南,天高云淡,桑园里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一片金色的海。
陈家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祠堂,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半个时辰,整个镇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秦桑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坐在花轿里,手捧着那束已经干枯的栀子花——她舍不得扔,把它们晒干了,装在香囊里,贴身带着。
此刻她的脑海中响起母亲去世前不久的嘱咐:“我的桑儿,陈家小少爷是个值得终身托付的人,你一定要幸福!娘和你爹在九泉之下祝福你们。”
她热泪盈眶,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今天可是她最幸福的一天。
花轿在陈家大门前停下,媒婆掀开轿帘,秦桑被人搀着走出来。
她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到陈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竹子,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容不是淡淡的、克制的,而是大大的、灿烂的,像是把所有的光和热都释放了出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在等她。
秦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她要笑着走进去,走进他的世界,走进他们共同的未来。
拜堂的时候,秦桑跪在蒲团上,透过红盖头看着面前的地面,听着司仪高亢的声音:“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把她的过去和未来钉在了一起。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家了,有丈夫了,有可以依靠的肩膀了。
入洞房的时候,陈深挑开她的红盖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秦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好看。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而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越看越有味道。
陈深也看着她。她今天化了妆,比平时多了一分女子的娇艳,但眉眼间那股倔强的劲儿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在暴雨里敢爬上屋顶堵漏的姑娘,还是那个敢跟他父亲叫板的姑娘。
“桑儿。”他叫她。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记住你的吗?”
秦桑摇了摇头。
陈深说:“那天你救了我,但我没看清你的脸。我只记得一双手,一双很瘦、很粗糙、但包扎伤口时轻得像羽毛的手。我找了两个月,终于找到了,也等了三年,我终于娶到了你。”
秦桑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手指上的白玉戒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这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早知道是你,我当初就应该多收点医药费。”她说。
陈深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轻轻的呢喃。
“桑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秦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到他大红的吉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那颗心跳得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桑园的上空,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把整片桑园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
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祝福。
婚后,秦桑在陈家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忙碌得多。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跟管家学习处理家务,然后去蚕厂看蚕,下午要跟账房先生学看账本,晚上还要陪陈锦堂下棋——老爷子嘴上说不喜欢她,但每天晚饭后都要拉着她下两盘,输了就吹胡子瞪眼睛,赢了就得意洋洋地哼小曲。
秦桑每次都让他赢,从不赢他。她不是故意的,是确实下不过他。但陈锦堂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棋艺高超,逢人就说:“我那儿媳妇,下棋不行,养蚕还行。”
秦桑听了只是笑,不解释。
陈深有时候会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看着父亲和妻子在院子里下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安稳的幸福感。
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锚链沉入水底,船身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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