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处窍穴比预想的难。
刘大冲了整整三天，妖气撞上去跟撞在铁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前八处窍穴分布在双翼和背脊上，经脉相对浅，妖气容易渗透。第九处不一样，位置在胸腹正中，靠近气核，周围的经脉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防御力天然就高。
刘大前世刨过硬地。那种晒了一整夏的板结土，锄头下去只留个白印子。
一锄头刨不开，那就十锄头。十锄头不行，那就一百锄头。
他就是这么干的。
白天装睡，实际上妖气一刻不停的往窍穴上撞。晚上柳湘莲睡了，他就加大力度，把气核的输出提到八成。
第三天夜里，子时刚过。窍穴终于松了。
不是慢慢松的，是在连续几百次撞击之后，忽然裂开了一条缝。妖气涌进去，缝隙越撑越大，最后啪的一声全部贯通。
九处。
刘大喘了几口气，翅膀在发抖。连续三天高强度冲击，身体以经到了极限。
但他没停。趁着窍穴刚通，经脉还处于活跃状态，他把妖气转向第十处窍穴。
这回出奇的顺利。
第十处窍穴在左翼根部，跟右翼第三处的位置是对称的。右翼那边以经通了，左翼这边就有了参照，妖气知道该往哪走。
半个时辰。
通了。
十处。
还剩两处。
刘大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困意和疲惫全被压下去了。他调转妖气，开始冲第十一处。
第十一处在尾椎。
难度介于第九处和第十处之间。妖气撞了大概两个时辰，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打通了。
十一处。
还剩一处。
最后一处在头顶。天灵。
天罗九印上说过，天灵窍是前十二处中最特殊的一个。打通天灵窍之后，妖气可以直接连通天地灵韵，修炼速度会再上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十二窍全通，就能尝试化形了。
刘大深吸一口气，把剩余的妖气全部集中到头顶。
然后他停了。
不是不想冲。是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连续通了三处窍穴，气核的妖气消耗了七成，经脉也在持续运转中变得酸胀。再硬撑下去，不是通窍，是伤身。
他前世种地也知道，地翻多了也得歇。歇一歇，地松了，下回再翻就容易。刘大收了功，把脑袋塞进翅膀底下。
明天。
明天一定通。
他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很沉。连柳湘莲起床的动静都没听见。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横杆上，晒的他一身暖洋洋的。
柳湘莲不在家。桌上放着新换的食和水，还多了一小碟切好的梨丁。
刘大飞下横杆，喝了几口水，吃了两块梨。甜。吃饱了之后他没急着练功，先活动了一下身体。
张开翅膀，在屋里飞了两圈。身体状态恢复了大半，经脉不再酸胀，气核也补回了三成左右。
够了。
刘大落回横杆上，闭上眼。
所有妖气集中到头顶。天灵窍的位置很精确，就在两只耳朵连线的正中间偏上一点。
他能感觉到那个点。一层薄薄的屏障，挡在妖气和外界灵韵之间。
冲。
妖气撞上去。嗡。
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响。天灵窍的屏障比其他窍穴都要薄，但韧性极强，妖气撞上去就被弹回来。
再冲。
嗡。
弹回来。刘大咬着牙，一次又一次。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贾宝玉靠在门板上，声音低低的说。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宁可死的是我，活着的是大哥。”
那天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再当一只只会说“好运来”的鸟了。
冲。
妖气集中到了极限。气核猛的一缩，然后炸开，所有的力量汇成一股，直冲天灵。啪。
屏障碎了。
一股庞大的灵韵从头顶灌入体内，跟被打开了一道闸门一样。冰凉的气息从天灵窍涌进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最后汇入气核。
气核疯狂的旋转，体积在几个呼吸之间暴涨了三成。
十二窍。全通了。
刘大浑身的羽毛炸开，又慢慢贴回去。他蹲在横杆上，身体在轻微的颤抖。
不是疼，是爽。
全身的经脉全部贯通，妖气畅通无阻的在体内循环。他能感觉到每一根羽毛里都有力量在流动，每一寸肌肉都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且他的感知范围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以前他能听见隔两条街的狗叫。现在他能听见隔了半条巷子的一户人家里，两口子在小声吵架。
女的说你今天又喝酒了。
男的说就喝了一杯。
女的说你每次都说一杯。
刘大赶紧收回注意力。偷听人家两口子拌嘴算怎么回事。
他定了定神，开始感受身体里的变化。
十二窍全通，意味着他可以尝试化形了。
但天罗九印上说的很清楚，头一次化形必须谨慎。妖气充盈度不够的话，化出来的人形可能不完整。
不完整是什么意思？
刘大想了想。
变出来缺个胳膊少条腿？还是半边脸是人半边脸是鸟？
不管哪种都挺吓人的。
他检查了一下气核。经过通窍之后，气核的容量大了很多，但存储的妖气只有满额的四成左右。
四成够不够化形？
天罗九印上没给出明确的数字。只说了“妖气越充盈，化形越稳定，维持时间越长”。
四成的话，估计能化出完整的人形，但维持不了多久。
一炷香？半炷香？
刘大心里痒的不行。
他太想试试了。变成人，哪怕只有几分钟，他也想知道绯岚这具身体化成人是什么样子。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急。柳湘莲随时可能回来。万一他正在化形，柳湘莲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旁边鹦鹉不见了。
那场面不用想。
柳湘莲会拔剑。
刘大按捺住冲动，决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最好是柳湘莲出门比较久的时候，确保不会被打断。
他收了功，跳到桌上，开始嗑瓜子。
嗑着嗑着忍不住笑。鸟嘴咧开的弧度有点大，看起来像是咧着嘴乐。
十二窍。通了。
他刘大，离变成人又近了一步。
傍晚，柳湘莲回来了。
今天他回来的不算晚，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进门之后放在桌上，打开。
是一条新的鸟链子。铜环比之前那个小一圈，看起来更合脚。
“试试。”柳湘莲拿起铜环，套在鹦鹉右脚上。
刘大低头看了看。嗯，紧了。
以前那个松的能自己掉下来，这个卡的严丝合缝，爪子怎么蹬都蹬不掉。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大哥，你这铜环来的不是时候啊。
我马上就要化形了，到时候脚上套着个铜环，那算怎么回事。
