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先是一道缝,然后整片炸开。
缙云跨出裂隙的那一瞬,眼睛里像是被人灌进了一捧滚烫的铁水。他本能地闭眼,眼球在眼睑后面剧烈地跳动,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魔域的光是暗红色的,昏沉黏腻,像永远浸在浑水里。而这里的光是白色的,刺目的,扎得他整个眼眶都在发酸。
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灌进他的鼻腔。与魔域那种腐朽潮湿,让人喉咙发紧的气味不同。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肺叶像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突然被水冲刷,每一道裂纹都在叫嚣着疼。
身后那个老兵的哭声传过来的时候,缙云还没有完全适应光线。他眯着眼转过身,看见老人跌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泪。那张脸上的皱纹在魔域里一年一年地加深,现在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老人张着嘴,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缙云弯腰拽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上提。
那只手臂细得像一根枯枝。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我们回来了。”缙云说。
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沙哑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巫炤就站在裂隙前面,距离他不过十几步远。
他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衣袍,层层叠叠,从肩头一直垂到脚面,披风被风吹得扬起来,露出里面匀称劲瘦的手臂,手腕骨节分明,苍白的皮肤上面覆着几道深色的焦痕。长发散落在肩背上,发尾微微卷曲,在风中轻轻摆动。他闭着眼睛,面容平静,下颌微微扬起,显然是早已料定他会从这里出来,已经等了很久。
出来前奎说有人在试图打开空间缝隙,他便猜是巫炤。
可现在真人就在眼前,他反而觉得不真实了。
他在魔域的时候,无数个夜晚梦见这个人。梦见他站在巫之堂的高处,垂眸看着自己;梦见他坐在灯下翻看那些厚重的巫书,眉头微蹙;梦见他低头凑近自己耳边说话,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温柔。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在醒来之后常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能睁着眼睛躺在魔界冰冷的土地上,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描摹那个人的轮廓。
他看见巫炤缓缓睁开了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像一块浸在深水里的红玉,沉静、幽深,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热泪盈眶,甚至没有太多的波澜。他站在那里看着缙云,目光从他的白发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他的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巫炤开口了。
“回来了。”
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就像缙云只是出门打了一场猎,天黑之前就会回来吃饭;就像他只是在隔壁房间睡了一觉,现在醒了,走过来就看见了。
没有“你终于回来了”,没有“我等了你很久”,没有那些在缙云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声嘶力竭的质问或者拥抱。
就只是“回来了”。
缙云的喉咙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太岁的剑鞘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巫炤走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衣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到缙云面前站定,与他平视,下颌微微扬起,露出脖颈修长的线条。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缙云的手臂,把人拽进了怀里。
缙云的鼻梁撞在巫炤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药草气味,混着巫之堂特有的焚香。那气味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他心里某扇紧锁了很久的门。他的身体从手指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呼吸急促而紊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巫炤的手臂收紧,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五指插进他白色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头皮,温度滚烫。另一只手环在他腰后,紧紧扣着,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缙云能感觉到巫炤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快又重。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巫炤的肩窝里,伸出手臂环住了巫炤的腰。
巫炤的腰很瘦,覆盖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紧实有力,像绷紧的弓弦。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指腹陷进去,感受那层肌肉下骨骼的轮廓。
他们在裂隙前站了很久。久到裂隙边缘开始自行收缩,空间扭曲的波纹渐渐平息。
巫炤先松了手。
他退开半步,眼睛不知何时又阖上了,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厚厚的阴影,他的灵识扫过缙云的脸颊,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抹了一下缙云的眼角。缙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那道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巫炤把手收回去,转身朝来路走去。
“跟上。”他说,语气依然很淡,像是刚才那个紧到要把人揉碎拥抱根本没有发生过。
缙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弯腰捡起太岁,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老人,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他走在巫炤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巫炤的背影上。巫炤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伐沉稳,黑色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长发在背后微微晃荡。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隐约可见,随着手臂的摆动时隐时现。
缙云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巫炤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巫炤的手指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开。
缙云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巫炤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缙云用自己的拇指一根一根地摩挲过那些指节,从食指到中指再到无名指,动作缓慢而仔细。
巫炤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度,默默放慢了脚步,好让缙云能够更自在地握着他的手。
他们就那样手牵着手走在回西陵的路上。
快到城门的时候,巫炤的脚步慢了一拍。缙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城门口站着的人。
嫘祖。
她大步迎上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衣袍下摆在脚踝处翻飞。她走到缙云面前,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手掌覆上他的头顶,顺着那些白发往下,指尖穿过发丝,触到他的鬓角。
“白完了。”她说,手指插进缙云的白发里,用力揉了两把,“以前多好的一头黑头发。”
缙云被她按得低下头,没有挣。
嫘祖的手从他头顶移开,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很重,拍得他肩膀一沉。“瘦了。一个比一个瘦。”她说完偏过头,看了巫炤一眼。
巫炤站在缙云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接风宴已经备下了。姬轩辕晚些到,从有熊过来需要时间。”
“他最好带两坛酒来。”嫘祖转过身,朝城门里走去,“进来。别站在风口上说话。”
缙云跟着她走了几步,发现巫炤没有跟上来。他回过,看见巫炤站在城门口,正偏头朝向身后那条路的方向。那个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老兵还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抓着衣角。巫炤跟侍从交代了一句,侍从点点头,朝老兵走过去,引他往城门侧面的耳房去了。
缙云站在原地看着。巫炤转过身,灵识扫到他脸上,停了一下。“怎么?”
