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绍兴五年三月初二,天色微明。霍家西院内宅议事厅前,管事、婆子、女使立了满院,人人屏息凝神。
霍然端坐正中,着一身浅粉银线绣兰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年方十六,眉眼清润,目光淡淡一扫,底下混迹后宅数十载的老人俱都心头一紧。
她聚众人开会,为的是三日后二房西院的大事——二哥霍岩的婚礼。
即将入门的二嫂刘氏,乃靖康之难中殉国忠臣之女。当年城破,家人护她从狗洞逃走。出城后不及投奔亲友,便被人贩子掳去花楼,在风尘里长大。
身为族长的大房伯父以此为借口,说哥哥娶她辱没门楣,扬言绝不认这门亲事。
但霍然自小与哥哥相依为命,深知他娶刘氏,不为容貌家世,只为乱世中那一点道义与真情。
况且前不久,任大理寺寺丞的哥哥将奸相秦松年通敌贪腐的铁证递交御前。结果秦松年称病暂退,哥哥却被明升暗降,调往兵部职方司,前途尽毁。
所以这场婚礼,她一定要办得体面。让阖族都瞧着:哥哥辩是非不问利弊,没有错!二房也非软弱可欺!
管衣饰的邱妈妈递上账簿:“姑娘,此乃给二少夫人身边丫头裁制春裳的开销。”
霍然略略一扫,轻轻搁下,啪的一声脆响。
“邱妈妈,如今已是仲春,做的乃是单衣薄衫,你这账上要的却是冬衣的价钱。是真算错了,还是觉着我年纪轻,好糊弄?”
邱妈妈脸色煞白,低头不语。
“拿回去重算。再有下次,不必留在西院了。下一个。”
厨司的白妈妈上前:“姑娘,码头那边,咱提前定下的舟山螃蟹,渔贩坐地起价,从前十文一只,如今要二十文。买是不买?”
呛蟹乃婚宴大菜,百来只螃蟹并非吃不起,可若当众应下加价,大房必定借机发难,指责二房铺张浪费。
“白妈妈,你将其余未齐备的食材列好单子,交与婉晴,拿到葳蕤轩来说。今日便到此处。”霍然合上账本,起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她换了一身半旧藕荷色襦裙,荆钗布裙,瞧上去不过寻常人家的清秀丫鬟。
婉晴问:“姑娘,码头鱼龙混杂,您非去不可么?”
“嗯。我倒要瞧瞧,二十文一只的螃蟹,究竟是什么样儿的。”
临安渔市,江风携着水腥味扑面而来。白妈妈引她至老王头摊前,竹篓空空。
“老王头!我家定下的螃蟹呢?”白妈妈急得跺脚。
老王头一脸尴尬:“有位公子一出手便是二十文一只,把我船上的全包圆了!”
“你收了我的定钱,怎地卖与旁人!”
“定金双倍退,行了吧!”
霍然瞧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一位年轻公子,正令家丁将一筐筐青壳白肚的螃蟹抬上板车。
“可是被他买走的?”
“正是!”老王头话音刚落,霍然已提裙小跑过去。
那公子一袭石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手中折扇漫不经心转着扇穗,姿态慵懒,却难掩骨子里那份清贵。
正是此人,截走了她的螃蟹。
霍然行至他面前,微微屈膝:“公子留步。”
公子转过头来,嘴角勾起散漫的笑:“姑娘有何事?”
“这些螃蟹原是我家中提前定下的,只因渔贩临时加价,家人取银稍迟一步,便被公子买下。家中婚宴急用,还望公子通融,让一二与我。”她姿态放得极低。
“巧了,我也是替人办喜事。”
“公子,这螃蟹对旁人不过一道菜,对我而言,却是主家脸面。”
“脸面?”公子轻笑,“临安城最不值钱的便是脸面。你办喜事,我也办喜事,凭甚么我要让给你?”
“可这螃蟹本是我先定下的!”
“老王头收你定金却卖与我,那是你与他的纠纷,与我无干。”
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这般被人当面顶撞。只得再次恳求:“公子,算我求您。只需三分之一便可,加价也使得。”
公子上下打量她:“瞧你也不过是大户人家的女使,做得了主么?”
“做得了主。”
“我也是寻了许久才寻到八两大的蟹。不让。”
家丁拱手:“爷,装完了。”
“走。”公子撂下一字,登车便去。
霍然立在原地,风吹衣角。
“姑娘,如今怎生是好?”白妈妈追上来问。
她收回目光:“先买别的去。”
南瓦子巷深处一家老字号腿铺。霍然一进门便道:“掌柜的,三年以上的腿,尽数包起来。”
“好嘞!”
