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蘅来到大夫人的居处德馨苑,院门前站着两个穿的粗实婆子,见是她来了,只懒懒请了个安,撩起帘笼,转头高声像里通报:“三少夫人来了。”
此时大夫人正端坐在榻上,手里拿本账册在看。
云蘅进去后欠了欠身:“母亲您找我?”
王氏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册子,示意身边的大丫鬟将东西呈上来。
“听说今日你娘家迁新居,我和老太君这边准备了两份薄礼,你代为送去给亲家那边,添个喜气。”
云蘅没料到婆母说的是这桩事,她双手接过,屈膝行礼“儿媳谢过母亲。”
“都是一家人,无需客气。”大夫人面上淡淡道。
她抬眼看向一旁伺候的大儿媳阮氏:“给各府上的帖子,都送到了吗?”
阮氏给她奉上一杯热茶,柔声笑道:“母亲,老太君做寿的帖子都散出去了,各府也都回了话,就等着日子呢。”
大夫人轻轻颔首:“很好,你办事我放心。”
云蘅见她朝自己望过来:“再过两月便是老夫人八十寿诞,你和凛州这边给祖母的寿礼,预备的如何了?”
云蘅微微笑道:“儿媳正想向您禀告,预备从私库拿出一匹石青色的云锦,请城南的卢娘缝制成五福捧寿字纹披风送与祖母贺寿,不知是否妥当?”
卢娘技艺高超,巧夺天工,是京阙京绣坊的活招牌,经她出手的物件,经常一物难求,京都的大户人家都排着号请她裁衣。
大夫人想着,她也就只有宫中赏赐的云锦能拿得出手:“嗯,有心了。回头做好了送给老太君先过过眼,再让丫鬟送到库房登记。”
云蘅点头应下,她先前便已想好了,反正府里众人皆知她出身微末,老夫人寿诞上也就只有拿出宫中御赐的云锦,才不算失礼。
大夫人继续看手里的账册,声音平淡道:“我找你来只说这两样事,你这边如无其他事,便先回去吧。”
云蘅识趣地屈膝行礼:“不叨扰母亲歇息,儿媳告退。”
她出去时,碰巧与前来请安的章氏撞个正着。
两人相□□头问好之后,章氏走进来给王氏请安。
她甫一踏入,脸上就满带笑容:“母亲,我让小厨房炖了您最爱喝的雪蛤银耳杏仁羹,一会就让人给您送来。”
大夫人王氏合上账册,语带三分责怪:“听说那雪蛤长在昆仑极寒之地,极难捕抓,外面一只价值千金,你也莫去费那些银子。”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对这个二儿媳的献殷勤却很受用。
“二弟妹向来对母亲的喜好记得分毫不差。”阮氏笑道。
章氏故作诧异道:“大嫂也在啊,正巧,我炖了冰糖雪梨燕窝,待会叫人也给你屋里送一盅过去,好好补补身子,早日生个大胖小子让母亲乐呵乐呵。”
阮氏挂在脸上的笑容一僵。
拢在衣袖下的五指收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
她脸上挤出端庄自持的笑容,缓缓挺直背脊,从容道:“多谢二弟妹,不必了,燕窝我吃着腻,想换换口味。”
一名仆妇匆匆来报:“大少夫人,媛姐儿身子不舒服,似是有些发热。”
阮氏脸色微变,转向王氏道:“母亲……”
她话还没说完,王氏就摆了摆手:“赶紧回去吧,看顾好孩子重要。”
阮氏顾不得与章氏打招呼,径直出去了。
章氏来到王氏身侧坐下,亲自替她捶背捏肩道:“母亲,三弟妹娘家住的宅子,莫不是三弟掏钱置下的吧?”
她可不信三弟妹靠着成为诰命夫人那点恩赐,能买得起那么贵的宅子,即便是她章悦所有嫁妆加起来,都不够买人家一进院。
大夫人受用着她的殷勤,捻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没说话。
章氏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三弟妹就是命好啊,我和大嫂可比不得,谁叫三弟爵位高,俸禄够丰厚呢,只是别拿公中的银子成全他人之美就行。”
大夫人心生不悦,拧眉斥道:“你多什么嘴?”
虽然老三的俸禄多数入了公中,这么多年陛下给他额外赏赐也只多不少。他体己的银子账上到底有多少,她这做母亲的也无权过问。
正如此次他给岳家置下那么一座宅邸,她虽然心里不乐意,老太君那边也派人来敲打,她也不能做什么,毕竟萧凛州花的这笔银子未动用公中分毫。
听到婆母斥责自己,章氏也不恼,脸上立即露出讨好的笑容:“我也就随口一说罢了,我相信母亲做事最公允。”
她尽管心理不平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打心底里十分羡慕云蘅嫁得萧凛州这样的男人,不过这羡慕过头就容易变成嫉恨。
人家的男人花了大手笔给她娘家爹和弟弟买了阙京地段好的大宅子,反观自家的男人呢?甭说照拂妻子娘家,只会不停伸手朝自己媳妇要钱。
她这婆婆对此也睁只眼闭只眼,这母子俩好似不把她章悦的私库掏空,就誓不罢休,偏偏她还对外说不得。
王氏拿眼晲她:“你和给老太君的寿礼,也备好了?”
