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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断指女工

阿秀的手,是在雨停后的第三日伤的。

那天清早,城南织坊里的机声比往常更响。

新织机是严家年前才添的,说是从上海那边仿来的式样,比旧机快,出绸也齐。方管事让人把它安在东边机房里,平日不许闲人靠近,连织坊里的女工路过,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机器同旧织机不一样。

旧织机响起来,是木头、丝线和人手一起磨出来的声气。慢是慢些,却听得出人的节奏。

新织机不一样。

它一响,像一群铁虫子咬着丝线。

咬得急,咬得快,也咬得不讲情面。

余梅桢后来想起阿秀,总先想起那副旧布手套。

那是重造女工名册那日,她第一次真正记住阿秀。屋里闷得厉害,旁人额上都是汗,阿秀却仍戴着手套,像把一双手藏在自己的命里。

那时余梅桢只觉得,一个人连名字都要别人追问,已经够疼了。

她没想到,再听见阿秀的名字时,会是在机器声里。

阿秀原本只负责接断线。

她十六七岁,个子不高,脸小,眼睛却很亮。她不是绘样女工,进织坊也没多久,平日做的都是绕线、看梭、接线这些活。工钱不高,可她手脚快,肯学,方管事赶货时,便常把她叫去新机房帮忙。

那日严记织坊赶上海的新单。

《西湖春晓》出了事以后,严家不敢再明着压旧样,却又急着拿新花色稳住上海商号。新织机从一早响到午后,连吃饭也只停了一小会儿。

阿秀站在机旁,额头上全是汗。

她已经接了三回断线。

第四回,梭子卡住了。

机声没有停。

丝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根快要割进肉里的细弦。

阿秀刚要喊停,方管事已经从外头进来。

“怎么又停?”

看机的老师傅道:“梭子卡了,得慢些。”

方管事皱眉:“慢不得。上海那边催得急,这一匹今晚前必须下机。”

阿秀低声道:“管事,线绷住了。”

方管事看她一眼:“那就接啊。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阿秀咬了咬唇。

她知道机器还没有完全停下。

可旁边几个女工都看着她。

方管事也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想到的不是危险。

是若今日误了工,工钱会不会被扣。若方管事嫌她手慢,下回还会不会让她进机房。机房的活虽累,却比外头绕线多几文钱。

于是她伸了手。

下一瞬,机声还在响,人的叫声却先被吞进去了。

阿秀倒下去的时候,右手已经全是血。

机房里乱成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喊停机,有人跑出去叫方管事。方管事脸色发白,第一句话却是:“别嚷!把门关上!”

阿秀疼得满脸是汗,嘴唇白得像纸。

她的右手无名指被机器夹断一截,中指也伤得厉害,血沿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和落下来的丝线缠在一起。

那丝线原本是雪白的。

沾了血以后,颜色像极了《西湖春晓》里那一抹被染过的浅杏。

消息传到梅家坞时,已经是傍晚。

来报信的是沈玉娘。

她一路跑来,脸色比那天在严记茶庄前堂认账时还白。

余梅桢正在老童生家里学字。

今日学的是四个字。

工。

伤。

赔。

辞。

老童生刚写完“赔”字,还没来得及讲,沈玉娘便扶着门框喘气。

“梅桢,出事了。”

余梅桢抬头。

“谁?”

“阿秀。”沈玉娘声音发抖,“在严记织坊做工的。手被机器夹了。”

余梅桢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洇开一片。

老童生皱眉:“人呢?”

“在织坊后房。”沈玉娘道,“方管事说先请大夫看了,给三吊药钱,让她回家养着。以后细活做不得,织坊也不好再留她。”

余梅桢立刻站起来。

“严家说的?”

沈玉娘摇头:“方管事说的。二老爷未必知道。”

老童生冷笑:“出事的时候都说东家不知道,讨账的时候才说东家有规矩。”

余梅桢把布包拿起来。

老童生问:“去哪儿?”

“织坊。”

老童生把她刚写坏的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今日这四个字,倒是应景。”

余梅桢低头看。

工。

伤。

赔。

辞。

她把那张纸折好,也放进布包里。

林素缃听说后,也要同去。

余梅桢本想拦。

林素缃只说:“机器伤手,和赶绣样伤手,不是一回事,也是一回事。”

余梅桢就没再劝。

母女二人和沈玉娘赶到城南织坊时,天已经暗了。

织坊门口比平日更冷清。

可机声还在响。

余梅桢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一阵阵机杼声,心里忽然一沉。

人伤了,机器却没停。

仿佛阿秀那一声惨叫,只是机声里一个不该有的杂音,被人按下去以后,织坊又恢复了原本该有的样子。

方管事看见余梅桢,脸色立刻变了。

“余姑娘怎么来了?”