身后响起熟悉的散漫笑声:“掌柜的,我要十只三年陈火腿!”
霍然身子一僵,转过身来。果然又是他——石青袍公子歪戴幞头,转着扇穗,一脸玩世不恭:“哎哟,姑娘,真巧啊。”
掌柜一脸为难:“对不住,公子。今日这位姑娘买得多,小店只剩三只三年陈火腿了。要不,您二位商量商量?”
“不商量!”霍然当即开口,“婉晴,付钱装车,回府去!”
婉晴将铜钱搁在柜上,小厮扛起火腿往外走。
公子一愣,上前拦住她:“姑娘留步!在下并非有意为难。这火腿,我朋友大婚急用,实不能没有。姑娘能否通融让两只?我出双倍价钱。”
霍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底带了一丝浅笑。她学着他码头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公子,我不是不让,是没法让。这几条火腿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到。你办喜事,我家也办喜事,凭甚么要我让给你?”
说罢,带着仆妇昂首挺胸,扬长而去。
出了腿铺,婉晴小声笑道:“姑娘,您方才好生厉害!”
霍然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自然。”
第三日一早,霍然又往码头渔市赶去。然而整个渔市连一只蟹腿也无。
白妈妈一脸苦相:“姑娘,这几日海上不太平,渔船不敢出海。螃蟹怕是真没有了……”
霍然心头一片冰凉。婚宴便在明日,主菜在何处?
正此时,前头围满了人,传来喧闹。她挤入人群,眼前豁然一亮——地上摆着五十余只木盆,盆中养着灰背白肚的河豚,活泼游动。
河豚!江中极品,比螃蟹更珍贵。白妈妈最擅长烹制,嫂嫂是汴梁人,想来也爱吃。
她正要上前问价,那道熟悉的身影已抢在前头。石青圆领袍,歪戴幞头,转着扇穗,眉眼带笑。不是那纨绔公子又是谁?
霍然脚步一顿,笑容僵在脸上。
公子瞧见她,浅浅一笑:“姑娘,真巧,又见面了。”
霍然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摊前:“这些河豚,我全要了!”
同一时间,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全要了!”
摊主一脸为难:“二位,今日便只这些活水河豚,您二位商量商量?”
霍然转头看向他。连日交手,她已摸清他的路数——拼银子她决计拼不过。今日须另想法子。
她迎上他的目光:“公子,连着三日见面,也算有缘。今日不拼钱不拼势,换个法子公平比试。谁赢了,河豚归谁。公子敢不敢应?”
公子眼中笑意愈浓:“哦?姑娘想赌什么?在下奉陪。”
霍然指向木盆:“便赌这些河豚是从江阴哪一处渡口运来的。”
她心中早已盘算清楚:江阴沿江能运活水河豚到临安的,不过石头港、黄田港、夏港三处。昨日她特意让白妈妈打听明白,这几日只有黄田港的船。这一局,她赢定了。
“公子猜中,河豚归你。猜不中,归我。如何?”
公子嘴角一弯:“好。既是姑娘提的赌约,那在下便先猜。”
霍然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笃定他决计猜不中。
公子行至木盆边,只淡淡扫了一眼,随即转过身来,语气轻松:“这是石头港来的。”
霍然猛地一怔。石头港?白妈妈明明说是黄田港!
她下意识看向摊主,只见那黑瘦摊主一脸震惊,连连点头:“公子神人!这确是石头港来的!昨夜刚到,公子怎会知道?”
公子上前一步,指了指盆沿,淡淡一笑:“这盆沿上刻着小鱼印记。石头港船家世代姓石,盆上皆刻此记。黄田港盆光面,夏港盆刻波浪。姑娘知晓渡口,却不知船家印记,自然要输。”
霍然心下暗道:此人绝非寻常纨绔子弟。
公子脸上戏谑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郑重起来:“姑娘,前两日多有得罪。但这河豚我非要不可。我自小一同长大的挚友明日成亲,新娘是我的同乡,亦是南渡之人。他们能喜结连理,实属不易。我想将河豚作为贺礼,以慰思乡之情。”说罢,躬身一礼。
霍然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她本想再争,可眼前这人抢蟹抢火腿抢河豚,看似蛮横,实则也是为了朋友不留遗憾。一如自己,拼尽全力只为护兄嫂周全。
她上前深深一福:“公子重情重义,令人敬佩。今日这赌是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这些河豚,公子尽管拿去。”说罢转身欲去。
“且慢!”
