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窑古镇地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沿着灵姑交代的入口往下，是一条倾斜的甬道，两侧用废旧的窑砖勉强撑着，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土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腥臭中混着甜腻，像是腐烂的花浸在血水里。
百里鸢走在前面，右手虚握，一团火光在他掌心跳动，照亮前路。陆鼎跟在他身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出手。
“听到了吗？”百里鸢忽然停下。
陆鼎侧耳倾听。甬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爬行，甲壳摩擦土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还有甲壳摩擦声。
“飞蜈蚣。”陆鼎说。
百里鸢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甬道渐渐开阔，最后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穴出现在眼前，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地穴中央，盘踞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蜈蚣，但大得不像话。
它身长超过十米，通体漆黑，背甲上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上百对步足缓慢蠕动，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末端是倒钩，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剧毒，它的头部有一对巨大的颚肢，开合之间，黏液拉成丝，它的体内内丹正是定风珠。
飞蜈蚣感觉到有人闯入，头部抬起，上百对步足同时停止蠕动。它那对复眼盯着两人，发出嘶嘶的声响。
陆鼎和百里鸢站在地穴入口，仰头看着这头巨物。
“照璇巅峰。”百里鸢说，“快灵海了。”
陆鼎点点头。
“你左我右。”
两人同时动了。
百里鸢率先出手，右手一挥，十几道鬼丝激射而出，缠住飞蜈蚣右侧的步足。他猛地一拉，那些步足被扯得向一侧歪斜，飞蜈蚣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往□□倒。
就在这一瞬间，陆鼎已经冲到它左侧。
他跃起，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斤车之道斩出，直奔飞蜈蚣的步足根部。甲壳碎裂的声音响起，七八条步足应声而断，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飞蜈蚣发出尖锐的嘶鸣，巨大的身躯剧烈扭动，它的尾部横扫过来，带着呼呼风声，要把陆鼎砸成肉泥。
陆鼎落地，双腿发力——熊罴之力的被动让他这一跳直接越过尾部的横扫，落在飞蜈蚣一节背上。
他双手握住背甲边缘，十指嵌入甲壳缝隙，猛地灌入一记斤车之道想从内部切碎这飞蜈蚣。
“开！”
飞蜈蚣疼得疯狂翻滚，想把他甩下来。陆鼎单手扣住甲壳边缘，另一只手往那嫩肉里一探，斤车之道从指尖射出，在里面绞了个天翻地覆。
嚯，硬抗一下斤车之道不死？这下看你还死不死！
飞蜈蚣的嘶鸣变成了惨叫。
另一边，百里鸢已经绕到它头部。
他踩着飞蜈蚣的背甲往上冲，步足挥舞着想要刺他，但都被他闪过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九转杀月的身法在这庞然大物身上施展，如履平地。
他冲到飞蜈蚣头顶，一记斩道就要枭首，飞蜈蚣感觉到危险，头部猛地扬起，巨大的颚肢夹向百里鸢，百里鸢脚下一点，身体凌空翻转，躲开那一夹，同时右腿横扫——鞋跟上的银色合金正中飞蜈蚣的左眼。
黑色的汁液爆开。
飞蜈蚣虫类的惨叫震得整个地穴都在颤抖。它彻底疯狂了，庞大的身躯在地穴里翻滚，步足乱舞，背甲撞在土壁上，震得泥土簌簌落下。
陆鼎从它背上跳下来，落在百里鸢身边。
“一起。”
百里鸢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陆鼎双手连挥，斤车之道交织成网，斩向飞蜈蚣的步足和腹甲，陆鼎这人真实诚，还给这飞蜈蚣改个花刀。百里鸢释放败雨淋在那飞蜈蚣躯体上，刺啦刺啦作响，鬼丝乘机而入捆绑着飞蜈蚣的头颅催动灵炁使用斩道，它的腹部是柔软的，没有背甲保护，陆鼎已经冲了过去，他双手扣在飞蜈蚣腹肉上。
“解！”
斤车之道射出，贯穿飞蜈蚣柔软的腹部，从内部开始绞杀。飞蜈蚣的肚皮炸开，头也掉落在地沾上尘土，黑色的血和内脏喷涌而出，溅了满墙满地，它抽搐着，扭动着，上百对步足乱舞，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彻底不动了。
陆鼎站在血泊里，喘着粗气。
一道信息流进脑海。
【击杀飞蜈蚣，获得技能：定风术可操控气流，可平息风暴，亦可驱使狂风】
