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三爷！不好了，有人、有人打进来了！”范巣跌跌撞撞跑上前来，把门拍得震天响。
屋内的琵琶声戛然而止，原本还娇娇柔柔坐在杨宝真怀里的琵琶女吓得一个激灵，弹岔了音，她脸色顿时发白，连忙站起身。
“奴家失仪……”话还没说完，杨宝真已经顾不上她了。
他面带诧异看向周戎，直起身子想去开门，“不是吧，我刚才就是说着玩的，真有人来砸场子？”
周戎本就思绪混乱，听见这杂乱的动静心下不免有些焦躁，“不可能吧，她也不会知道我在这儿啊。”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砰砰砰！
门板被拍得甚至有些松散，范巣的声音都变了调：“三爷，快跑吧！人已经到后院来了！”
杨宝真和周戎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二人对视一眼，一个去开门，另一个则是去开窗探查前路。
门终于打开时，范巣扑进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他也顾不上，着急忙慌爬起来回话：“三爷，是、是……”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杨宝真心里发急，催促道：“是谁你倒是说啊！”
范巣咽了口唾沫，随后道：“是周二少爷的夫人来了，领着人正在路上。”
半晌，杨宝真缓缓转头，看向周戎，“完蛋。”
周戎：“……”
杨宝真又强调一遍：“真完蛋。”
周戎：“……”
哀莫大于心死，他心跳都差点停了。
范巣瞧着他难看的脸色，声音微弱：“二少爷，刚才有个自称是侯府的小厮来过，脸上长了不少麻子，我瞧他是来给您抹账，就没多想。”
周戎的脸色瞬间黑了。
齐盘！
肯定是齐盘！
这个见钱眼开的王八蛋，他就知道这狗奴才会倒戈向方君怜，可就是没料到这厮能这么快翻脸，几两银子买自己一条小命。
杨宝真没听过这号人，他也只晓得季如璋，舔着唇问道：“你那伴读呢，几锭银子给你卖了？”
周戎捂着心口，感觉自己付出的感情全打水漂了，他气得牙痒痒，压低声音：“不知道，大爷的，方君怜也太狠心了。”
范巣估摸着那群人都快到了，心下是急得团团转，赶忙催促道：“二位爷，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方才在后门瞧见那么一群人乌泱泱的过来，已经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杨宝真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周戎的手腕：“走！赶紧走！”
周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霎后又稳住身形，眼瞧着杨宝真一脚踹开窗棂半掩的窗户，长腿一伸，翻身而跃。周戎紧随其后，动作之熟练，令人叹为观止，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两侧高墙夹峙，只有一线天光漏下来。巷子里堆着几只半人高的酒坛子，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酒腥气。
两人落地后连犹豫都没有，撒腿就往巷子深处跑去。
杨宝真跑在前面，熟门熟路地左拐右拐。周戎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来。
“往左跑！”
“左边是死路啊右拐右拐！”
“右边有狗！”
“什么狗？哪有狗？！”
“不知道啊！我就是听到狗叫了，别往那儿去！”
两人在城中迷宫般的巷子里钻来钻去，脚步咚咚作响，他们翻过矮墙，一穿过人家后院，跑得发冠都歪斜，狼狈至极。
足足跑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后头确实没人追来，两人才终于停下。
周戎扶着一面青砖墙，弯着腰大口喘气，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炸了。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杨宝真也累得不轻，双手撑着膝盖，连话都说不连贯："周戎，你大爷的，真是害惨我了。”
两人喘了好一阵，气息才渐渐平复下来。周戎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要说什么，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那根狗绳，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杨宝真察觉到他的异常，转过头来："怎么了？"
周戎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歪歪呢？！"
杨宝真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对啊！狗呢？！"
两人面面相觑。
歪歪，那条威风凛凛的大狼狗，周戎的宝贝疙瘩，不见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两人的表情同时裂开。
