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飞往洛杉矶,整整十二个小时。
舷窗外云浪无边无际,白得晃眼,一层叠着一层。副驾刚换去机组休息室轮休,裴霁手指轻搭在操纵杆上,目光淡淡扫过面前错落跳动的仪表盘。各项参数稳稳停在安全区间,没有半点异常。
航班落进洛杉矶机场。等全部忙完,进了机组休息室,裴霁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随意敲下几行字。
四月三十号,洛杉矶,安全抵达。
退出界面,指尖顿了两秒,径直点开微信那个对话框。
指尖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敲完一行发出去。
另一边,沈聿办完看守所的交接手续出来,抬眼扫了下手机时间,快晚上八点。
他站在台阶上,没急着往停车场走,低头划亮手机屏幕。
一屏全是工作群的红点,夹杂一条无关紧要的资讯推送。往下滑,再没别的新消息。
裴霁的头像安安静静呆在列表底下,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五天前。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沈聿刚要锁屏揣兜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洛杉矶,到了。】
沈聿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这算什么,报备?其实他们也说不上有多熟。倒也没有反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站在台阶上打字,写了一句,删掉。来回改了两遍,才慢慢发出去。
【安全到了就好。】
【飞这么久好好歇着,别太累。】
消息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脚往停车的地方走。
皮鞋踩着水泥地面,步子慢悠悠的。没走出几步,口袋里手机又震了。
他停下,拿出点开。
【收到,还在单位?】
沈聿脚步放缓,靠在自己车身上,指尖飞快回。
【是啊,又加班。】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立刻回。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消,反复好几次。
沈聿就那么靠着车门,目光落在黑屏的手机面上,安静等着。短短半分钟,居然感觉过去了很久。
终于,新消息弹出来,就一个字。
【好。】
沈聿盯着那个字,嘴角轻轻扯了下。
隔了两天,检察院档案室。
沈聿抱来一摞八年前老太太那个案子的旧卷,坐在靠窗的工位逐页翻看。卷宗年份久了,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翘起来,好几页浸过水,留着深浅不一的印记。
翻到后半段,夹着一份老刑警写的走访记录。字迹很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渍洇得发糊。落款签着名字,旁边压着早年的公章,淡得快看不清。
他轻轻掀起这页,底下还叠着好几张同款手记。密密麻麻写满下乡走访的村落。
翻到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便签。胶水早就干硬,半边纸翘着。
上面只有一行字:死者生前与同村人李獴发生口角,时间吻合,缺乏实证。
沈聿目光死死盯在那行字上,指尖轻点纸面。沉默几秒,拿手机拍下便签和整页手记。又拿随身小本子,记下卷宗编号和页码,才把散乱纸页理整齐,合上案卷摞好。
洛杉矶这边。
裴霁在当地停留两天,说白了就是倒时差。
没安排外出行程,大半时间窝在酒店房间。睡了醒,醒了又躺回去发呆,生物钟彻底乱套。
躺着没事做,顺手拿起手机,点开和沈聿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的回复,之后再没动静。
他指尖划了两下,点进沈聿朋友圈。干干净净,这几天一条动态都没发。就那么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几秒,按灭屏幕扔在枕边,望着天花板放空。
洛杉矶的午后日头很毒,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晒得地板发烫。裴霁披了件薄外套,出门沿着街边随便闲逛。
路过一家临街甜品店,里头摆着一排排巧克力礼盒。包装精致,丝带系得规整,五颜六色摞在一起。
裴霁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想起那次在机场咖啡店,沈聿喝的卡布奇诺,后来在书店又是拿铁。估计这人爱吃甜的。
没多想,推门进去。店员立刻飞上前,说着当地语言给他介绍产品。裴霁抬手指了指橱窗中间那款礼盒。
店员会意,笑着问是不是送人。
“给朋友。”裴霁语气平平。
选好结账,拎着礼盒回酒店。打开行李箱,里面东西不多,把巧克力塞进侧边夹层,卡得稳稳当当。
两日停留期满,航班准点返程,飞回广州。
落地白云机场时,恰逢傍晚。
裴霁办完机组离场手续,没回自己住处,也没去机组公寓,直接取了车,径直往市检察院开。
车子停在检察院大楼外路边,靠着行道树。他低头拿手机,敲了一行。
【到广州了。】
发完把手机丢在中控,身子往后靠,目光落在大楼亮灯的正门。进出的人步履匆匆,都是加班赶收尾的样子,脸上表情不是很美妙。
安静等了两三分钟,屏幕亮起。
沈聿:【好。】
裴霁唇角极浅地勾了下。
【还在加班?】
没等多久,消息很快过来。
【是啊,累死了。】
裴聿打了好几句,又逐字删掉。来回斟酌,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在楼下,方便下来一趟吗?】
【?真的假的。】对方回得很快
【真。】
发完放下手机,就那么坐着,望着门口人来人往。
约莫五六分钟,沈聿从大楼走了出来。
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他左右扫了一眼,很快锁定路边的车,迈步走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
“飞十几个小时,不累吗,特意跑过来干什么?”沈聿坐直身子,随口问了句。
裴霁没接这话,侧身打开车载储物格,拿出那盒巧克力递过去。
沈聿低头看了眼精致的礼盒,挑眉。“这是?”
