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时夜已经渐深。
“回来了。”江贺擎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已经展开的字条。
“孩儿已经告知姑母消息,另……”
听出他话中的迟疑,江贺擎眼神锐利地落在他身上,嗓音沉稳:“还有什么?”
“宫中皇后病倒。”
“这会儿病了?”
江贺擎脸上闪过怀疑,将手中的字条递了过来。
江行远接过,脸上闪过惊讶,“父亲,这……”
江贺擎用手指轻巧着书桌,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意,“咱们江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儿子恭喜父亲。”
江贺擎起身,来到了他面前,满意地看着他,像是有很多话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抬手拍了拍江行远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行远,之后的事还要多劳烦你,江家的未来可要靠你了。”
江行远点点头,“儿子明白。”
“时候不早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江贺擎倒是展现出一副慈父心肠。
如果江行远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么这一幕完完全全是父子和睦的景象,但偏偏不是……
江行远躬身告退,转身之际,他余光轻蔑地扫向了后方,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
到了屋外,里面一天漆黑,跟在身边的人忿忿不平:“都这会儿了,他们也不知点灯,也太不拿公子当回事了。”
江行远却并没有什么愤怒,抬手制止了小厮接下去的话,“哎,无妨,这府里总归还是亲疏有别。”
“公子,大人如今这么重视您,莫不是有人授意,他们怎么敢。”
“你觉得会是谁呢?”江行远语气淡淡。
小厮脑袋也没转弯,脱口而出:“府中管家的是夫人……”他愣了一瞬,声音变低:“莫不是夫人……”
“还不算太笨。”江行远笑着说。
“你先下去吧。”
“可这……”
看出他的迟疑,江行远反而过来宽慰他,“无事。”
看着他离开,江行远才抬手推开了门。
流放途中,遇到了一伙贼寇,母亲将他与妹妹藏在一处山洞里,自己去引开了那些人。
可余下的贼人还是发现了他们,妹妹被他们杀死了,而自己跌落山崖,被同样姓江的猎户所救,有着这个身份,对外宣称他是他们远方表亲。
也还好有这个身份,他才能一路来到京城,来到这个他厌恶却不得不来的地方。
也因为那场经历,他的夜视能力变得很好,眼下他没有凭借任何光,径直落座,甚至悠闲得给自己到了杯水。
放下杯子,他面色平静,语气缓缓:“出来吧。”
霎时间,屋内的灯全都亮了起来。
从梁上飞下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江行远注视着对方戴着面具的脸,想也知道那人此刻没什么表情。
“皇帝对太子有什么计划?”万承钧语气笃定。
待在谢衡身边这么多年,谢衡却仍然无法完全信任他,针对太子和慕容家的事也从不让他经手,很明显谢衡怕他有私心。
江行远笑得玩味,“怎么,这他都防着你,那还敢放心让你亲自去抓那长公主。”
万承钧狠厉地看着他,不禁让人头皮发麻,他举手投降状:“好吧好吧,不说不说。”
这下他恢复了正经的状态,认真道:“具体计划江贺擎还没有告诉我,只是皇帝那边既已经下了密令,想必就在这两日了。”
“三皇子要回来了。”万承钧坐下喝了一口水。
“需要我做什么?”
万承钧勾起一抹邪笑,那是他有个坏主意的表现,江行远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子的手脚还是太干净了……”
江行远:“……”
聪明人之间,往往只有暗示,何况他们合作多年。
万承钧转身准备离开,江行远却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皇后病倒了,她知道吗?”
江行远也自知身份不对,他不适合说出这样的话。
万承钧微微侧头,冷冷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那你呢?”
言外之意,这是该你关心的事。
得到的回答却令人周身一寒:“我们与皇家不死不休。”
说完就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江行远嘲讽地笑了,对啊,不死不休……
客栈,裴叙找到了徐临舟,“表哥,我们的行动必须提前了。”
徐临舟面露疑色,按下心头的震惊,徐徐道:“子逸,眼下并非是最稳妥的时候。”
裴叙一字一句道:“可是等不了了,皇上已经对公主动手了。”
“我明白,我会全力配合你的。”
徐临舟明白,皇上现在对公主动手,这公然同慕容家撕破脸的事,既然已经做了,便再也没有了回头路。
那下一步,只怕皇帝是要对太子下手了。
“我想定在母亲冥寿的那日,表哥以为呢?”
