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摆着几盆黄菊，风过，淡香浅浅漫开。苏沅抱着猫躺在摇椅上，阖着眼，一派悠然。
国公府那门亲事的消息已经传开，秦湛登门，说要陪苏沅出去买点东西，散散心。
苏沅指尖轻轻顺着猫背柔软的毛：“好好的，怎么想起陪我？”
秦湛倚着廊柱一笑：“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道心破碎了。”
苏沅不解：“什么道心破碎？”
秦湛在她对面坐下，折扇轻叩掌心，低声道：“说你为杨世子伤心欲绝。”
苏沅抚猫的手微顿，抬眼：“我？伤心欲绝？”
“都说你同杨世子情非泛泛，还......” 他一副心死如灰的样子，“还一道养了只猫。本来我是不信，瞧你把猫抱于掌心，传言应该不虚。”
苏沅佯作黯然，轻叹一声：“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并不是传闻那样。旁人知道的只是只字片影，我差点就找棵树吊死了呢。”
秦湛托住了下巴，尽量不让它掉下来，道：“我说过的，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是这件事情，我实在没办法装死。杨复那等三心二意之人，不配你这样。”
苏沅悠悠：“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越是品性顽劣，越惹女子倾心。”
秦湛白眼险些翻上天：“你摸摸自己的心，这话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苏沅重新躺回摇椅，逗着怀里的猫，弯了弯唇角：“既然晓得这不像我，何苦专程过来，讨我不痛快。”
秦湛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方才真被你唬住了。见你无事，我便安心了。”
苏沅道：“说起来，你我也算情非泛泛，怎么外头倒没有传你我的闲话？”
秦湛道：“旁人都以为我喜欢男人，哪里会往这上头联想。”
苏沅笑得肩头轻颤：“该不会是说你喜欢裴统领吧？”
秦湛笑意里带着几分苦中作乐的自得：“哪里只扯得上裴凛一个。我那几位知交，都被流言传得轻易不敢出门。旁人都说我这副模样最招女子心动，我若和女子亲近，万一惹得人家动了情，岂不罪过。”
苏沅眸光一转，兴致一下子提了上来：“你说，倘若我喜欢女子，母亲会不会彻底绷不住？”
秦湛坏笑：“你是懂得戳她肺管子的。”
苏沅指尖轻轻敲了敲摇椅扶手：“方才说陪我出门，还去不去了？我打算去看看铺面，给玉胡姐妹挑个铺子做生意。”
秦湛应下，起身等着她。
二人出了府门，沿着长街缓步而行。金鳞寸土寸金，找了大半天好一点的铺面都有人租了，只剩那些在巷子里无人问津的铺子。
秦湛宽慰她：“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若是茶好，不愁没有客来。”
苏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幽深巷口：“酒香也怕巷子深。这茶铺本就新开的，还藏在里头，又有谁特意寻来喝茶？”
四下寻了一圈，始终没寻到合意的铺面。二人索性转去茶楼小坐，也好知己知彼，瞧瞧旁人是如何经营的，算是提前做些功课。
要去，便去最好的金风楼。
一踏入楼内，清润的茶香扑面而来，淡白茶烟绕着桌案。泠泠琴音自阁楼飘下。这里席位不多，每张案上都置着白瓷茶瓯，间插错落瓶花。
抬眼望去，临窗一席，苏窈与杨复正并肩坐着。
苏窈眼尖先看见她，面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挥着手道：“大姐姐，来这儿一道吃茶点。”
苏沅未及开口，秦湛打算拉她赶紧走。
‘大姐姐’这个词还是头一遭听苏窈喊，是有几分受用。
苏沅淡淡一笑：“好呀。”
她同秦湛分落两侧，杨复正对着苏沅。
一张四方木案，四人各占一边。茶瓯里腾起袅袅白烟，薄薄一层浮在案间，将彼此的眉目隔得朦胧。周遭低语浅笑，或议诗文，或是闲谈。偏这一席静得发僵。
苏窈捻着银签取了一块盘中蜜糕，甜香在舌尖漾开，她这才抬眼看向苏沅，笑道：“这块茶点最是好吃，可惜姐姐素来看重仪态，只能看一看，吃不到口呢。”
她这话是故意的。京里人人都知国公夫人原先属意苏沅，如今她已是杨复的未婚妻，便想借着这点由头，叫苏沅面上难堪。
案上茶烟缓缓游移，不等苏沅开口，秦湛伸手，将自己面前那盘糕推到苏沅跟前，瓷盘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那块太甜腻，你吃这块。”
苏窈斜睨向身侧的杨复，声音软了几分：“我也想吃姐姐面前的那块。”
话音落下，周遭流动的琴音仿佛都远了几分。
杨复的目光在苏沅清浅的眉眼和苏窈柔雾般的面庞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头左右为难。迟疑片刻会，伸手便想去取苏沅面前那碟糕点。