“去洛杉矶顺手带的。”裴霁语气听不出起伏。
沈聿接过来,指尖抚过光滑的包装纸,翻着看了一圈。眼里带着点意外,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巧克力?”
“猜的。”裴霁视线偏出车窗外,刻意错开他的目光。
沈聿愣了下,指尖无意识捻着礼盒上的丝带。
“谢了。还特意去买这个,很麻烦吧。”
“没,顺路。”
沈聿抬眼瞥他一眼,这人还是懒得花心思去找借口。
“要不要现在拆开尝尝?”
“现在?”沈聿有点意外。
“随你。”
沈聿没推辞,解开丝带,掀开盖子。里面一颗颗巧克力摆得整齐。他拿了一颗咬下半口。
“味道不错。”
“什么口味?”
“海盐焦糖。”沈聿说着,随手又拿起一颗,递到裴霁跟前,“你也尝尝?”
裴霁低头看了眼,伸手接过来,直接塞进嘴里。
甜意瞬间漫满口腔,腻得慌,他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
“怎么样?”沈聿盯着他神色问。
“还行。”
沈聿低低笑了声。
嘴硬。
裴霁装作没听见。
“飞这么久,真不累啊?”沈聿侧头看他。
“还行。”裴霁说着他的万能话术。
“得了吧,快回去歇着。我手上还有点案卷收尾,得接着上楼忙。今天谢谢你的巧克力。”
“嗯。”
沈聿推开车门下去,转身往大楼走。手里攥着礼盒,包装纸在路灯下泛着细碎光泽。
裴霁坐在驾驶座,隔着车窗,目光落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看着人走进大楼门厅,他依旧没发动车子,就那么静静坐着。
很久,才缓缓握住方向盘,打火,汇入夜色车流里。
检察院办公室灯火通明。
沈聿回到工位,把巧克力礼盒轻轻放在桌角,没再动。
淡淡的甜香绕在鼻尖,散不去。
他扯了扯嘴角,收回心思埋进卷宗里。
沈聿把案卷合上,指尖无意识蹭过封皮,便签上寥寥几行字迹,已经刻进脑海。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存好的号码,民航华北局档案室专属对接人。
电话只响了三下,那头就接了起来。
“您好。”
“广州市人民检察院,沈聿。申请协查调取一份历史航班的完整乘客名单。”
听筒那头安静了半秒。
“有检察协查公函吗?”