裴叙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低垂,他自觉选在母亲这样的一个日子,简直是对母亲的不敬,但事情不能再拖了,而和裴家摊牌,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徐临舟的声音铿锵有力,轻拍裴叙肩膀的手带着安慰的意味,“子逸,姑母在这世间最珍爱的就是你,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会怨怪你的。”
——
转瞬来了那日,裴府的祠堂肃穆,单独设灵堂,香烛明明灭灭,裴家的主要人物都已经到场。
裴叙身着孝服,跪在正中,面露哀戚,细看眼中藏着一丝怨恨。
这一幕太像当年母亲离世的样子,可他那时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恨自己那时什么也做不了。
裴老太爷坐在木轮椅上,眉眼沉冷,依旧是那副执掌裴家数十年的威严模样。
徐临舟同样穿着素服站在旁侧,今日他守着徐家立场,像世人宣告,他们徐家永远站在裴叙身后。
裴叙缓缓转过身,眼中只剩下一片寒潭般的沉静。
目光却直直落在轮椅上的裴老太爷身上,没有半分避让,也没有半分恭顺。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近。
满室寂静,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裴氏的人甚至不敢大喘气,生怕搅乱了什么。
裴叙直直停在裴老太爷跟前,居高临下的样子是裴家无人敢做的。
他的声音轻淡,却字字如刀,扎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刺动人心。
“祖父,你已经老了。”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裴家族老脸色骤变,像是没料到这么快就发作。
还没等老太爷发作,裴嵩倒是先发制止,眼神凌厉,高声:“放肆——
“我何曾放肆。”
裴叙脊背笔直,脸上镇静,微微压眼看向那位她母亲曾深爱过的男人,带着不容置喙的锋芒,
“这些年,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寻偏门也护着裴怀瑾,官场凶险,你却多次暗中布局,为的就是将我踢出。桩桩件件,需要我细数吗?”
裴老太爷睁开眼斜眼瞪着裴嵩,沉稳开口:“可有此事?”
裴嵩低下头,他心虚了。
但很快他又找到了托词,看向裴叙,“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父亲。”
裴叙嘴角勾起冷笑,嘲讽地看向他护在后方的徐惠,淡淡道:“您配吗?”
他上前一步,目光与老太爷直直相对:“祖父,您老了,从今以后,裴家该由我做主。”
“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么做的?”裴老太爷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没有失态,嫌弃地看着恼怒却无处发作的儿子,又满脸欣慰地看向裴叙。
裴叙没有作答,他便点了一位族老,“你来说。”
这位族老也算是陪他打江山多年的人,“族长,咱们裴家还有大好的未来,大公子可堪重任啊。”
“是啊是啊。”
裴嵩愤怒的涨红了脸,身后的楚楚可怜徐惠的脸上滑过怨毒。
这些跟着他多年的人都表了态,裴老太爷没有想象中的愤然。
“比我预想中晚了一些。”
他招了招手,身后的人拿出了象征着裴氏族长的印章,抬眼看着裴叙:“从今往后,裴家就交给你了,老夫也该颐养天年了。”
事情比他们想象得顺利很多,徐临舟闪过惊讶却也恢复如常。
看出裴叙的疑惑,裴老太爷沉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为何?为何是我。”
裴老太爷笑出了声,“之前敲打你的话不过是让你明白自己所处的境地,可你是裴家这一辈最适合的人选,你敢动手,老夫很欣慰。”
裴叙跪下接了印章,起身。
“来,都见过新族长。”
原本家主交换的礼仪不该如此轻率,但老太爷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裴家众人皆向裴叙跪下,“见过族长。裴叙眼神坚定地高举着印章,跪在了母亲灵前。
母亲,您替我守护的东西我拿到了,欺辱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从今往后,裴家再无老太爷一言定生死,裴家迎来了新的话事人。
轰轰烈烈却平和地解决。
裴老太爷回屋途中与老仆话聊,老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老爷,您既中意裴叙公子,为何从前不……”
“你说为何不护着他?不替他母亲主持公道?”
裴老太爷的眼中锋利尽显,锐利得像狼,手中的佛珠轻轻转动着,“只有狼王才能引领狼群走得更远,我希望他是狼而不是家养的犬,明白吗?”
“老奴明白了。”
他抬头看着天,“这裴家的天早该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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