霍然回头,见那公子已立在一个蜜饯摊子前,朝她挥手:“姑娘,这家的樱桃煎甚好。我送与你,当作让与河豚的谢意。”
此刻他眼中不见浮浪,只有灼灼真诚。也不知怎地,霍然抬脚向他走去。
蜜饯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用竹夹翻动着笸箩里红艳艳的果子,如琥珀般晶莹透亮。
“老丈,称一斤去了核的樱桃煎。不,还是十斤。让姑娘带回去,给闺阁里的姐妹们也尝尝。”
老摊主麻利地称斤装袋,公子兴冲冲道:“姑娘,他家的蜜饯都去了核,与我小时候在汴京马行街李记铺子吃过的,几乎一般无二。你尝尝,很是不错。”
老丈手一僵,抬眼时已是泪花闪烁:“公子知道汴梁马行街李记铺子?”
“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吃的蜜饯,都是打他家买的。”
“不瞒公子,李记铺子便是老头子我与浑家开的。”老摊主抹了把泪,用竹夹夹起一颗拉丝的樱桃煎,语声哽咽,“靖康那年,金人放火,整条街都烧尽了……我与浑家、娃儿逃出来。逃难路上,娃儿丢了,浑家寻娃儿也丢了……就剩老头子我一个,走到临安,凭这小手艺糊口……也不知还能不能与家人团聚,还能不能回家……”
霍然听得心下凄然。
公子奋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了回去,默默将一袋钱搁在摊子上。老丈刚触到便觉不对,连忙推拒:“公子,这太多了……”
“拿着罢。小爷我不差这点。”公子语声又恢复了浮浪腔调,“老丈,好生保重身子。说不准哪日便寻到失散的家人了呢。没准哪日,咱们就回家了呢。”
老摊主连连鞠躬,谢了又谢。
霍然打开纸袋,低头一瞧,只觉每颗樱桃煎都红得惊心,凝如赤血,仿佛挥之不去的乡愁。
她心中翻来覆去,咀嚼着他方才那番话。汴梁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成亲,新娘身世坎坷……这说的,不正是兄嫂么?
她忽然忆起,哥哥霍岩曾不止一次提起他那位挚友——先帝养子,建国公魏铮。此人出身宗室,却毫无骄矜之气,心怀故土,志在收复河山。还说改日要引见与自己认识。
不会罢?那个蛮横抢蟹的公子,便是建国公魏铮?
她连忙追上去,可他与家丁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中。她怔了怔,随即摇摇头,自己先笑了。想什么呢,哪有这般巧的事。可那个念头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柳絮,飘飘扬扬,落不下来。
回到霍府西院,已是晌午时分。螃蟹没了,河豚让了。明日婚宴如何是好?
正自烦忧,哥哥身边的长随王凌从月门洞快步跑来,躬身行礼:“四姑娘,螃蟹和河豚都有了!”
霍然一愣:“怎么回事?”
“建国公府派人来了!方才国公府的人抬了两只大箱子,说是给二公子的新婚贺礼。小的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八两大的舟山螃蟹,还有一箱子收拾妥当的河豚,腌得喷香!二公子让小的告诉姑娘,婚宴压轴菜有着落了,让姑娘别再操心!”
霍然怔在原地:“你说……谁送来的?”
“建国公府啊!二公子和建国公是挚交好友,姑娘又不是不知道。国公爷出手可真大方!”
霍然到厨房一看——这螃蟹,这河豚,不就是自己没抢着的那些么?
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婉晴满脸欣喜,声音都高了三分:“姑娘!这下可好了!螃蟹也有了,河豚也有了!明日婚宴不用愁了!”
白妈妈也在一旁附和:“姑娘,有了这些好东西,明日老身包管大家吃得满意!”
可霍然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她想起昨日在腿铺前学着他的语气说“凭甚么要我让给你”时那一脸得意,想起自己转身离去时那昂首挺胸的架势……耳根子悄悄红了。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霍然回过神来,原是王凌在唤自己。于是压下心头乱绪,努力让语声听起来平静:“知道了,好生送国公府的人。”
王凌应声去了。
霍然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些螃蟹和河豚,不觉嘴角上扬,如沐春风。
明日喜宴,他应当会来的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想起与他抢菜时那泼辣模样,脸颊不禁滚烫起来。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