“有的。电子版我现在发你工作邮箱,纸质公函今天走机要邮寄流程。”
“没问题。”对方很爽快,“把案件编号、对应航班号、出行准确日期发过来,走加急流程,三个工作日内给你出电子版归档材料。”
“好,麻烦了。”
沈聿挂了电话,转身走到档案室落地窗边。
傍晚六点多,西天还铺着一大片橘红落日,晚风顺着窗缝溜进来。
他点开微信,往下滑,找到裴霁的对话框。
指尖在输入框停了两秒,敲下一行字。
【上次你给的联系方式用上了,谢了。】
发完没等回复,随手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桌角的公文包,步子稳当地走出档案室,带上门。
次日正午,检察院职工食堂很热闹,餐盘碰撞声和闲聊声混在一起。
沈聿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两素一荤配米饭,刚拿起筷子,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解锁屏幕。
裴霁消息来得直接:【查到了?】
沈聿指尖轻点屏幕回复:【还没,那边走流程,要等三天。】
隔了几秒,对面只丢来一个字:【哦。】
沈聿看着屏幕上孤零零的字,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了下手机边框,把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不再分心,低头把餐盘里的饭一口口吃完。
第三天下午,准点准时,办公邮箱弹出邮件提醒。
发件人正是民航华北局档案室。
沈聿点开附件,是官方协查回函文档,按他申请的航班和日期,只列出了重点人员筛查结果。
他目光往下落,一眼就盯住了那个名字——李獴。
广州飞成都,单程客票,出行时间刚好卡在案发两个月后。
回函里只标注了本次行程备案信息。
沈聿把这一行完整截图,点开放大,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收好截图,点开裴霁微信头像。
【名单拿到了。查到一个姓李的,案发后两个月从广州飞去成都。】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随手搁在办公桌边角,俯身重新埋进堆积的案卷里。
没隔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姓李?全名是什么?】
沈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资料里清清楚楚登记着全名,但案子线索涉密,不能往外透。
他沉默片刻,指尖慢慢敲字。
【案子涉密呀,不方便往外说,您理解理解?】
【嗯。】对方回得很快。
过了一小会儿,又发了一句过来:【我以前执飞成都航线,跟机场地勤打过交道,那边有个姓李的,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聿眼神动了动,盯着屏幕斟酌两秒,回:【成都哪个机场?】
【双流。】
看到两个字,沈聿没再追问。默默记在心里,锁屏放好手机,重新埋首卷宗。
整整隔了一天。
傍晚沈聿刚整理完一摞当年的走访笔录,手机亮了。
还是裴霁。
【我私下打听了。】
【你说的那个时间,双流地勤部确实有个姓李的,入职干了大半年,突然离职走人了,没留下去向登记。】
【名字是。】
【李獴。】
沈聿指尖落在屏幕上,顿了两秒。
【好,知道了。】
沈聿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目光落回案卷里夹着的那张泛黄便签。
案发两个月,从广州悄然远赴成都。
半年后,又莫名离职。
他调出库房存档的旧案台账,翻出八年前重点人员排查档案。
档案备注写得清清楚楚,李獴,案发时三十一岁,本村自营小卖部。案发前因琐事与被害人发生正面冲突,初期列为重点嫌疑对象,最终排查结论标注,无作案时间,无直接物证,嫌疑排除。
沈聿捏着黑色水笔,在“无作案时间”五个字外面,重重圈了一圈,力道压得纸页微微发皱。
往下翻当年的实地走访笔录,一页页细读,找到李獴本人的口供。
他一口咬定案发当天从清晨开店到深夜关店,半步没离开过小卖部。
有村民作证,下午两三点曾到小卖部买日用品,确实看见李獴在店里值守。
沈聿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人证佐证,只停留在下午三点之前。
傍晚直到深夜案发的关键窗口期,没有人能提供目击证明。
就这么草草下了定论,沈聿翻遍整本案卷笔录,压根找不到实质依据。
没有手机基站轨迹,没有沿路治安监控,没有目击证词。
沈聿把这页笔录折了个尖角做标记,拿出随身带的黑色皮面笔记本,提笔淡淡写下一行字:傍晚至深夜行踪无佐证,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档案室头顶老式日光灯嗡嗡低鸣,惨白的光线落在案卷上,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闷得人有些压抑。
他坐在木桌前,拿起铅笔,在几条线索交汇处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合上案卷摞好,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侧袋。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起身关灯,带上档案室铁门。
走廊空旷悠长,白炽灯一路铺到尽头,光影交错落在地面上。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隔着长廊飘过来,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沈聿缓步往前走,路过一间半敞着门的办公室。
屋里没人,办公桌上摊着没收好的案卷,台灯亮着一圈暖黄光晕,应该是临时去茶水间接水了。他目光淡淡扫过,没多停留,转身继续往电梯走。
刚拐过走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一道身影。
脚步下意识顿住。
裴霁就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两人都愣了一瞬,有点猝不及防。
“你怎么在这儿?”沈聿先开口。
裴霁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公文包,“送份共建材料。”
他抬手虚扬了下手里的信封,“搞法治宣传共建,南航跟你们检察院搭了协作试点,保卫部那边顺路托我把普法材料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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