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雨在车窗外拍打叫嚣。
周予安没看天气,却也知道给自己带把伞,车子停在站台处。
一双白鞋被雨点溅起的泥水混上泥土,对于他来说本就是一件难忍的事,这一步走的很坚决。
小巷远处烟雨朦胧,周予安知道这是要通向未知的秘境。
周予安打开手机,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元宝镇长乐街66号,这是周予安让朋友查出来亲生父母的家庭住址,也是他为逃脱周家控制的第一步。
他把十七岁的人生交给自己,也把自己的未来都放在这个小镇。
赌亲生父母愿意接纳他。
——
一个星期前,去朋友家玩的周予安本来要留宿在外。
回家拿点东西,走的时候被家里争吵声吸引。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轻松,原来自己不是周家的亲生儿子。
啪!
杯子碎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伤到什么人,房间里的人提高了音量。
“都怪你,当年要不是你与你的老情人叙旧,我的兮兮怎么会丢?”
周母气的又摔了两个杯子,能明显听得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玻璃渣划伤周父的脸颊,男人转而露出柔和神情。
“如今咱们的亲生儿子已经找到,别哭了,孩子很快就回来了。”
周母瘫坐在沙发上,“那周予安怎么办?我们养他十二年,总不能因为亲生儿子回来就把他送走吧?”
“养一个周予安周家还是养得起,最重要的,亲儿子要回来,把周予安赶出去你让外人怎么看我周明潇?”
周母面露难色,“那咱们的亲儿子要是不喜欢周予安怎么办?”
“予安本就是咱们儿子的替代品,现在正主回来了,他还能霸着位子不松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儿子回来了,我们帮予安找到亲生父母,也算做点好事,为儿子积积德。”
“你这还不是要给予安送回去?”
“也罢,等予安高考完再给他送回去,我们养大他,也算仁至义尽。”
周予安看着手上的毛线球,那是他本今晚打算去朋友家织,打算今年冬天给两老个惊喜,让他们围上自己亲手织的围巾。
“可兮兮那边等不了,想让他快点回到我们的怀抱。”
“儿子还能等予安高考完后再回家吗?”周明潇愣住。
男人坐下来喝口茶,喝茶的功夫像在脑中复盘,半晌才冷笑下。
“好,把他送回原来的家。”
那一刻,周予安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自己毕竟和这对父母生活了十二年,从孤儿院把他领回家的那一刻,一双带着光亮而来的眼睛很有爱。
温暖在此刻熄灭了光,父母不再具有神性。
血缘应该是很重要的吧,要不然周予安想不出这对父母在这个时间点丢弃他的理由,他想起了陪他下棋的爷爷,就算知道自己不是周家亲生孩子,也会对他很好。
如今就连和爷爷一起下棋喝茶的资格也没有了。
他攥紧手上的东西,收回将要落下来的眼泪,用尽全身力气走出房门,那团毛线球已经扔在地上,周予安没精力去捡。
在父母房门口停顿,然后敲门。
周父周母显然被敲门声给惊住,周予安主动推开门。
“爸妈,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我不会让你们为难。”
周明潇难以置信看着周予安,更多是对即将甩开拖油瓶的欣喜。
周母叫着周予安的名字,“予安,我们……”
“只不过给我点时间,还要和朋友们道个别。”
周予安从来没有对父母有过要求,也不敢有奢求。
他每个月的零花钱,跟着父母给哥哥姐姐,顺带也给他发一点,只是顺带的,用的东西很多都不算是提的上牌子的,每次吃零食都是哥哥姐姐挑选完后他才能选。
周父周母在面对周予安算是心虚,就算是心虚也不会因为他而怠慢自己亲生儿子。
“既然听到了,周家会给你准备一笔钱,来保证你以后的生活,原来的家庭公司会尽力去找,回到那里你要夹紧尾巴做人。”
一个星期后,周予安出现在元宝镇,周家没人送他过来,他自己坐飞机辗转火车再大巴,倒了好几辆车才到地方。
周明潇给的不是周予安亲生父母的地址,而是随便找的,急需要把这拖腿货甩出去。
后来让沈闻调查出亲生父母的家,才找对地方。
走了也好,裴家正要和周家联姻,既然周家亲生儿子回来了,他就不用管周家这些事,也不用为了讨好那点本就少的可怜的爱而倾注所有,看家里每个人的脸色。
周予安收拾几件衣服,很快办完转学手续。
周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就连告别也是悄无声息。
他没见到周家亲儿子一面,在一个布满薄雾的早晨一个人安静离开了。
周围孩子喊叫嘈杂的声音,让他觉得很烦。
越快到地方,心里越紧张。
耳机里的音乐充斥着人声鼎沸。
最后一程是大巴,颠簸一个半小时,终于到地方。
周予安站在巷口,长乐街66号,一个个查看门牌号。
他心理也没底,毕竟是素未谋面的人,自己的亲生父母会接受自己吗?