刚才翻窗跑路的时候，歪歪好像还在雅间角落的软垫上睡觉。他们跑得太急，满脑子只想着逃命，谁也没想起来带上那条狗。
杨宝真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完了。"
周戎也捂住了脸："真完了。"
杨宝真声音发飘："你那条狗认路吗？"
周戎沉默良久，忽而惨笑一声：“认。”
杨宝真颤颤巍巍扶着墙，脸色苍白：“真是条好狗，你想不想猜它现在在哪里？”
“一点也不想。我告诉你杨宝真，歪歪可认识咱俩，要是它带着方君怜一路找过来，咱俩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周戎声音都在抖。
杨宝真顿时说道：“兄弟，从今天起咱们绝交吧，你再也不是我杨宝真的好兄弟了。”
周戎一把拽住他袖子：“杨宝真你敢！”
二人正互相抱怨，只听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跑！”杨宝真的脸色霎时变了，也不管东南西北，甩过他直接跑。
周戎迅速回神，暗骂他蹿得比兔子还快。
瞧着人跟上来，杨宝真边跑边骂；“你那臭狗是哮天犬投胎啊，怎么找那么快！”
周戎马上为狗正名：“歪歪是狼狗，鼻子灵得很！”
巷子里的墙头不高，两人翻墙的功夫熟稔，甫一落地，隔壁院子里的老妇人便扯着嗓子开喊：“谁家野猫踩瓦了？”
杨宝真与周戎听见这响动差点吓尿了，连滚带爬地钻进前边的菜市场里。
菜市场人声鼎沸，鸡鸭鱼鹅一堆，气味浓郁熏人至极。二人躲在底下，嫌弃地踢开脚边的烂菜叶。周戎捂着鼻子瓮声瓮气：“这地方好，味儿大，歪歪闻不着。”
杨宝真往旁边挪，被拽住袖子拉了回来，埋怨道：“你确定吗？这里真的好臭啊，怎么全是死鱼烂虾的味道。”
“就是要这种，不然歪歪一下就能找着。”
话音刚落。
菜市场的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哎呀，谁家的大狗……”
“这狗真俊呐，油光水滑的真壮实。”
“这姑娘胆儿真大，敢牵这么大条狼狗。”
“啊……娘我害怕！”
听见这细密的对话声，周戎双腿一软。
不是吧！
怎么缠那么死啊！
他拽着杨宝真钻进卖豆腐的摊子后面蹲下，两人蹲在一排豆腐板子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杨宝真压低声音：“真是烈女怕缠郎，你这小娘子是鬼吗，阴魂不散的。”
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声过去，周戎才缓过劲来，凑近低声道：“这女阎王也太吓人了，你往旁边去点，我快漏出来了。”
两人正嘀咕着，只见那穿着粗布麻衣的老板娘走过来问：“二位客官，可是要买豆腐？”
周戎探头看了眼摊上的豆腐，随后摆手：“不买不买。”
老板娘乜斜他，哼声：“不买还蹲这儿做什么？挡着我做生意了。”
杨宝真听她语气不好，本就焦躁不安，心下一股无名火上来：“诶你这人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周戎溜出个笑脸说：“我们坐这儿歇歇脚呢，一会儿就走了。”
“那也行，你们往旁边靠点吧。”老板娘也不计较，正欲再问些什么，只听沉寂已久的菜市场又传出几声犬吠。
汪！汪汪！
周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走！”
他拉着杨宝真从豆腐摊后头探出去，左拐右拐，生怕撞着人和摊子，一壁飞驰一壁喊道：“都让开都让开！撞死人不赔钱！”
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被这顿叫喊疏散，而远处的狗叫停歇，几息之间，更加猛烈地吠起来。
周戎不可能认不出这声音，他养了歪歪两年，闭着眼都能认出这是它的叫声。
杨宝真加速越过他，拐进了条胡同，里头堆满了杂物。他一伸手，将周戎扯进前面的稻草堆里，拽得人一个趔趄，直接滚了进去。
“你大爷的，扯着我胳膊了！”周戎正要爬起来，又被拽了进去。
杨宝真将食指抵在唇间，拧眉嘘声道：“你小声点，一会儿别把人引过来了。”
话音未落，拐角处便传来阵阵脚步声，步伐凌乱，而后等众人站定，便有不紧不慢的步伐声传来，依稀可闻狗的喘息声。
接着，裙裾的一角先露了出来。
那是一角秋香色的织锦裙摆，上头的暗纹像是缠枝莲花，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然后是纤瘦的腰身，系着一条碧玉带，再往上，是修长的颈，和一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芙蓉面。
方君怜手里牵着那根狗绳，歪歪跟在她脚边，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欢快，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它甚至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裙摆，完全没有一点身为叛徒的自觉。
周戎二人大气都不敢出，蹲着双腿发麻都只能龇牙咧嘴的瞪着对方。
方君怜牵着狗在巷口站定，声音轻轻柔柔飘过来：“郎君，你是想要妾身带你出来，还是自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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