余梅桢道:“阿秀呢?”

方管事勉强笑了一下:“阿秀姑娘已经看过大夫了。伤是伤了些,不过性命无碍。织坊也给了药钱……”

“我问她人在哪里。”

方管事的笑僵住。

林素缃走上前,声音不高:“方管事,带我们去。”

方管事看见林素缃,神色更不自在。

如今织坊里谁不知道林素缃。

那个从旧样册里讨回名字的女人。

方管事不敢硬拦,只能带她们去后房。

阿秀躺在一张窄木床上。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药味和血味混在一起。她右手被粗布包着,布上仍透出血色。小姑娘脸白得像纸,眼睛却睁着,没有哭。

沈玉娘一进去,眼泪先掉了下来。

“阿秀。”

阿秀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玉娘姐。”

余梅桢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本该是灵的。

接线,绕线,看梭,动作要快,也要稳。

如今被包成一团,像一只被机器咬坏的小鸟。

余梅桢问:“疼吗?”

阿秀看她。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疼。”

她说完,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她一直忍着,直到有人问疼不疼,才忽然知道自己可以疼。

林素缃坐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发热吗?”

沈玉娘道:“大夫说夜里要看着,若烧起来就不好。”

余梅桢转头看方管事。

“伤病册呢?”

方管事一怔。

“什么?”

“女工伤病册。”余梅桢道,“阿秀什么时候上的工,哪台机器,什么时辰伤的,谁在场,伤到哪几根手指,大夫怎么说,织坊给多少药钱,后续怎么安置,都要写。”

方管事脸色变了。

“余姑娘,这个……织坊从前没有这样的册。”

林素缃抬眼看他。

“现在有。”

这句话听着很轻。

却像从她那双坏掉的手里说出来的。

方管事一时语塞。

余梅桢从布包里取出老童生今日写给她的那张纸。

工。

伤。

赔。

辞。

她把纸放在桌上。

“这四件事,今日都写清楚。”

方管事皱眉:“余姑娘,阿秀是自己不小心。织机运转时,本就不该伸手。织坊念她年纪小,已经给了药钱。”

阿秀脸色更白。

余梅桢看着方管事。

“机器没停,为什么让她接线?”

方管事道:“没人让她接,是她自己急。”

沈玉娘立刻道:“你胡说!”

方管事沉下脸:“沈玉娘,这里是织坊,不是茶庄前堂。你不要仗着前几日核过茶篓,就什么话都敢说。”

余梅桢忽然笑了一下。

“方管事也知道茶庄前堂?”

方管事脸色一僵。

余梅桢道:“那你该知道,话不写下来,最后都会变成自己不小心。”

方管事冷声道:“余姑娘,你不要把茶庄那套带到织坊。机器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机器。”余梅桢道,“但我懂手。”

她看向阿秀。

“这只手,原本能做活。现在不能了。你们说机器贵,说订单急,说她自己不小心。可她的手,谁赔?”

方管事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吵什么?”

众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浅色衣裙,薄斗篷,发间一支玉簪。她眉眼和严既白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更冷,也更骄矜。

余梅桢认得她。

严明鸢。

那个曾在严府廊下赤着一双被裹过的小脚,说“脚是我的”的小姐。也是后来在后堂外问她“你识字吗”的严家三小姐。

这回严明鸢穿着一双小小的绣鞋,鞋面干净得近乎刺眼。她走进后房时,步子不快,裙角没有沾一点灰。

方管事立刻行礼。

“三小姐。”

严明鸢看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先落在林素缃身上,又落到余梅桢脸上。

她显然也认得她们。

眼神里没有热络。

甚至有一点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怎么又在这里?”

余梅桢道:“阿秀伤了手。”

“织坊已经请了大夫。”

“也想给几吊药钱,把人打发出去。”

严明鸢眉心微微一皱。

她先看阿秀的手。

那只手被粗布包着,布上渗出的血已经暗下去。严明鸢脸色变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血。

严府里偶尔有人割伤手、摔破膝盖,也会有血。

可阿秀这只手不一样。

它不像一处伤。

更像一个人的活路被撕开了。

阿秀察觉到严明鸢的目光,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被子里缩。

这个动作很小。

却让严明鸢心里忽然不舒服。

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那只手太难看。

也许是阿秀躲她的样子,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并不是一个来主持公道的人。

而是严家小姐。

一个会让受伤女工把伤口藏起来的人。

严明鸢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那双绣鞋很小,鞋尖微翘,踩在织坊潮湿的地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阿秀把伤手往被子里藏。

她却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把疼得发抖的脚藏进被子里,不肯让嬷嬷再缠。

只是阿秀的疼流在血里。

她的疼藏在鞋里。

严明鸢移开眼,看向余梅桢。

“清河坊都在说你。说你带着茶农闹前堂,又带着女工翻旧账。如今连织坊也要管。”

余梅桢听出她话里的刺。

沈玉娘脸色不太好。

林素缃却没有动。

余梅桢道:“三小姐觉得我不该管?”