他抬起头，看向百里鸢。
百里鸢正把手按在飞蜈蚣残破的尸体上。使用万灵之道将虫类的绿色血液往他身体里流，那颗定风珠也被他从飞蜈蚣的血肉里摸索出来。
片刻后，他站起来。
“定风术。”他说，“跟你的一个一样，不过我有万灵之道，用不着这个。”
他张开右手，掌心有一股微风在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凝成一道小小的风刃，射出去，把土墙直接粉碎，一样的，陆鼎笑了。
“咱俩现在算不算心有灵犀？”
百里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抽了抽，可去一边吧，他把定风珠递给陆鼎，陆鼎接过，看了看，珠子入手温润，里面隐隐有气流旋转，像封存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风。
“这东西，憋宝人想要用来抓芝人芝马吧？”
“应该。”百里鸢说。
陆鼎把定风珠收起来。
“走，看看那些人质。”
——
地穴深处有一条岔路，通往另一个洞穴，那里关着十多个人，老老少少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他们被关在这里不知多久，每天看着飞蜈蚣在外面爬行，听着那些被拖出去的人惨叫，早已麻木。
陆鼎斩开牢门，百里鸢走进去，看了看那些人的状态。
“能走吗？”
没人回答。
百里鸢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
“能走的，跟我们走。不能走的，就他妈的在这等死吧。”
这次有人动了，一个中年男人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其他人也陆续起身，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外挪。
陆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去。
“十一个。”他说，“失踪四十七个，死了三十六个。”
百里鸢点点头。
“够了。”他说，“够那些人死一百次了。”
他妈的，应该好好折磨一下的，陆鼎看了他一眼。
“灵姑已经死了。”
“我说的是无妄的那些杂种妖人。”
陆鼎沉默了一瞬，然后勾起唇角，眼底是让人心惊的暴虐。
“呵呵呵…也对。”
——
三天后，云海。
憋宝人云海的头子曹英，约陆鼎和百里鸢见面的地方，是间叫澪观的雅致茶馆，二楼的包间401，正是曹英约见的间。
陆鼎站在澪观茶楼门前不远，打量着这地。
“那曹英就在这儿约咱见面？”
燕非凡跟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
“憋宝人不藏，他们是生意人，只不过生意做得比一般人野，曹家巷的曹英，憋宝人头子，明面上是最大的古董商，实际上什么都收、什么都卖，妖骨、精的内丹、天材地宝，修者的功法，丹药，只要值钱，他都敢倒腾。”
百里鸢站在陆鼎另一边，白色的眼睛扫过那间澪观茶楼。
“他在这儿？”
“在。”燕非凡说，“我已经递了消息，说有人想见他，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他答应了，现在就在店里等着。”
陆鼎点点头。
“走吧。”
三人穿过人群，走进澪观茶楼，门匾上是澪观两个漆金的大字，看着就气派，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看见他们，眼睛一亮，躬身行礼。
“太岁，夜叉，二位，曹爷在里面等着您们呐。”
陆鼎走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着更大，作古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字画，柜台上放着招财进宝金筑金蟾，还有玉琢财源广进白菜，皆是金丝楠木底，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看见三个人进来，都不必问，小二就连这些基础的待客东西都不会的话，那也别干这么长时间打包东西回家种地吧。
三人上楼，401包间。
曹英。
他四十来岁，浑身麦色，看起来的确是个狠人，那双眼睛精光内敛，偶尔扫过来时，像两把刀，但在触着陆鼎和百里鸢时又把这精光内敛，能屈能伸，不愧能在云海这块不太平的地蹦跶这么久。
陆鼎走到曹英跟前沙发，坐下，曹英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旁坐着的百里鸢和后面站着的燕非凡，然后他笑了。
“解尸太岁，陆鼎，喰尸夜叉，百里鸢。”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拱了拱手，“二位，久仰大名。”
陆鼎笑道：“跟我们客气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不过闻名不如见面，曹哥确实该是牛逼的人。”
百里鸢没动，他不怎么喜欢应付这种场合，所以就不掺和了，不过陆鼎这张嘴……确实，会说。
曹英也不在意，亲自给他们倒茶。
“两位这两天的战绩，云海都传遍了。749实习考核120齐平破纪录并进第一，计家一战杀猫脸老太太，然后是杀马奇，杀灵姑，杀千金那老东西，还有那只不凡的飞蜈蚣。”他顿了顿，“千金跟我算是老对头了，虽然不怎么对付，但他的本事我知道，灵海三重，土遁之术出神入化两位能杀他，啧啧，太岁真是谦虚。”
