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臣有本启奏。”陆锦坤出列,“谢将军重武轻文,掌管奏章期间曾滥用职权收拢人心,此乃居心叵测。”
皇上终于从那些平淡无味的话题里抬起头:“此话怎讲?”
“五皇子应当知道得比老臣清楚。”陆锦坤退后一步,“不知殿下可敢将自己那些所作所为告知陛下?”
赵知远咬了咬牙,从队列里站出来,跪下:“父皇,儿臣不知做了何事,竟让左相在意至此。”
“殿下竟尚不知错么?”陆锦坤走上前,“三日前,五殿下明目张胆将四箱金银珠宝送至将军府,还借孟五之故与谢大将军来往密切频繁,如今皇上病重,你此番行径是何用意?”
赵知远跪着说:“金银珠宝?我若是当真想要拉拢将军,送些金银珠宝又能顶什么用,谁不知道谢大将军不喜这些外物,除了必要的开销从不活动。况且金银珠宝太过显眼,直接送去谢将军府上,是生怕别人看不到您所谓的拉拢之心么?”
陆锦坤一吹胡子:“万一你就是觉得明目张胆才更好掩人耳目呢?”
“父皇,儿臣前两年坚持赈灾,如今府里连日常开销都只能勉强过活,又哪来的钱财可以送予谢将军?”赵知远执着地看着皇上。
皇上一拍桌子:“行了,片面之词听不出什么,朕换个人说。谢卿,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谢云阑走出队列,“臣三日前确实收到四箱金银珠宝,甚是贵重,便打开来仔细看了一看……”
说着,他故意一顿,皇上问:“看出什么来了?”
“臣发现,那箱子里竟有些御赐之物。”
朝堂上瞬间炸了开来,三皇子愣住,蹙眉和陆锦坤对视一眼。
皇上眉目间流露出怒气:“竟会如此!哲君,朕平日最是信任你,你如今竟连御赐之物也敢随意送人了么?”
“父皇明鉴!”赵知远咬牙,用余光看向谢云阑,“儿臣没有这个胆子啊!”
谢云阑等大家渐渐平息了,才笑:“不过巧的是,皇上御赐的物品,都是在底部刻了字的,臣顺手检查了一下,不知道那字和五殿下手里的字是否一致?”
赵知远本来想的是,先争辩几句,让皇上提起疑心,然后给出那些箱子是三哥送出的证据,父皇定然会相信他,谁知谢云阑一句话便让局势反转。
他此时才渗起些冷汗,恍然意识到,只有那些证据似乎还是不够的。若是父皇有意偏袒,他根本不可能有胜算。
站在后面的贺璐齐站出来:“不知谢将军看到的字是何字?”
之前谢云阑特地去锦衣卫署处找茬的事传遍了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贺大人因为孟五险些与谢将军闹翻。
此时众人默认了谢将军是来打击五皇子的,因此陆锦坤和一众三皇子的人竟都没有出声。
谢云阑却只是笑,问道:“三殿下不用先辩解几句么?”
皇上蹙眉看向赵昱粱:“尧儿?此事与你有关?”
赵昱粱手里一抖,故作镇定地起身出列,和赵知远一并跪下,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说辞:“父皇,儿臣对此事并不知情。”
“谢卿,那你来说,此事与尧儿又有何干系?”皇上看向谢云阑。
谢云阑淡声道:“三殿下府里的御赐之物,应当少了不少吧,还有什么金银,那官家的金锭银锭,发放前也是会刻字的。”
赵昱粱脸色当即一白。
皇上看见赵昱粱的脸色,当即不悦:“尧儿?”
陆锦坤轻咳一声:“官银无法流通,都在府里放着,被偷也不是不可能啊。”
赵知远笑了:“那丞相的意思,是我偷了三哥的金银,又偷了三哥的御赐物品,以自己的名义送予谢将军?丞相觉得我真的有那么傻么?”
“说不准是五殿下想要嫁祸给三殿下呢。”谢云阑随口道。
陆锦坤眯眼看他。
这人的立场怎么摇摆不定的。
“谢卿请说。”
“既然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三殿下的,五殿下以自己的名义送出,又拒不承认,可不就是想要三殿下应了这么个名头么。”
谢云阑仿佛只是在合理猜测。
赵知远咬牙:“谢将军就算猜也该猜得有些依据吧,空口无凭便想给人定罪?”
