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一片一片削进池水里。
清悦坐在翠瑶池畔的石栏根下,膝上摊着一把新摘的竹叶,削一片,丢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进池心,惊得几尾红鲤摆尾躲开。她削得很狠,叶尖薄得透光,风一吹就断。
削的哪里是叶子。是她说不出口的那点别扭。
事情起于今早。她在演武场边的松道上堵住暮朝,问的还是后山那件事。那道剑痕她回去又想了半夜,把庄里的剑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还是对不上。她想问问他,那日崖底那声低鸣,他到底听出了什么。
暮朝今日眉眼有点倦,眼底压着一层青影。风哥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起,听说膳堂的孙长老正满庄找他,为着地窖里一坛不见了的桂花酿。这些她都不知道缘故。她只知道,阿朝今日的话比平日还少。
她问了。他答了四个字:“你听错了。”
四个字,关门一样。
“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那就是两只都错了。”
“阿朝。”
“师妹。”他站住,回过身,话说得很平,“那日的事,到此为止。崖边以后别去了,剑痕也别再提。”
“凭什么?”
“凭我是你师兄。”
这五个字把她噎在原地。他从不用师兄压她。三个人里头,云哥拿规矩压她,风哥拿嗓门压她,阿朝从来不压,他只让着她。今日他压了,压得又硬又生,像一扇当面关上的门。
她扭头就走了。
——
走出十几步,迎面撞上暮风。他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身,这会儿正贴着墙根走,走得鬼鬼祟祟。
“师妹。”他先发制人,“见着孙长老没有?”
“见着了,在膳堂,骂你是耗子。”
“污蔑。”暮风痛心疾首,“耗子偷东西,我那是替他老人家分忧。坛子搁久了要坏的,酒一坏,老人家多伤心。”
“那你躲什么?”
“我这是散步。”他说,“贴着墙根散步,消食。”
清悦没心思跟他斗嘴,应了一声就要走。暮风反倒把她叫住了,上下打量她两眼:“谁惹你了?脸拉得比剑还长。”
“阿朝。”
“他?”暮风啧啧两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能怎么惹你,他说话超过十个字的时候都不多。”
“他今日说了六个字,把我噎死了。”
“哪六个?”
“凭我是你师兄。”
暮风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他定是有心事。这人心里一有事,嘴就比门还紧。你别理他,晾他半日,他自己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他有心事?”
“我猜的。”暮风答得太快,快完又补一句,“我昨夜睡得好,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贴着墙根溜了,溜得比来时还快。
清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座山庄今日人人都很奇怪。
——
弈雪阁在池水北岸,三层,飞檐压着池光。庄里几乎没有人进这个阁楼,她也不进阁,就坐在阁外背阴的石根下,跟一把叶子过不去。
她跟自己说,犯不着为几个字生气。可那句话横在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山那日,她把梦里那段歌都掏出来给他听了。三处转弯,连第二处最沉她都说了。那是她揣了许多日子的东西,谁都没给过。她掏出来了,换回来一句”到此为止”。
公平吗。不公平。
她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喊不公平。师父那阵咳,她憋到今天也没跟阿朝透一个字。她找他上后山,说的是透气,揣的是这个。两个人各藏半截,原是她先藏起的。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气还是这么口气。气这个东西,从来不肯跟人讲道理。
叶子削完了。她拍拍手,又去够栏杆外头那竿竹。手伸到一半,够不着,她懒得起身,就那么悬着。
“再往前半寸,就掉下去了。”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掉下去好。”她说,“池水凉快,醒神。”
“前日谁说风醒神,回去就打了三个喷嚏。”
“那是风的事,与我无关。”
暮朝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两步。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池水里红鲤游过来,又游过去,啃她丢下去的叶梗。啃了一口,嫌弃地吐掉,还摆摆尾,像在漱口。
“看,”她说,“鱼都嫌我。”
“鱼嫌的是叶子。”
“叶子是我削的。”
“那就是叶子的事,与你无关。”
她把自己的话原样扔回去,他接了,还接得挺稳。这人就是这样,吵架都吵得不痛快,像一拳打进棉絮里,棉絮还冲你点头。
——
暮朝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搁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糖糕,还温着。
“膳堂拿的。”
“偷的。”
“拿的。”他说,“孙长老今日没空看灶台,他忙着抓贼。”
清悦差点笑出来,赶紧绷住。她还生着气,笑了就输了。
“我不吃。”
“嗯。”暮朝把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我坐会儿。”
他真就坐着不动了。这个人陪人的法子笨得很,不会劝,不会哄,就会坐。上回她跟他怄气,他也是这样,在她窗外那棵树上坐了半个时辰,坐到她先忍不住开窗骂他。
糖糕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阿朝。”
“嗯。”
“你今日凶我。”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是凶了。”他说。
这账认得也太痛快,倒叫她下一句没法接。她瞪着他,他望着池水,半晌,又补了一句:“凶得没道理。我认。”
“这还差不多。”她伸手把糖糕拿过来,掰了一半,另一半推回去,“一人一半。吃了糕,方才的事一笔勾销。”
“糕是我拿的。”
“到我手里就是我的。”她理直气壮,“兵者,诡道也。”
暮朝低头笑了一下。池光晃在他脸上,那点笑很淡,倒是真的。
笑完了,他把剩下那半块也吃了,吃得很慢,像在数着口数。清悦瞅着他,忽然问:“你昨夜没睡好?”
