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令侧身一闪,整个身子藏在了顾行之后面,夏韵锻打般的铁拳在快要砸下去的一瞬停在了顾行之眼前。
偏躲在身后那人此时还有幸灾乐祸地调侃两句:“祖父说的当真不错,夏家女儿有侯爷战场猛锐风范啊!”
周淮令先前还寻思眼前这位眉目灵巧,神态娇憨的女子恐怕就是自己那位聘妻,现下看她出手就要往自己身上打来更加确定。
夏韵一张小脸气得通红,忿忿道:“今天把你打死在这里,好赖是不用嫁了!”
“夏姑娘倒是先嫌弃上在下了,既然无心无意,夏姑娘何不去找侯爷分说清楚。”
慕知言连连拉住夏韵就要挥出去的拳头,亦是对初次见面的周淮令生出了些恼意。就算真要说,也该是周公子回去找他祖父,怎得让一个姑娘家闹着拒婚。
“周公子若是不满这门亲事,还请亲自与太傅大人说清楚才是,也不耽误了夏姑娘再遇良人。”
周淮令一听挺起身来从顾行之后面站出来,话语间带着些不服气:“谁说我不满,谁说我不是良人?”
夏韵气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根手指直直指向周淮令的鼻子:“就算这世间男子全都死光了,你也必不能是我夏韵的良人!”
“夏姑娘若是这般说,那我周淮令还就非你不娶了。”
说罢他唰地一声甩开折扇,甩了甩衣袖转头走了,只留下顾行之一人立在原地,黑着脸沉默不语。
“他…他简直是个混账。”夏韵冲着周淮令远去的方向踢了一脚,地上土灰瞬时扬起一片,将立在一旁顾行之的白羽衣沾得满是棕土。
他倒是并未在意,只是眼神定定地瞧着气急败坏的小姑娘。
“这周公子瞧着确不像个沉稳的,要不你再回去与你父亲说说,婚姻大事须得三思。”
“周公子面上轻浮,内里却稳重沉定,兴许与夏姑娘也是般配的。”
顾行之慢吞吞开口,语声低沉滞缓,每一句都似从心底勉强挤出来,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郁色。
他无父无母无家事,顶着顾姓在这世间闯荡了数十年,填在心头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替李家洗清冤屈。他有什么资格敢想娶妻,更何况眼前这位是侯府家的千金,与她而言周家确是家世相称的良配。
夏韵望着眼前这个男子,这么多年过去,她却仍然记得初见李宴时心中带着的欢喜。而他身上清浅气息隐隐漫过来,似松间融雪,又掺着淡淡的药草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这气味太过熟悉,猝不及防撞开她封存多年的心绪,那些早已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思慕,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往日藏在心间的悸动,尽数随这缕香气复苏,胸腔里漫开一阵酸涩又柔软的情感,尘封许久的欢喜,竟在此刻死灰复燃。
“我不能嫁他。”
顾行之眼底闪光一丝期冀,然而很快便被掩藏尽:“京中虽传他流连青楼,却并不似那般夸张。青楼女子凄苦,周公子以礼相待,替她们赎身求得自由,也为君子之举。”
“我心有所属。”
空气在此刻凝结,整片桂树林静得只剩细碎桂花簌簌落地的声响。慕知言眼底写满猝不及防的错愕,她素来知晓夏韵直爽,却不料竟这样直白道出了少女心思。
“夏姑娘…应顾全大局。”
“我不知道何为大局,拿我一生的幸福,去成全旁人的算计便为大局?强行成婚只会埋下祸根,何来顾全一说?”
“你可知世家大族最忌肆意妄为,你夏家如今稳立朝堂,可若一朝变天,大厦倾颓不过一瞬。你与周公子的婚事便是两家立足最有力的根基,怎能如此妄为?”
顾行之话音陡然拔高,眉宇紧绷,胸腔起伏不定,字字裹挟着翻涌的心绪。他眼底满是忧心,却句句发自肺腑,声声掷地,语气却格外激烈。
夏韵强忍的泪水霎时决堤,肩头不住颤抖,压抑的哭声破嗓而出。这些道理她哪里不懂,可这话从面前这人口中说出,心口像被撕裂一般疼痛。
为什么要劝她自己承受下一切,为什么不是和她站在一起面临困难。
她抹了一把眼泪,随即转头向林子那头跑去,只留下仓皇远去的背影。顾行之立在原地,他握拳垂臂,方才激昂紧绷的眉眼骤然松弛,垂落的肩头藏不住深重失落。
“你就是李宴,对不对?”慕知言打破了沉默。
话音入耳的刹那,他错愕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向前,满是猝不及防的讶异。
“夏韵只说你与他相似,可见你将她推向那门婚事,想必你是怕他夏家日后稍有不慎,落得和你李家一样的下场。”
“慕夫人洞察世事,看得分明。”
“你未曾想过带她离开?”