赵昱粱心中暗笑。原来这谢云阑是个没厘头的,哪边有理听哪边。
“那五弟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做过这些?”赵昱粱反问,“难不成谢将军说的不对么?”
陆锦坤又轻咳一声。
谢云阑毫不留情:“左相这嗓子若是不舒服,不如先去歇着,反正朝堂上还有个陈大人可以顶着,不至于落了事。”
皇上说:“这几天天气转热,着凉也是有可能的,陆卿要稍微注意些。”
赵知远看向赵昱粱:“那三哥便有办法证明自己没做过这些事么?箱子送出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赵昱粱急声说:“我分明在九妹那里吃茶,她能替我作证。你那时又在何处?”
朝堂上安静下来,谢云阑轻笑:“看来,三殿下也并非毫不知情啊。”
赵昱粱愣住,不明白自己是哪里说漏了嘴。
“三哥既说自己毫不知情,又是从哪里知道,那些箱子是何时送出的?”赵知远问。
皇上冷了声:“赵青尧,你现在说实话,朕酌情给你减罚,再装傻充愣,别怪朕不留情面。”
赵昱粱看向陆锦坤,陆锦坤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五弟上朝前分明与我说过此事,怎的现在又不承认了?”
赵知远蹙眉:“我今日与陈大人一同前来,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话了?”
“你让文泽来找我的。”赵昱粱一口咬定,“我还奇怪他要做什么呢,拉住我的马车,说什么谢将军三日前上午收了四箱礼物,要我一定记清楚。我竟不知五弟要陷害我至此!”
谢云阑看向他,这人反应还算挺快。
赵知远蹙眉:“父皇,今日文泽并未随儿臣一同出门……”
“是啊,他没跟你一起出门,是因为他来找我了啊。”赵昱粱有了自信,说话语速也快了,“就在我马车前,相信也有旁人看见了。”
赵知远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文泽早上被他派去将军府了,总不能说他提前知道三哥要借题发挥,特意做了点准备吧?
至于旁人,三皇子背后那么多支持者,随便几个人站出来便是,皇上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谢云阑问:“五殿下,文泽既然不在你身边,那是去哪了?如实说即可。”
“我、我让他去将军府了。”赵知远闭上眼,“醒宜说我府里的茶叶好喝,我就让文泽给他送过去一些。”
“大清早送茶叶?”赵昱粱笑道,“糊弄谁呢?”
“尧儿,不可无礼。”皇上制止他,“叫孟醒宜与文泽上殿对峙。”
孟曾允从队伍里出列:“皇上,醒宜腿脚不便,过来一趟只怕要耽误许多时间。”
谢云阑也抬眼,刚想说什么,皇上打断道:“不怕耽误,就在这儿等,朕今日不看到一个说法是不舒坦了。”
赵昱粱一口气提着上不去下不来。
谢云阑和孟家父子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大殿内气氛焦灼,殿外也没好到哪里去。
孟时清刚换了件衣裳,准备去院子里晒太阳,就看见一个太监从门口进来。
三元推着他,“咦”一声:“公子,那是宫里的人么?”
孟时清望过去,文泽站在门外,被几个侍卫请去了马车上。
那太监跟着侍女的指引找过来,说:“五公子,皇上找您上殿对峙呢,您看这……”
孟时清以前经常跟着九公主进宫,大家都认识他了,说话做事也都客客气气的。
“有劳公公。”孟时清笑了笑,忍不住发愁。
赵知远这是在干什么啊?
按照正常的走向,证据到位,几个人一唱一和,不就好了么,怎么还开始请证人了。
孟时清跟着太监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入宫的马车,太监说:“皇上只说要你们两人前往,其余的人便留在这儿吧。”
他问:“我上下马车不方便,可否带个侍从?”