严明鸢看着她。

“我觉得你很会把事情闹大。”

屋里静了。

方管事像是终于找到靠山,立刻道:“三小姐明鉴。阿秀受伤,织坊自然会给药钱。可余姑娘一来就要立伤病册,问机器,问赔偿,这样下去,女工人人都学着闹,织坊还怎么做事?”

严明鸢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余梅桢,语气淡淡:“你知道严家织坊养着多少女工吗?若因为你这样一闹,上海订单丢了,织坊停工,她们又去哪里?”

这话和严承砚说过的话很像。

只是从严明鸢嘴里说出来,更带着一种小姐式的冷。

余梅桢没有立刻生气。

她低头看了阿秀的手一眼。

然后问:“严家不停工,她的手就能接回去吗?”

严明鸢神色微微一变。

余梅桢继续道:“三小姐说织坊养着很多女工。那女工伤了,织坊养不养?”

严明鸢皱眉:“药钱不是给了吗?”

“几吊药钱,买她一只手?”

严明鸢沉下脸:“余梅桢,你说话不要这样冲。”

余梅桢看着她。

“三小姐嫌冲,是因为这话没有冲到你身上。”

方管事脸色一白:“余姑娘!”

严明鸢的脸色也冷了。

“你什么意思?”

余梅桢道:“意思是,阿秀的手断了,你们都在问织坊怎么办,订单怎么办,机器怎么办。没人先问,她以后怎么办。”

阿秀躺在床上,眼泪一直流。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人敢看她太久。

因为她那只包着血布的手,比所有话都刺眼。

严明鸢终于又看向阿秀。

这一次,她看得比刚才久了一些。

阿秀的手仍旧藏在被子里。

可越是藏着,越像有什么东西在严明鸢眼前露了出来。

严明鸢忽然觉得很烦。

不是烦余梅桢。

也不是烦阿秀。

是烦这屋里的所有人,都像在等她表态。

从小到大,她被教的是怎么做一个严家小姐。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不可急,笑不可露齿,见人要知道分寸,处事要顾全体面。

可没人教过她,女工的手被机器绞断时,严家小姐该说什么。

她沉默片刻。

“方管事。”

“在。”

“先把阿秀留在织坊养伤。药钱照给。至于伤病册……”

她顿了顿。

方管事紧张地看着她。

余梅桢也看着她。

严明鸢很不喜欢余梅桢这种眼神。

像在等她究竟是不是只会说体面话。

她抿了抿唇。

“先记下来。”

方管事一惊:“三小姐?”

严明鸢冷声道:“我说先记下来。”

方管事不敢反驳。

余梅桢看了严明鸢一眼。

严明鸢立刻道:“你别以为我是帮你。”

余梅桢道:“我知道。”

严明鸢皱眉。

余梅桢道:“你是怕事情传出去更难看。”

这话太直。

严明鸢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你……”

林素缃终于开口:“梅桢。”

余梅桢闭了嘴。

严明鸢看向林素缃。

她知道这个女人。

严府这些日子都在说她。

那个让严家补回旧样册名字的绣娘。

严明鸢原本以为她会是个怨气很重的女人。

可眼前的林素缃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林素缃道:“三小姐肯让人记下,已经比不记好。”

严明鸢听见这句话,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可林素缃下一句又说:“只是记下以后,不能只放在严家手里。”

严明鸢:“……”

她终于明白,余梅桢这张嘴是随谁了。

方管事当场写了阿秀的伤病记录。

时辰。

机器。

伤处。

大夫诊断。

药钱。

暂留织坊养伤。

余梅桢盯着他写完,又让沈玉娘看了一遍。

沈玉娘不识几个字,只认得阿秀的名字。

余梅桢便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念到“机器未停,接线时伤手”时,方管事脸色很难看。

“这句不妥。”

余梅桢问:“哪里不妥?”

“像是织坊有责。”

余梅桢道:“本来就有。”

方管事看向严明鸢。

严明鸢没有说话。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小小一双,干净,规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嬷嬷也说过类似的话。

“小姐,是您自己乱动,布才缠歪了。”

那时她疼得发抖,却也真的以为,是自己不该乱动。

原来有些话,不管用在脚上,还是用在手上,都差不多。

严明鸢抬头。

“照实写。”

方管事不敢再改。

余梅桢让他抄了两份。

一份织坊留底。

一份给阿秀。

方管事脸色已经麻了。

“余姑娘,这又是一式两份?”