“没什么。”缙云说。
接风宴摆在老宅院里的老槐树下。这间老宅是早些年巫炤的住处,自从他成了鬼师,嫘祖便为他在巫之堂设了一处寝殿,这几年为了研究空间之术,巫炤罕有时间回来,便空置了下来。嫘祖偶尔会派人过来打扫,这才算没有落了灰。
嫘祖一进门就把侍从全打发出去了,自己动手揭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一罐粟米粥、一盘炙肉、一碟腌菜、一盆刚出锅的麦饼,还有一小碟干果。她把干果碟子往巫炤面前推了推。
“候翟说你今天又没吃午饭。”
巫炤没有接话。他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那碟干果,放在自己手边,没有吃。
缙云在巫炤旁边坐下。他注意到那碟干果推到巫炤面前时,巫炤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巫炤把碟子放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肉放到缙云碗里。
“你先吃。”
缙云端起碗,就着麦饼吃了几口。炙肉烤得恰到好处,麦饼是刚出锅的,咬下去有焦脆的咔嚓声。他吃得很快,筷子不停,腮帮子鼓着往下咽。他在魔域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每日都只靠着猎一些魔兽与野果果腹,那些瘦肉又干又硬,还带着魔域特有的腐气,野果更是又涩又苦,远比不得人界这些普通食物。
嫘祖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吃相,嘴角扬了起来。
“慢点。没人跟你抢。”
巫炤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麦饼,就着粥慢慢吃。他吃得很慢,麦饼掰成指甲盖大的碎块,浸在粥里泡软了才送进嘴里。缙云吃到一半抬起头,碗里的炙肉已经少了大半。巫炤面前那碗粟米粥下去了不到三分之一。
“你今天也没吃东西。”缙云说。不是问句。
“不饿。你吃你的。”
缙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撕开,大的那半搁在碟子里,离巫炤的手边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巫炤的灵识在那半块麦饼上扫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来,掰成小块,浸在粥里,慢慢地吃了。
缙云低下头喝粥,什么都没有说。但嫘祖看见了。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嘴角的弧度藏在水杯后面。
宴到一半,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姬轩辕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衣袍,袖口卷到手肘,肩上还带着赶路时沾的尘土。手里拎着两坛酒。他的目光先落在缙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手边那片狼藉的兽骨上。
“还能吃两大碗。”姬轩辕把酒坛放在桌上,“看来死不了。”
缙云站起来。姬轩辕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姬轩辕伸出手,在缙云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重到缙云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白头发了。”
“魔域里白的。”缙云说。
姬轩辕没有接话。他在桌前坐下来,自己倒了碗酒,推到缙云面前。又倒了一碗,放在巫炤手边。巫炤没有碰那碗酒,姬轩辕也没有劝。
“跟着你回来的那个老兵,是有熊人。我让人安顿他到偏院歇下了,明早带回轩辕丘。”
“他是斥候营的。五十个人只剩他一个。”缙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姬轩辕沉默了片刻。“五十个。记下了。明日我让人把名字刻进英烈殿。”
缙云点了点头。席间静了一息。
“你什么时候回有熊?”姬轩辕问。
缙云放下酒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往巫炤那边偏了偏。那个动作很小,但桌上的人都看得清楚。巫炤正端起杯子喝水,动作和方才一样沉稳,手指捻着杯沿,喝完放下。面色平静。
“我——”缙云刚开口。
“急什么。”嫘祖把筷子搁下。声音不大,语气不容置疑,“他刚从魔域回来,让他先在西陵养一阵,把膘养回来再说。”
她说完又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麦饼放到自己碗里。“人是我从战奴营捞出来的,剑是我教的。回来了,得先归我管。”
巫炤没有说话。他把挡在面前的那只杯子移开,重新端起了粥碗,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去。
缙云端起酒碗,低下头,把碗底剩下的酒喝完了。
姬轩辕看着他们,忽然端起缙云喝完的那只空碗,又给他倒满了。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碗,朝缙云的方向碰了一下。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席间多是嫘祖和姬轩辕在说话。嫘祖说今年西陵的粟米收成不好,地里的土比往年干。姬轩辕说有熊的铸剑坊新出了一批铜剑,比上一批更韧。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巫炤靠在椅背上,很少插话。缙云吃完第二碗粟米粥,靠在椅背上,听着巫炤跟姬轩辕讨论百神祭所的规划。这间祭所在他走那年便已经定下了雏形,没想到十年过去,竟是没有半点进展。
宴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嫘祖站起来,把空了的酒坛摞在一起。“今天就这样。明日我让厨房炖汤,一天三顿。”她看着缙云,“少一顿都不行。”
缙云点了点头。
姬轩辕临走前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缙云一眼。
“先把膘养回来。”他说。然后朝巫炤的方向偏了偏头,转身走进了月光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