太监看一眼他的腿,又看了看比腰还要高一点的车板,点点头,走到前面去了。
三元压低声音:“公子,这我抱不动啊……”
孟时清本来想着三元机灵,去了殿前应当不会有会问题,只忘了上下马车这一茬,扶额:“云楼来帮我。”
云楼站在不远处,被突然点名有些怔神,连忙跑过来:“好。”
轮椅放在车里,靠着座椅。
云楼扶着轮椅,怕它倒下去,文泽和孟时清面对面坐着。
文泽先开口:“五公子,连累你也要跑一趟。”
“等会儿去了殿上不许乱说话。”孟时清方才一直闭着眼,这会儿大概想明白了,“文泽,你是五殿下身边的人,与将军府毫无干系,今日来找我只是因为私交,明白么?”
文泽这会儿正是六神无主,马上应下:“知道了。”
“我……问五殿下要了点东西,反正这玩意儿殿上不方便说出来,就是些玩闹的小零件,不重要。”孟时清思考说,“到时候要是问起来就含混点糊弄过去,实在不行就说那包茶叶,只要圆过去就行。”
文泽问他:“五公子知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了?”
“不知道,哪那么好猜。”孟时清没好气地说,“我只知道你和三殿下一点交集都没有。”
文泽点点头,忽然想明白什么,看向他。
到了皇宫,马车直接进了宫门,在转弯处换了步辇。
引路的太监说,五公子腿脚不便,皇上特许乘轿入宫。
孟时清觉得还不如直接推过去呢,上上下下还要搬轮椅,太过麻烦。
但既然是皇上特许,他什么也没说。
“宣,孟时清、文泽入殿!”来福在大殿门前喊道。
孟时清好不容易坐到轮椅上,一看大殿前长长的台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云楼不能进殿,只能在台阶下守着,他一个人又上不去,总不能人家是来见皇上,他是来这大殿门口爬台阶的吧?
文泽也想到了这个,正想说“我先上去问一下”,就看见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从高处缓缓走下来。
他闭上嘴,自己走上去了。
孟时清被那白衣反射的阳光晃了下眼睛,心里却莫名安定下来,朝上面笑了笑。
云楼也收起了担忧的目光,规规矩矩站到旁边去。
“你怎么出来了?”孟时清等他走到身边才问。
“出来接你,不然你打算怎么进去?”谢云阑单手拎起轮椅,另一只手抱起他,压低声音说,“没事,就问问关于五殿下的事,如实说就好。”
自然不能如实说。
孟时清扫一眼来福:“好。”
谢云阑上台阶很快,身形还是那么稳当,到了殿前,将孟时清放到轮椅上扶好,一路推了进去。
文泽特意上台阶慢了些,跟着他们一块走进去。
皇上看见孟时清,眼里的冷意稍稍散了点。
待他们行过礼,陆锦坤便问:“文泽,你今天早上可是与五殿下分开行动了?”
赵知远不敢回头,低头整理衣袖。
他们两个皇子,跪了不少时间,前面皇上让他们都站起来了。
文泽刚要开口,就被赵昱粱抢了先:“你早上来找过我,你忘了么?”
“没有啊。”文泽对上他的眼神,知道这是在拉拢自己,适当地流露出些许疑惑,恭恭敬敬答道,“臣清早便与醒宜待在一处,未曾离开过。”
赵知远一下子松口气,赵昱粱和陆锦坤对视一眼,匆匆别开头。
“醒宜呢?他说的话可属实?”皇上换了温和的语气。
孟时清紧张地捏住衣摆,低头答:“回皇上,天还没亮文泽便来将军府了,府内各个下人皆可作证。”
陆锦坤追问:“天还未亮,文泽为何要去将军府?皇上,此事定有蹊跷。”
赵知远说:“是我让他去的。”
大家都看向他,赵昱粱说:“五弟,你为何要让文泽那么早去将军府找人?可是另有隐情么。”
“还是说,五殿下是提前知道了臣要禀报之事,前往将军府将那些箱子里的物品进行调换呢?”
陆锦坤发问。
“丞相前面不是说,我要向谢将军示好?文泽恰好与醒宜关系亲近,我便让他每日清早送去府中茶叶,也好体现出我的诚心。”赵知远面色不改。
“可我记得,醒宜不是与贺大人关系也很好么,怎么这事儿不让贺大人去做?”赵昱粱感觉自己找到了突破点,“偏偏就在送礼这几日,偏偏是你从小到大的亲信,怎么就那么巧呢?”