苏沅指尖轻轻搭在碟沿，先一步按住：“好生冒失，二妹妹想要，原该同侍从再叫一碟。我这碟，是表哥递我的。”
秦湛折扇轻摇，顺势帮腔：“正是，邀人过来一同吃茶，反倒盯着别人跟前的吃食。”
苏窈抿着唇，眼底浮起委屈：“姐姐莫不是这般小气，一碟点心都舍不得相让？”
苏沅弯了弯唇角，笑意从容：“我就是这般小气。”
秦湛见状，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劝道：“沅儿，犯不着在此耗着，我们走吧。”
苏沅没有起身的意思，反倒往椅背一靠，眼底漫上几分玩味。她不急着脱身，倒想好好欣赏这两人最后的锋芒。
苏窈见她不走，只当苏沅是强撑体面，心头的底气更足，侧头往杨复身侧靠了靠，声音又娇又软：“那世子再帮我叫一份吧。”
侍从垂着眼，不敢妄自打量，但心里却听得热闹。被杨复唤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小的这就去。” 他躬身应下，轻步退开。
苏窈满意地弯了弯唇角，抬手晃了晃腕上新得的羊脂玉钏，菱花窗漏进来的日光照得玉色极是莹润。
苏沅道：“这是杨世子送你的定情之物吧。”
苏窈闻言，脊背微微一挺，嘴角都要翘上眉梢。
“世子大方，说首饰珍玩任由我挑选。还说，等我嫁进国公府，他也不会拘着我，我照旧自在随心。不像有些人，一举一动都被母亲管束着，便是想吃一块合心意的点心，也要瞻前顾后。”
杨复听了这些，面色越发难看，“你说这些作甚，你我的亲事本就不体面，也不怕惹人笑话。”
案上茶烟渐渐淡了，这场热闹苏沅也看得分明。她缓缓搁下茶盏，“先提前恭喜二位了。时候不早，我们就先走了。”“
她转身行出两步，忽又侧过头回望，笑意浅浅浮在唇角：“我倒是头一回见，旁人不要的定情信物，还能转手送与旁人。”
这话一出，苏窈的体面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快步追出席位，裙裾扫过地衣：“送给两个人也好，三个人也好，最终落在我手上，那就是我的。”
苏沅脚步微停，淡淡回看她：“说得对，送谁都是世子的心意。只是信物讲究专一，若是一件东西先后送给两三个人，这份心意，也就不贵重了。”
苏窈旋即转身，声音气得发颤：“你不是说，同她不过是戏耍，怎将这玉钏送了她？”
杨复连忙往她身侧凑近，肩头微弓，压低声音哄劝：“窈儿别闹，满座的客人都在看。我再给你挑新的，好不好？”
苏窈指尖死死绞着绢帕，绢边都揉出褶皱，她泛红了眼眶说：“我哪里稀罕新首饰，我要的是你的心意！”
“行行行，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
杨复随口搪塞，视线却不由自主，越过苏窈的肩头，遥遥追着苏沅远去的背影。
秋意浸人，风里带着凉意，苏沅忍不住微微一抖。秦湛见状，从随从手里接过披风，替她拢上肩头。
杨复他匆匆对苏窈丢下一句 “我有事，先出去一趟”，便快步追了出来，拦在苏沅面前。
他气息微乱：“沅儿，你等等。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苏沅与秦湛对视一眼，静看他想干嘛。
杨复眉峰紧锁，声音带着几分自苦：“我原是真心喜欢苏窈，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你，我又会动心。可是苏窈性子软，一落泪我便心软，狠不下心拂她。可对你，我也是真心倾慕。我心里装下了你们两个人，两份情意都是真的，我谁都不想辜负。”
苏沅歪着头‘哦’了一声。
他望着苏沅，“我也不愿这样摇摆，我是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
秦湛在旁轻轻摇了摇扇子，尽量将嘴角压下。
苏沅道：“人只有一颗心，又怎会同时装得下两个人？”
杨复像是抓住了辩驳的由头，目光一闪：“那你呢？旁人都说，你心里也装着秦湛。”
秦湛摇扇的动作一顿，眉梢挑了挑，没插话，只静静看着苏沅。
苏沅笑意浅淡：“我何止装了秦湛，像你这样门户的，心里还有七八个呢。”
杨复一窒，片刻又往前半步：“你何苦这样气我。”
苏沅笑而不语，不知他哪里来的这般自信。
秦湛将话头转向他，语气是十足的好奇：“我倒真好奇，外头都传你同苏窈在我姨夫书房行那档子事。又有人说是柴房，众说纷纭的，不知到底哪个才是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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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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