“睡好了。”
“眼底青着。”
“看书看的。”
“什么书?”
“看了就忘的书。”
又是这套。清悦把话头摁住了。方才风哥说他有心事,她心里记着,嘴上不问。后山那日他教过她的:各捧各的半截真话,谁也不拆谁的。今日换她捧一回。
“那下次看点好的。”她说,“藏书楼三层有我翻旧了的山海志异,比你那看了就忘的强。”
“好。”暮朝应得很干脆。
——
糖糕吃完,话就好说了。可见人这一辈子,多半的架,是输给点心的。
“剑痕的事,”暮朝开口,“我去查。”
清悦动作一顿。
“藏书楼的旧档,剑谱,我再翻一遍,也问问云哥。”他说,“查到什么,告诉你。”
“真的?”
“真的。”
“那低鸣呢?”
暮朝沉默了一瞬。
“那个我不知道。”他说,“不知道的事,我不编给你听。”
这句话她信。阿朝会瞒,会绕,会把话头绕丢,可他不编。这是他和风哥最大的分别。风哥的谎话张口就来,阿朝的谎话要先在舌尖上站一会儿,站不稳,就不说了。
“行。”她说,“那我也应你一件事。后山,我不一个人去。”
“不止不一个人去。”暮朝看她,“是不去。”
“你这人,刚和好就讨价还价。”
“彼此彼此。”
她想了想,伸出小拇指:“都不去。要去,一起去。”
暮朝看着那根手指,看了两息,伸出自己的,勾了一下。勾得很轻,一碰就放。
“拉钩上吊,”她念,“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久。”
“你咒我短命?”
“……”暮朝说,“一百年就一百年。”
勾完手指,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池面上有风走过,把她丢下去的叶子吹得打了个转。
“阿朝。”她望着水面,“其实我今日,也不全是为那句话生气。”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气的从来不在字上。”暮朝说,“字是门,你要进的是门里头的屋子。屋子我今日锁了,是我对不住。”
清悦扭头看他。这个人笨起来的时候是真笨,明白起来又明白得吓人。
“那屋子什么时候开?”
“等我查完剑痕。”他说,“查出来多少,开多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日头偏西,池光转成金色。
清悦心情好了,拉着暮朝比削竹叶,输的人明早替对方扫剑坪。她削了七片,片片薄如纸;他削了三片,片片像被虫啃过,啃得还很不用心。她笑得直不起腰,说他这双手白瞎了那三十招的分寸。
“握剑的手,削什么叶子。”他给自己找台阶。
“剑你都握得住,叶子你削不薄?”
“剑硬,叶子软。”
“歪理。”
“歪理也是理。”暮朝把削坏的那片丢进池里,看它沉下去,“明早的剑坪,我扫。”
“这还差不多。”她赢了,赢得趾高气扬,把最后一片好叶子塞进他手里,“赏你的。拿回去做个书签,夹你那本看了就忘的书里。”
暮朝捏着那片叶子看了看,还真收进了袖中。
闹够了,暮朝先回去,说晚课的点快到了。起身的时候,他朝弈雪阁顶层望了一眼,望得很快,什么都没说。
她摆摆手,说再坐一会儿,看鱼。
池面静下来。红鲤沉到深处去了,她削的那些叶子浮在水上,一片一片,排着队往水口漂。
弈雪阁顶层,栏后立着个人,不知立了多久。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声。那人看她削叶子,看她悬着手够竹竿,看她把糖糕掰得不均,把大的那半推回去。暮色沉下来的时候,那人抬手,点了一盏灯。
——
她忽然觉得头顶亮了一下。
也不是日头。日头已经斜到西边去了。她抬头,弈雪阁三层的飞檐挑在暮色里,顶层栏杆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栏上搁着一盏灯。
灯里的油快烧尽了,焰头矮矮的,将熄未熄,在渐紧的晚风里一点一点地晃。
这盏灯是什么时候点上的?阁里今日没有人。她来的时候特意看过的,门虚掩着,楼里静得很。
方才亮的那一下,是灯焰被风压歪了,还是有人起身时带起了光?
清悦站在池边,仰着头,看了很久。灯焰又矮了一截,把她仰起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她到底没有上楼去看。
夜里她躺在床上,想起那盏灯,不知怎么,又想起阿朝眼底那层青影,想起风哥睡到日上三竿,想起孙长老满庄找他的桂花酿。这几件事摆在一处,像几片没削完的叶子,边对不上边。
她翻了个身,吹了灯。
黑暗里,那盏将熄未熄的灯还亮在她眼前。山上风大,一盏没人添油的灯,烧不过今夜的。
明日它还在不在栏上,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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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弈雪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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