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一度的师门小比,是凌剑山庄演武场一年两回的大日子。长老坐镇评定,弟子轮番上场,剑是未开刃的练习剑,输赢记在册子上,记入平日的考课里。小比抽签不分坪,男女弟子同台论高下;平日里的功课仍分坪而练,各守各的规矩。
小比的签筒传到清悦手里时,她正顶着两个黑眼圈。
藏书楼的灰比她想的有骨气,糊了她三天,还没糊完。昨夜翻到三更,翻着半册虫蛀的《山志拾遗》,刚摸到点边,楼外的梆子就响了。她把手伸进签筒,摸出一支竹签,翻过来看了一眼。
贰。暮风。
演武场四周轰的一声笑开了。笑得最响的是子磊,拍着栏杆直不起腰;子幻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连素来稳重的子祁都偏过了头。
暮风自己抽的是哪支签,没人看见,他捏在手里晃了晃,笑得胸有成竹,直到清悦那支”贰”字亮出来,他才一拍大腿:“巧了。”
“笑什么笑!”清悦把竹签往签筒里一磕,“抽着二师兄怎么了,这叫一上来就打硬仗,气势上就赢了一半。”
“输也输得硬气。”暮风在对面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等着。”
“我等着呢。”暮风挽着袖子笑,“师妹,上回你说等着,我等了你半年。上上回也半年。我这辈子光等你,就等出去一整年。”
“那是给你留脸面。”清悦说,“赢得太快,怕你下不来台。”
“哟,多谢师妹体贴。”
哄笑声又高了一层。周长老坐在场边主位上,咳嗽一声,示意肃静。孙长老在他旁边嗑瓜子,嗑一颗,说一句”今年的签抽得有看头”。
——
“你昨夜又干什么去了?”暮风凑近了些,压低嗓门,“眼圈黑成这样,偷鸡去了?”
“读书。”
“你?”暮风把这两个字掂了掂,掂出一脸的不信,“读书能读出灰来?你眉毛上还有呢。”
清悦抬手抹了一把,果然抹下一指灰。她把灰弹到暮风袖子上:“藏书楼的灰,有墨香,你闻不着。”
看台最高处坐着师父。他今日难得出来,披着件半旧的外袍,手里捧着一盏茶,眉眼都是笑的。暮云立在他身侧稍后,帮着维持场中次序。
清悦朝那边望了一眼。师父朝她举了举茶盏,那意思她看懂了:好好比,别耍花招。
她把头转回来。花招的事,到时候再说。
——
先比的是前排几场。
子允头一个上场,对的是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师兄。他提着剑,胖脸上全是视死如归,冲到半路自己绊了自己一脚,滚到场边,剑倒还举得笔直。满场大笑。周长老在他的册子上写了四个字:剑未离手。子允爬起来,掸掸土,觉得自己虽败犹荣,下场时走得昂首挺胸,倒像是他赢了。
子祁对子磊。两人入门相差半年,拆了二十多招,剑风都正,最后子祁以半招险胜。两人收剑见礼,谁也没多话,赢得干净,输得也干净。周长老点了头,在册子上各记了一笔。
子幻上场,对的是同批的女弟子。她剑走轻灵,三招之内逼对方连退五步,赢了。下场时她朝清悦这边扬了扬下巴,清悦回她一个眼色:行,没给女坪丢人。
萨苏坐在最末一排,膝上摊着个小本子,看一眼场中,低头记一笔,再看一眼,再记一笔。没人知道他记的是什么,也没人问。记到子允滚落场边那一场,他的笔尖顿了顿,添了三个字:像冬瓜。
轮到暮云,场子静下来。
他的对手是入门十年的老弟子,剑沉稳得很,往场心一站,像半截墙。两人站定,见礼,起剑。头十招,那半截墙一寸没退。第十一招,暮云的剑尖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快得没人看清它是怎么到的。
“承让。”他说。
满场喝彩。暮云收了剑,退回场边,掸了掸袖口,脸上没什么得意,好像方才那十一招只是替人递了杯茶。清悦却看见师父在看台上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记得那一式。第十一招起手时,暮云的剑走了个极小的弧,骗开对方中门。那弧线她昨夜在旧档里见过图谱,三百年前一位祖师的笔意,纸页黄脆,墨迹却还沉。
云哥把它练活了。由剑及档,由档及池,她心里又佩服,又有点不是滋味:人家练的是剑,她翻的是灰。翻了三天,翻出一句话:镇剑池的旧档,到某一年就齐齐断了页,像被人齐刷刷撕去了后半册。
哪一年,她还没查出来。
——
“下一场,暮风,清悦。”
暮风提剑上场,剑穗一甩一甩,人还没站稳,先朝四周作了个罗圈揖,惹得场边又是一片笑。清悦提着她那柄玄铁剑,慢慢走到场心,剑比平时沉,许是她昨夜没睡够。
“师妹,”暮风拉开架势,“看在往日情分上,我让你三招。”
“别。”清悦说,“你让出来的,不算我的。”
“有志气。”暮风说,“那我可来了。”
他真的来了。
拆了七八招,落了下风的是她。
暮风的剑又稳又快,同样一柄未开刃的玄铁练习剑,在他手里带着一股子沉劲,压得她虎口发麻。第九招她堪堪架住,第十招被荡开半步。四下里已经有人开始摇头。
第十一招交到一半,清悦忽然喊:“停!”