赵知远面露难堪,偏开头:“……前日谢将军去绪则那里说了些话,待将军一走,绪则便跟我说,再也不要给他派什么接近的任务了。”他抿唇,“我也是为了绪则的安全着想。”
“胡闹!”眼看话题越来越偏,皇上一拍桌子,“行了。陈润呈,你来说。”
“回皇上。”陈如年走出队列,整个大殿两边空了不少,中间挤得满满当当,“臣以为,三殿下前后言论不符,存在他人误导的嫌疑。”
“哦?”终于来了个不同的答案,皇上问,“此话怎讲?”
“大家默认那箱子就是早上放的,三殿下怕是误打误撞听见此事,也不甚在意,今日被五殿下一逼,这才慌了神,不得不临时编一个借口。”
“不巧文泽今日正好在将军府,便错过了,才闹出这些事来。”
轻飘飘地揭过三皇子说谎之事。
皇上只当没有听出:“然后呢?”
“如今的证言各据一词,甚是难辨。”陈如年笑道,“不如让三殿下和五殿下分别从各自角度叙述此事,看谁有漏洞,此事不就明了?”
朝堂上窃窃私语,皇上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那边从哲君开始吧。”
孟时清看了眼陈如年。
这人的立场不对。
他是陈家人,按道理来说,应当帮三皇子才对。哪怕是如今不能太过偏颇,也不至于明面上对三皇子袒护至极,背地里却出最难的招为难人。
要么……
孟时清想起来,最近陈如年和赵韫佟走得很近。
这边赵知远理了下思路,开始说:“回父皇,儿臣三日前听闻谢将军去锦衣卫署找……说了会儿话,便急匆匆赶去救人,半路才得知有人竟以儿臣名义给将军府送礼之事。本来想着去解释一下,可等儿臣到了绪则那里时,谢将军早已离开。”
“而后绪则便开始着手调查关于送礼之事,发现箱子是从一条小巷子里出来的,而那巷子里住着一位禁军统领,儿臣与禁军从未打过交道,这个消息是昨天下午才意外得知,非常巧合。”
“至于箱子里有御赐之物与官家金银,儿臣也是方才知晓。”赵知远拱手,“绪则那里有不少箱子出处的证词,可以呈上来一看。”
皇上摆摆手:“待会儿再说。尧儿呢?”
赵昱粱手都在抖,说:“我……儿臣三日前并不知此事,但总听说过五弟送礼之事,只道稀奇,正好府中失窃……”
他说不下去了,开始重新整理思绪。
贺璐齐说:“三殿下的证词是否过于勉强?正好送礼这两天便府中失窃,还丢的都是些御赐之物?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谢云阑听他们吵,一句话都没说。
他方才在孟时清手心里写字,大概对话两三句,便已明白外面的情形。
他笑道:“既然那四箱物品如今就在殿外,不妨搬进来一看?”
陈如年意外地看向他,又默默撇开头。
赵昱粱抖得更厉害了,看见来福这便要下去指挥侍从搬箱子,跪下磕头:“父皇,儿臣知错。”
朝堂上的人都被这一下惊到了,孟时清的轮椅被他踢了一下,往旁边滑了一些距离,不由蹙眉。
“……尧儿?”皇上问,“你且说来,你何错之有?”
“那箱子是儿臣送的。”赵昱粱低头,“那禁军统领说,只要儿臣把东西以五弟的名义送给谢将军,他便可以东山再起。儿臣一时不察,被他钻了空子,这才……”
朝堂里连空气都凝滞了。
皇上摆摆手:“罢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明辨是非了。今日就算你失察,不可再有下次。”
大家面面相觑。
皇上大概也感觉这样不妥,又补充一句:“知错能改,已胜圣贤。尧儿今日敢于认错,便是最大的进步了。这样,罚你三个月俸禄,外面的箱子便充公吧,在府里专心抄写心经修养心性,抄不完五十遍不用来上朝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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