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的会所是多年之前堂姐带宁稚水去过的。古典的园子,下了雨,又用干冰做出了氤氲的雾气,颇有雾失楼台的韵味。
宁稚水选了包厢,昨天闷热,雨下了一整夜,包厢也有点不透气。他脱了外套,点一壶茶。黎郁文依旧没找他,昨晚他应卯一样给黎郁文发了个“晚安”,黎郁文也不理他。
不是在忙,就是在找乐子。
但宁稚水不惯着他,给佟舜然发消息,问:“黎总这几天在忙吗?”
之前佟舜然给他弄身份的时候,两人加了联系方式,佟舜然一听来了精神,问:“哟,黎皇帝没临幸你吗?”
佟舜然正好和黎郁文在一起,偷拍一张发给他,黎郁文坐在对面看合同,他在佟舜然办公室,桌子上放着AD钙,家常但又严肃。
佟舜然说:“放心了吧,跟我待一块呢。”宁稚水放下手机,没一会儿佟舜然又发,“被发现了,我把你供出来了!”
宁稚水回一个表情,已经被删了好友。
当时黎郁文后知后觉,问他在拍什么,佟舜然说:“你家宁宁想你了,拍给他看一看。”黎郁文坐直了,说:“手机给我。”
“给你干嘛,这我的手机。”
黎郁文一把夺过去,看他拍的怎么样,还行,仪态也可以。黎郁文瞪他一眼,直接删了宁稚水,不过佟舜然又抢回去,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会撬墙角吗?”
“你少乱来。”
“只有你才会撬兄弟墙角。”
佟舜然说完了,又自知失言,黎郁文脸色变了,佟舜然打哈哈,说:“好了,我开玩笑的。”黎郁文说:“你说明白了。”
“我不知道,老谢这么说的,他非说你勾引他女朋友,你们不就是因为这个闹掰的。那个女的把他甩了,不就是为了追你吗。”
黎郁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也冰冷,“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我算是知道外面为什么把我说得那么坏。”
佟舜然摸下巴,行,反正肯定有一个人说了谎。黎郁文都这么说了,那女的肯定是看上了他,谢少煊恼羞成怒,这肯定没跑。至于黎郁文有没有勾引,也不好说。
如果佟舜然长了他这张脸,肯定大勾特勾。
黎郁文沉默片刻,又道:“你少在宁稚水面前乱说。”
“他还管你这个吗,他敢管你,你让他滚。”
“你先滚吧。”
黎郁文接着看合同,气不过,拿签字笔扔佟舜然怀里。
佟舜然俯身捂胸口,戳死他了。
宁稚水又试着发一个表情,好友回来了。
佟舜然心有戚戚,“小宁宁,你老公脾气太大了,我说你想他,他还不乐意。”
宁稚水眉头微动。
“你怎么也不带哄的,男人还不好哄,是不是又性压抑了。”
佟舜然发一个坏笑,宁稚水没理他,扣上手机。茶艺师进来了,他没用心看,在想黎郁文上次说的,如果他是一个女人。有很多人说他和堂姐长得像,一样清冷感的杏子眼,不过除了眼型,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黎郁文应该不至于认识她。
奉完了茶,门一开,一个男人悄然无声站在门口。
宁稚水抬头看见他的身影,依旧戴鸭舌帽、口罩,他走进来,很小心地看了看环境,宁稚水说:“请坐,我一直在等你,茶都要凉了。不知道怎么称呼?”男人在对面坐下,声音沙哑说,“何凡。”
哦,是他。
这个艺名已经臭名远扬。之前他曝光知名男星出轨,对方团队扬言要弄死他,真的找了□□,不过何凡命大,从车祸中活了下来。
宁稚水说:“你这么放心过来吗?”
狗仔翘起二郎腿,点一根烟,但不抽,说:“就你?”
“我知道你不怕。”
狗仔嗤笑一声,说:“钱拿来吧,给我看看诚意,可以保证半年不跟你。”宁稚水说:“说实话,我没有那么多钱,怎么办呢?”他把桌子一拍,骂道:“你耍我啊,没钱你谈个几把。”宁稚水说:“我有别的东西给你,做一个交换,怎么样?”
什么东西,房子,车,还是名表。狗仔往后一靠,态度缓和了一点,宁稚水喝一口茶,说:“我给你一条新闻。”
狗仔气笑了,攥住了拳头,这小子绝对在耍他吧,之前不过是装的。“你有什么底气,跟我谈条件?”
宁稚水说:“这和底气没有什么关系,你是一个新闻人,我想你在乎的应该是新闻本身。”
狗仔的拳头松开,后糟牙却咬紧了……
新闻人……太久没有人用这个称呼见他了,他是令人讨厌的娱记,是不见天日的、阴沟里的老鼠,尽管很多年之前,他也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有抱负的新闻人。
“你在教训我吗?”