暮风的剑硬生生顿在半空:“做什么?”
“等一下。”她扶着膝盖喘气,理直气壮,“我早上没吃饱,方才眼花,把你剑穗看成三根了。这怎么打?重来。”
场边静了一瞬,随即笑倒一片。子允笑得直拍前排的后背,拍得前排的师兄回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耍赖!”
“眼花也是比试的一部分。”清悦义正词严,“长老您说,眼花该不该歇一歇?”
周长老的胡子翘了翘,没答。孙长老的瓜子停在嘴边,笑出了声,瓜子皮喷出去老远。
暮风气笑了:“行,让你歇。歇出花儿来你也赢不了。”
“那可不一定。”清悦直起腰。歇了这半口气,她眼里那点狡黠收了,人忽然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风哥,你方才让了我三招。”
“胡说,我让你做什么——”
“第七招你的剑慢了半分,第九招你收了一分力。”她提剑上前一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再来,别让我。”
暮风愣了愣,随即咧嘴:“好。那你自己接着。”
——
这一场后头打得极快。
暮风不再留手,剑势像骤雨砸下来,一招快过一招。清悦节节退,退到场边划线处,眼看只剩一步。场边有人已经替她叹了口气。
她忽然弃了守势,整个人贴着暮风的剑锋抢进内圈,剑不脱手,腕子一翻,剑脊拍在暮风持剑的手背上——同时她自己的剑也被荡飞出去,钉在三步外的地上。
满场都愣了。
两人几乎同时空手。清悦眼疾,一个箭步蹿过去,捡起自己那柄剑,回身,剑尖堪堪抵住暮风的衣襟。暮风的手刚摸到剑柄。
“我赢了。”她说,喘得像头小牛。
“你耍赖!”暮风跳脚,“哪有这样拼命的打法!”
“剑没离手,人没出线,长老您说算不算?”
周长老捻着胡子,半晌,慢悠悠开口:“兵者,诡道也。她认输不曾?不曾。剑落地不曾?落了,又捡回来了,没出线。”他一敲扶手,“算。”
哄的一声,满场喝彩夹着笑骂。清悦举着剑转了一圈,尾巴翘上了天。看台边,暮云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拦她,也没有替暮风说话,只是在她剑尖抵住暮风衣襟的那一刻,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敛了。
暮风揉着手背下场,一路走一路嘟囔:“不算,这不能算,哪有拿命换半招的……”
“长老都说算了。”
“长老是看你可怜。”
“长老是看我英武。”
“你这叫英武?”暮风把手背伸到她眼前,虎口上一道红印,“你这叫伤人!”
清悦探头看了看,从怀里摸出半块帕子扔给他:“包上。回头给你带松子糖。”
“两块。”
“一块。”
“两块,不然下回我真不让了。”
“成交。”
只有她自己知道,抢进内圈那一瞬,她赌的是暮风收剑比她快。她赌赢了。赢了之后,后背的汗才一层一层冒出来。
——
压轴的几场里,有一场没人喝彩,也没人笑。
暮朝对的是入门八年的师兄。两人你来我往,拆了三十招,胜负各半,最后暮朝以一招之差告负,见礼,下场,从头到尾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得过了头。
周长老在册子上记完,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暮朝退下去的背影,没说什么。孙长老的瓜子也停了一停,随即又嗑起来,像什么都没察觉。
清悦坐在场边,眯着眼睛看他。阿朝的剑她拆过,快起来像一道冷电。可方才那三十招,每一招都刚刚好,好到不多赢一招,也不少输一招,恰好停在”中不溜”三个字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像有人拿尺子量着打。
上回小比是这样,上上回也是这样。赢,赢得不显眼;输,输得不丢人。一回是巧,回回都这样,就是本事了。
什么人要费这么大的本事,把自己摁在人群正中间?
她扭头想找个人对一对眼神,暮风还在那边揉着手背骂骂咧咧,暮云立在师父身侧,目光落在场中,没往这边看。
她只好把这个”刚刚好”咽回肚子里,咽得有点硌。
小比散场,日头还挂在西山头上。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场上的笑语还没落尽。暮风拉着暮朝复盘,非说他第三十招放水,暮朝只说技不如人,四个字把暮风噎得直瞪眼。子允挤在人堆里,逢人便讲他那滚出去的一招,讲得手舞足蹈。
清悦落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看台。
师父还坐在那儿,看着他们闹,脸上的笑还没收。茶盏搁在扶手上,凉了半盏。看着看着,他忽然侧过身,扶着廊柱,低了头。
咳了许久。
一声压着一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场上的笑。可场上只剩笑,没人听得见咳。暮云俯下身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摆摆手,先把笑摆回脸上,才直起身。
见清悦望过来,他又摆了摆手,笑说没事,风呛的。
清悦站在原地没动。
九月的天,场上一丝风也没有。
她数了数,方才那一阵咳,比她赢暮风用的十一招,长得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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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师门小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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