他把茶递过来。
陆鼎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曹哥好心意我心领，可惜749约谈室那边催我们回去给个交代，所以，曹哥，我就长话短说。”陆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定风珠。
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里面气流旋转，像是活物。
曹英的眼睛瞬间亮起，“好，咱谈谈，定风珠，飞蜈蚣的内丹，可平风浪，可定风暴，对修行风系功法的人是无价之宝，更是去抓芝人芝马的关键，这东西，你们想换什么？”
陆鼎看了百里鸢一眼。
百里鸢开口了。
“灵姑背后是谁？”
曹英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话怎么说？”
“她养飞蜈蚣，取定风珠，想给天理教递投名状害你们这一计好谋。”百里鸢说，“这事，就这么算了？”
曹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两位，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我也说不清楚。憋宝人不是铁板一块，天理教又擅长渗透，各地有各地的头子，各有各的门路。灵姑这事……不好说啊。”
他看着百里鸢那双白色的眼睛，又看了看陆鼎面上带着笑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当然，”他补充道，“两位既然找上门来，我曹某人总得给个交代。这样，定风珠我收了，价钱你们开。另外，灵姑背后那路天理教妖人，我帮你们查。查到了，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陆鼎看着他。
“你帮我们查？”
“帮。”曹英说，“两位在云海的名头，谁不知道？解尸太岁，喰尸夜叉，杀人不眨眼，杀人也不留全尸。我曹某人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跟两位结仇。”
他这话说得坦荡，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里是真的有忌惮。
陆鼎想了想，把定风珠放在茶几上。
“价钱你开吧，我不擅长开价定价，查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就行。”
曹英接过定风珠，小心收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张名帖，递给他们。
“这是我的名帖，以后两位在云海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憋宝人的野门野路，有些特殊时候…会比749证件还好用。”
陆鼎接过，看了看，递给百里鸢一张。
百里鸢接过，没看，直接塞进口袋。
曹英看着他们收下，笑容没了假味。
“还有一件事。”他说，“两位杀千金的时候，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百里鸢想了想。
“没有。”
“那就好。”曹英说，“千金这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他死了，他后面的人可能会来找麻烦。不过两位放心，我会帮你们压着。压不住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压不住，那就让他们来。反正，他们来了也是死。”
陆鼎笑着看着他。
“曹哥很会说话嘛。”
曹英哈哈一笑。
“做生意嘛，不会说话怎么行？”
陆鼎站起来。
“曹哥，我们走了，不用送。”
百里鸢跟着站起来。
曹英送他们到门口，忽然叫住陆鼎。
“陆老弟，问个题外话。”
陆鼎回头。
“你们俩，是真的一点都不怕吗？”曹英看着他，“杀人也好，杀妖也好，那些东西，你们不怕？”
陆鼎想了想。，然后他笑了。
“怕什么？”
曹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是我多问了。”他拱拱手，“两位慢走，以后常来。”
陆鼎和百里鸢走出澪观茶楼，穿过熙熙攘攘的巷，走进下午一刻不停的午阳里，燕非凡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
“陆哥，百里哥，这就完了？”
陆鼎点点头。
“嗯，聊完了。”
“那定风珠，就这么给他了？”
“他有门路，也有需要。”百里鸢说，“比在我们手里落灰有用。”
燕非凡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那现在去哪儿？”
陆鼎看了看天色。
“回基地，约谈室。”
百里鸢看了他一眼。
“你有法子逃避一下那些问责？。”
陆鼎勾唇一笑。
“这不是还有非凡嘛，非凡就是咱俩外置大脑不是？。”
“陆哥怎么又逗我…”
三人有说有笑并肩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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