余梅桢道:“你记性挺好。”

严明鸢原本还沉着脸,听到这里,竟差点笑出来。

她很快忍住。

余梅桢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阿秀用没受伤的左手,慢慢按了手印。

她看着那张纸,小声问:“这上头真的写了我的名字?”

余梅桢点头。

“阿秀。”

“不是女工一名?”

“不是。”

阿秀低下头。

她不认得那两个字。

可她知道,从今日起,那两个字在纸上了。

不是在别人嘴里。

是在纸上。

离开织坊时,雨又落了下来。

严明鸢也要回府。

她的丫鬟撑着伞在门口等。

余梅桢和林素缃没有伞,只披着旧斗篷。

严明鸢看了她们一眼,忽然道:“你们住梅家坞?”

余梅桢点头。

“路远。”

“走惯了。”

严明鸢沉默片刻。

“我让车送你们。”

余梅桢道:“不用。”

严明鸢脸色一冷:“你非要处处同我顶?”

余梅桢看她一眼。

“三小姐若是真想送,那就送阿秀。她现在更需要车。”

严明鸢一怔。

她竟没想到这一层。

她身边的丫鬟也愣了。

严明鸢脸上有些挂不住。

过了片刻,她转头吩咐丫鬟:“去叫车,送阿秀。”

丫鬟忙应下。

余梅桢这才道:“多谢。”

严明鸢看着她。

“你终于会说句好听的了。”

余梅桢道:“三小姐也终于做了件实在的。”

严明鸢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可等余梅桢扶着林素缃走入雨里,她站在织坊门口,看着那两道背影,却没有像最初那样只觉得粗野无礼。

她忽然觉得,余梅桢的背影很稳。

不像严府里那些小姐太太,走路像怕踩坏地。

余梅桢不是。

她像知道自己脚下的泥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

鞋面干净。

鞋尖小巧。

没有一点泥。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干净有些刺眼。

当晚,严明鸢回到严府。

严承砚正在前厅等她。

“去织坊了?”

严明鸢点头。

严承砚看她一眼。

“见到余梅桢了?”

“见到了。”

“如何?”

严明鸢想了想。

“很没规矩。”

严承砚似乎笑了一下。

“还有呢?”

严明鸢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道:“但她说得也不是全错。”

严承砚抬眼。

严明鸢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阿秀的手……确实不能只给几吊药钱。”

严承砚看了她许久。

“明鸢,你从前不管这些事。”

严明鸢道:“从前没人让我看见。”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严承砚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严家这段日子变的不只是严既白。

连严明鸢也开始看见了。

而看见,是最麻烦的开始。

几日后,上海。

严既白收到余梅桢的新信。

信里写得很乱,字比前几封更多,也错得更多。

但他很快抓住了几个字。

阿秀。

机器。

伤手。

严明鸢。

他看到妹妹的名字时,手指停住。

余梅桢写:

你妹妹严明鸢来了。

她一开始看不起我。

现在也未必看得起。

但是她让方管事写了伤病册,也让车送阿秀回去。

她嘴很硬。

你们严家人都这样。

严既白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澜坐在旁边,问:“笑什么?”

严既白把信递给她。

顾澜看完,也笑了。

“你妹妹要出来了。”

严既白抬头:“什么意思?”

顾澜道:“一个高门小姐,第一次发现自己干净的鞋刺眼,这就是出来的开头。”

严既白沉默片刻。

“她从小被家里护得太紧。”

顾澜道:“护得太紧,也是一种关。”

严既白想起余梅桢在信里最后写的一句。

阿秀的手不能自己决定伸不伸。

你妹妹的脚,也未必能自己决定走去哪。

严既白看着这句话,心里微微沉了下去。

他知道严明鸢小时候裹过脚。

也记得自己曾在廊下听见妹妹哭声,跑去求父亲。父亲后来发了火,布松了些,可他那时还小,不明白松了些不等于没有疼过。

更不等于骨头没有被压过。

他也知道严明鸢迟早要议亲。

严家这样的门第,女儿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女儿的事。

他以前都知道。

但他从未真正替妹妹想过。

就像他以前知道茶农苦,却没有真正走进茶山。

知道女工苦,却没有真正看见旧样册。

知道妹妹缠过足,却没有真正想过,她那双脚后来还能不能走远路。

严既白提笔给余梅桢回信。

写到严明鸢时,他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

明鸢自小在严府长大,眼界被门墙困住,并非全然冷心。

若她说话难听,你可以骂她。

但若有一日她愿意听,也请你同她说。

她也该有知道自己处境的权利。

写完这句,他又补了一行:

也该有决定自己的权利。

他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不像自己写给余梅桢的。

更像是写给严明鸢。

写给那个还站在严府深处,不知道自己将被推向何处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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