不过转念一想，化形的时候身体会完全变成人类的样子，铜环应该会自动脱落。
应该吧。
天罗九印上没写这一条。
算了，到时候再说。
柳湘莲给他换了食水，自己去灶上热了点饭菜。今天他自己做的饭，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小碗咸菜。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刘大蹲在桌上看着那碟青菜。
忽然很想吃。
他前世在地里种了一辈子菜，但很少有机会好好坐下来吃一顿。大部分时候都是蹲在田埂上，就着咸菜啃馒头，扒拉两口就继续干活。
等他变成人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红烧肉。
是坐在桌边，端端正正的，吃一碗白米饭配炒青菜。柳湘莲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坐到桌边看贾宝玉送的那本诗集。
翻了几页，嘴角弯了一下。
“这小子的字写的不错。”
刘大歪头看了一眼。
他不认字。前世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到了这个世界也没学过，鸟又没法拿笔。
但他看得出贾宝玉的字确实好看。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跟印上去的一样。
柳湘莲翻了一会儿书，合上放好，进了里屋。
夜深了。
刘大蹲在横杆上，没练功。
他在等。
等柳湘莲睡熟。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月亮升到了半空。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月光照着，树影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睡熟了。
刘大的心跳加快了。
他闭上眼，按照天罗九印的记载，调动全身妖气。
化形的口诀很简单。把妖气从气核中引出，灌注全身，然后在脑海中构建人形的模板。妖气会自动按照模板重塑肉身。
模板从哪来？
天罗九印说，妖族的化形模板来源于自身妖身的“本源印记”。绯岚修炼了八百年，身体里早就刻好了化形的模板。
刘大不需要自己设计长什么样。身体会自动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
妖气从气核中涌出，灌入四肢百骸。
身体开始发烫。
羽毛一根根的竖起来，从尖端开始发光。翠绿色的微光笼罩了整个身体，越来越亮。
然后。
变化开始了。
翅膀在拉长。爪子在变大。身体在膨胀。
骨骼咔咔作响，肌肉在重组，皮肤在蔓延。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
也没有任何痛苦。
就是痒。
浑身上下都痒。
刘大咬着牙忍住，没动。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光芒散去。
他睁开眼。
视线变了。
高了。
很高。
他站在屋子里。两只脚踩着地面。是脚，不是爪子。
他低头看。
两只手。十根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皮肤是小麦色的，不白也不黑，带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他抬起手，在面前翻了翻。
人手。
真的是人手。
刘大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开嘴，试着发出声音。
“我。”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是人的声音。
不是鸟叫。
他站在原地，浑身赤条条的，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刘大。
又变成人了。
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赶紧仰起头，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哭什么。大老爷们的。
他环顾四周。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横杆还在，食盘还在，桌椅板凳都还在。
只是角度全变了。
以前站在横杆上看这间屋子，觉得挺大的。现在站在地上看，其实也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脚上那个铜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横杆底下。
刘大弯腰捡起来，在手心里转了转。
这么小的东西，以前套在他脚上还觉得紧。
他把铜环放在桌上，站直了身体。
高。
他感觉这具身体比前世还高。前世他一米八五，现在目测得有一米九往上。
肩宽腰窄，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漂亮。不是那种夸张的壮，是匀称有力的那种。
他攥了攥拳头。
力量充沛。
比前世强太多了。
但他不敢多待。妖气在飞速消耗，他能感觉到气核在缩小。四成的储量撑不了多久。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够了。
他知道自己能变成人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刘大闭上眼，收回妖气。身体开始缩小，骨骼回缩，羽毛重新长出来。
几个呼吸之后，横杆上又蹲着一只翠绿的鹦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又是鸟了。
但跟之前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自己变成人的样子。
也知道了变成人的感觉。
刘大把铜环重新套回脚上，在横杆上蹲好。
里屋传来柳湘莲翻身的动静。
刘大竖起耳朵，等了几秒。呼吸声恢复均匀。没醒。
他松了口气，闭上眼。
不练功了。今晚的妖气消耗太大，得好好歇一歇。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两只手。十根手指。站在地上。
人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脑袋塞进翅膀底下。
明天开始，拼命练功，把妖气存量提到七成以上。
到时候他就能维持更长时间的人形了。
然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吃红烧肉。
不是吃炒青菜。
是去找贾宝玉，坐在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一句。
小子，别想那么多，你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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