他长睫垂落却遮不住眸底一腔苦楚与失意:“顾某尚有大事未成,怎能拿她一世幸福做赌注。我给不了的,周家应有尽有,地位权势,荣华富贵,够她用一生安稳忘却年少时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意。”
慕知言静静地望着跟前垂首立着的男子,确如他所说,李家一日不平反,顾行之就只能做一个一无所有的江湖游士。
“既如此,我只问你一句,还请顾公子如实告知,周家那个小孙子为人究竟如何。”
“他是个明事理的君子。”
有顾行之这句话,慕知言也是放心了些。只是夏韵那头,恐怕夏侯是要花些功夫才能说通了。
待用了晚膳,府里客人都离开得差不多了,宁珵远熄了书法案前快要燃尽的蜡烛,起身往平川阁去了。
指尖轻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过后,裹挟着清甜桂子香的温热暖风扑面而来,漫了满身。
屋外已是深秋入夜,晚风浸着寒凉,吹得人衣袖里都凉嗖嗖的,可屋内却暖意融融,案边铜炉燃着银丝炭,细碎火星微微明灭,温煦的热气四下流转,将一室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宽大梨花木圆桌周围坐了不少人,几名贴身丫鬟垂也都坐在桌边。目光扫过一圈,竟瞧见固朔也安安静静坐在席间,与众人挨在一处。
桌上摆着蜜渍桂花糕与温热果酒,炭香混着清甜桂气缠缠绕绕,衬得满堂安逸闲适。
他轻声合上了门未叫人察觉,立在门边帘子后头听着屋里人都在聊些什么。
只见翠玉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言语激动地吆喝:“绝对不能嫁!周家那个斑斑劣迹连我们下人都听说了,都传他满京城养外室呢!”
又听银铃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夫人,将军府里清净,您是不知道这后宅的争斗吃人一般。只看丞相大人虽只有一门妾室,也叫我们夫人烦扰了半辈子呢。”
慕知言一只手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
忽听得一群女儿家叽叽喳喳的争辩声中插了一个浑厚有力的男人声音:“我倒是觉得这个周公子未必与传言中那般不堪。”
“怎么说?”
固朔慢悠悠地张口:“小妹来信中提起,凝香楼有个常客,是姑娘们的知己,恐怕就是你们所说的这位公子。他身上钱财常常施舍给困难的姐妹,虽在青楼留宿却并不轻薄姑娘家。”
翠玉掐尖了嗓子惊叫道:“此话当真?哪有男人去了青楼不找姑娘的!”
银铃赞同道:“是啊,若是将军去了青楼,难道夫人信他清白?”
慕知言若有所思:“他似乎还真去过。”
满屋子人听了这话齐齐一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炸开,翠玉惊呼:“宁小将军去青楼!”
众人心中惊诧未平,就听门口帘子后头悠悠然飘出一个声音。
“我是被周淮令拉去议事,况且只去过一回。”
翠玉惊了一跳,后半句“夫人定要严加管教”幸亏是没说出口。其余的见着将军进屋也都赶忙起身行礼,生怕刚刚哪句话没说对被听着了,惹得将军恼怒。
“你怎么悄没声地躲在门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是存心偷听我们讲话?”
宁珵远走到身边坐下:“夫人莫怪,我见你们聊得尽兴,不忍打扰。”
“你伤可好些了?大夫说还要修养些日子,不宜吹风受寒的。”
他低头称是,不顾胸前绑着绷带,将人往怀中揽了揽。
“你只去过一回凝香楼,可京中秦楼楚馆却不止这一家,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别处。”慕知言字里话间带点儿拈酸的意味。
“不如夫人找个绳子将我困在你身边,日后去哪儿我都跟着夫人可好?”
“休想占我便宜,带着你我可累得很。”
宁珵远轻笑,手掌轻柔地抚摸她的脑袋:“可是在为夏韵的事情担心?”
“你与那周公子可相熟?是否与传闻一般是个浪荡子?”
“自是不如你夫君一般身型样貌才品俱佳,不过也还算是尚可,并不似传闻那样不堪。”
慕知言冷不丁向面前这人丢出一个白眼,心中却定了定,如此一来兴许周家于夏韵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