宁稚水避而不答,又说:“知名画家,性骚扰,非法圈禁女学生。证据在我手里。圈外的新闻,风险也大,但足以让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有名。”
“说不定才芝麻绿豆大,也能叫知名。”
“孔庆侨。”
狗仔沉默了,他在审视宁稚水,分辨消息来源的真假。以他的直觉几乎立刻肯定是真的,不过也像宁稚水说的,风险很大。
可这不是他在乎的。
男人俯身看着宁稚水,伸出一根手指,慢慢说:“小子,我拒绝,我不会跟你换的。知道为什么吗,你以为你很聪明,可以摆布我,我凭什么听你的啊?没错,那会是个很轰动的新闻,但我看,你一个新人出道带资,也会是个爆炸性头条,只要让我扒出来,你卖身的金主是谁——”
宁稚水看着他,说:“这么说,你不愿意跟我合作了。”
“二十万,也不够喽。”
“我以为从纸媒出走的人,多少会有点正义感。”
没人知道何凡的真实身份,不过从他报道的风格可以看出,他是很讲逻辑性的一个人。有知情人透露,他是从知名纸媒出走的记者,何凡从来没否认过。
正义感,多么可笑的东西,能当饭吃吗,有人在乎吗。当他熬夜写了三天的稿子交上去,退回来只有一句“不准发”,死者家属质问他,是不是也被收买了。从那一天起,他的正义感已经荡然无存,被撕毁了。
狗仔手指夹着香烟,说:“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就算了,你不配说这种话。你们是蛀虫,轻轻松松就赚到别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别跟我喊累,我看在工地上搬砖的人比你们累多了。你当然有时间当正义使者,施舍同情,装模作样地做慈善——那也不过是拿冷饭喂狗!”
“这么说,你觉得我比罪犯还具有危害性。”
“哈,说不定啊。难道你们中有些人不具有那种危害性吗。”
“世界上有这么多具有危害性的人,为什么不更去恨他们,揭露他们。”
“因为他们至少是直白的丑陋、低俗、愚笨,而你们呢!”
宁稚水接过去,说:“我们用美貌掩盖了丑陋、低俗、愚笨,甚至是丑恶。”
多么令人恶心,就像一盘美丽的意面摆在那,红艳的小番茄上爬出了蛆虫,在意面里爬来爬去,而还是有人大叫,美啊,美啊!大家手拉着手,坐在桌边大叫,我爱您!
全都是**的,盲目的,狗仔说:“你们只靠一张脸就可以吃上饭啦,这么多饿死的人,他们生来活该被饿死吗?”
“人是会追求美的。”
“追求美,就可以连丑恶的那一部分也看不见了,甚至找借口掩盖丑恶,没有一丁点理性。这么看来,所谓的美、自由,也不过是满足私欲的借口。”
“你说的也只是一部分人。难道这一部分人,没有他们自己的责任吗。”
“所以他们得到报应啦,对于这些盲目崇拜的人,揭露出美下面的丑恶,最能打击到他们,让人清醒过来。我不屑于出名,我只要揭发你们。”
“哪怕我在坐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你也依旧把我看成袍子下的朽骨,而不是看成一个人吗。”
狗仔讥诮说,“哦,我们可不是同类。我没你那张脸蛋,我可不会卖身,卖了身就可以躺着数钱。”宁稚水说:“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嫉妒美吗?”
“放你娘的狗屁!”
宁稚水又喝一口茶,说:“其实是柿子要挑软的捏。”
“什么?”
“这些不过是世界的冰山一角。你没有勇气去讨伐更深的,更残酷的东西了,他们也没有勇气去讨伐,所以你要让自己相信,你正在进行一项正义又崇高的事业。”
狗仔僵住了,宁稚水又轻飘飘说,“你根本是不敢报道孔庆侨,要不起我给你的证据。”
“激将法是吧?”
“不,我一般采用直接的方式,我会威胁你。”
哈哈哈,何凡差点放声大笑,这个宁稚水手无缚鸡之力,年纪又轻,拿什么威胁他,难道拿出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吗,这里是正经会所,会有人拿枪对着他吗。
宁稚水凝视着他,手里的茶水骤然泼在他头脸上,何凡猝不及防摸头,帽子不小心掉下去,眼睛也被水迷住了,他恼怒看他,他到底要干什么!而就在这一刹那,宁稚水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伸过桌子,撕下了何凡的口罩。
一定有摄像头!
何凡立刻懂了他的用意,狗仔一般都害怕脸被泄露出去,会被打击报复。可现在,他大意地暴露在灯光下,以及他眼中。
来不及了……
宁稚水居高临下俯视他,说:“我不是在请求你,是在威胁你。要么你走出去,当做今天什么也没发生,离我远一点;要么你接受交换,我给你一条新闻,你永远不再跟拍我。听说你得罪了很多人,他们一定很关心你的真面目,急于找你打击报复。自己的家人,在乎的人被无端扯进来,被迫承受十倍、百倍的恶意,你也想试一下是什么感觉吗,以贩卖别人**为生的人,有一天也会害怕自己暴露吗?”
“你以为这样有用吗?”
“你不是已经发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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