周予安心中剧烈跳动着,抬手准备敲门。
框框!!
门内传来一阵打骂声,骂声特别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仇人的谩骂。
周予安被脏的后腿两步。
66号隔壁65号住户的院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被人带来路面,与他相遇。
少年没有打伞,黑色的头发上混合着雨水。
周予安从伞下越过细雨看向那位少年,一双干净的眼眸,瞳孔微动,心脏狂跳。
他飞快扫过院子,里面是一片狼籍,几张被拆散架的凳子准备报废,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手上拿着酒瓶,还准备追着少年出门。
“小兔崽子,老子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少年穿着黑色短袖,看不出有没有被雨淋透,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意思,更像是被人看到的窘迫,脆弱被人看到的羞耻感。
好想保护他,这是周予安的第一直觉。
他低着头,阴恻恻,好像在别人面前他的头一直是低着的。
一双被头发挡住的眼睛抬头看向周予安,目光灼灼,四目相对。
一种看不懂的情绪在差点被酒瓶砸到的闪躲中惊醒,虚晃一枪,酒瓶碎在门上,少年的脸又添新伤。
周予安拉过少年,还好没有打中。
醉鬼不依不饶,看见陌生面孔并没有收起嚣张样。
“你谁呀?他么少管闲事!”
男人脚步都站不稳,嘴却很贱。
不用想周予安也知道孤立无援的少年刚才在经历什么?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心软,挡在少年面前。
接住本应该扇到少年脸上的巴掌。
周予安脸上瞬间五个手指印浮起,条件反射一脚踹在男人肚子上。
少年抱住周予安,试图拦住冲动的自己。
躺在地上的男人嘴里骂的更脏。
下一秒。
周予安捂住少年耳朵,“不要听。”
少年拉着他在雨中奔跑,仿佛这一秒可以逃脱腐烂的家庭。
少年一脸懵,周予安拖着行李更不方便跑,最重要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还被人牵着跑,算什么事!
也别谈打雨伞,早飞了。
忽的,周予安眼神看到一闪而过的白影,少年的耳畔,那是……
类似像助听器的东西,周予安心中咯噔。
——
两人跑到一家小卖部。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像不会停的样子。
少年始终没有说话,自顾自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水,递给周予安一瓶。
周予安也不敢多问,喝了起来,脸上灼热的痛感被雨水打湿后,被洗干净刚才的怒气,只剩下肿。
他丫的,周予安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个明亏,今天为这小子吃上了。
其实,挺尴尬的,两个陌生人在屋檐下,在等雨停。
周予安用喝水缓解尴尬,他甚至不敢看少年脆弱的眼神,这种他懂的,就像现在的自己。
被周家赶出去来找亲生父母,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会不会和这位少年父母一样,成天以打小孩为乐,他还找什么亲生父母?还不如自己单过。
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回家,就算多管闲事,挨了一巴掌,算什么,算自己倒霉呗。
“对……对不起。”
少年开口,这话说的结结巴巴,显然不熟练。
他手上的水还没打开,而周予安的水喝完后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他把水又递给周予安。
“你的声音很好听。”
周予安笑着把水拧开还给少年,少年没笑,那清冷的眼眸中没有什么情绪,心里却像这雨,在地上放烟花。
明明只是非常简单的一句赞美,在少年这里却是开始的心悸。
周予安的白鞋早就不算干净,加上刚跑的时候踩上水坑,现在是小脏鞋,他很不爽,最讨厌鞋弄脏了,操了句。
少年顺着周予安视线看下去,脚上。
“我……会赔你的。”
周予安只是心情不爽并没有把这件事算在少年头上,只是说说而已。
“没事不是你的错,这路不好怨不得你。”
周予安顺着扣手指的手看向他的眼眸。
少年想将自己的窘迫藏起来,他在看向他的眼神中只觉得这人很可爱,到底经历多小心翼翼地生活才让他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又觉得和在周家的自己有什么区别,惶惶不安的一颗心,始终得不到家人喜欢。
周予安把自己的背包拿下来从里面拿出自己为自己准备的药膏和创可贴递到少年面前。
灰色的眼眸在此刻有了光。
周予安像看到十二年前刚到周家的自己。
“伤口自己处理一下,要是受不住可以寻求警察的帮助,大人总不能放着不管。”这话算是安慰小时候的自己,又觉得不适合,“总有人会管。”
少年知道周予安说的是什么,他又低下本就低着的头。
“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就不陪你等雨停。”
少年没接药膏,周予安拿起他的手把东西放在少年手里,指尖传来的温热传到心脏,被雨声给吞没。
周予安又在小卖部买了两把伞,给他留了一把,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便打着伞走向雨中。
少年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
周予安走到刚才要敲门的地方,屋檐下的雨滴像好看的珠帘,在八月发着光,光从66号标牌上幸福民宿散出来。
雨水偷偷打在脖颈中,寒颤加上紧张的心,让周予安再次看一下手机,确认地址。
【元宝镇长乐街66号,幸福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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