章氏回道:“是呢,夫君说祖母最喜香珠手串,我爹早已托人从西域寻了名贵香木。用和田玉和蜜蜡做佛头,点缀几颗绿松石做成珠串,送给祖母贺寿最好。”
王氏满意的点头:“亲家公有心了。”
话分两头,云蘅回清风榭刚穿过垂花门时,忽然一粒石子飞过来,击中她的脖颈,她吃痛地低呼一声,下意识捂住颈项,皮肤处疼痛如火燎。
杏雨吃惊道:“少夫人您没事吧?”
远处假山上,萧明逸和章氏三岁的孩子瑞哥儿正拿着弹弓到处射,这孩子被章氏宠的无法无天犹如混世魔王,经常拿下人当靶子练。
阮氏在云蘅之后,也刚从德馨苑出来,目睹这一幕,她却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冷漠着抿着唇,转身回了自己的承晖院。
丫鬟叮当看见小少爷射伤了人,吓一大跳,可瑞哥儿看见自己射中了云蘅也不怕,竟还拿着弹弓对准她,咯咯笑着,手一松。
“小少爷不可以——”
杏雨手里还抱着两个锦匣,急得一步上前正要挡下,却已来不及了。
石子径直飞过来,眼看就要打在少夫人脸上。云蘅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高大的身影顷刻间挡在她身前。
那块碎石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他一松开手,便成了粉齑。
萧凛州随即转过头,看向云蘅。
“可有伤着?”
只是话语刚落,他的视线紧锁住她的颈侧,只见云蘅雪白的脖颈上血珠冒了出来,那处挫伤逐渐变得红肿青紫。
他的眸色聚起盛怒,声音冰冷:“萧瑞之,过来!”
丫鬟叮慌忙当将瑞哥儿护在身后,跪伏在地上请罪:“侯爷赎罪,小少爷不是故意的,是奴婢看管不当,要罚就罚奴婢。”
她说着,自己掴了自己两巴掌。
萧凛州看也没看她:“滚开!”
他的目光穿过叮当,径直盯着瑟缩在她身后的侄子。
一字一句的唤道:“萧、瑞、之?”
瑞哥儿在这个府里,不怕大伯父,不惧叔父,唯独最怕三叔父。平日里见了他都绕道儿躲,这会已是被吓得哆哆嗦嗦上前。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男人面前,老老实实的低着头。
杏雨赶忙拿出手绢,云蘅接过来伸手按住脖颈的伤口,本着小事化了道:“夫君,算了,孩子还小,想必不是故意的。”
虽然她看的分明,这孩子就是故意拿弹弓对着自己。
萧凛州没有回应,他半蹲下身,一只手抬起瑞哥儿那张吓得发白的小脸:“下次你再玩弹弓对着人,特别是你婶婶,你这张小脸就要开花,可听懂了?”
瑞哥儿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三叔父,他唇角明明带着笑,眼底那冰冷摄人的寒意却叫他生生打了个胆寒,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他小小的身体绷紧,瘪着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听……听懂了!”
“三弟这是在做什么?”
萧明徵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远远的走过来。
瑞哥儿立即像见到了救命稻草般,转身扑过去,紧紧抱住大伯父的双腿,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哇哇放声大哭。
萧凛州直起身,突然淡淡的出声:“萧瑞之?”
这道隐含威慑的声音,立即让瑞哥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只余那小肩膀一抖一抖,却是不敢再发出半点哭声。
萧明徵看了眼云蘅捂着脖颈的动作,又瞥了眼怀里孩子手里攥着的弹弓,心中了然,出口却道:“孩子不懂事罢了,三弟何必跟个三岁的孩子计较。”
“计较?”
萧凛州微微扬眉,玩味般的冷笑:“大哥若不计校,不妨把嫂嫂喊来,当着你的面,让瑞哥儿往嫂嫂脸上射两粒石子试试,你可心疼?”
瑞哥儿小小的身子,因心虚哆嗦得更厉害了。
萧明徵皱了皱眉头,无话可说。
不知是谁,很快就去禀了二少夫人,章氏从大夫人处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她一上来就心疼地把宝贝儿子搂在怀里,气愤道:“瑞哥儿,快告诉娘,是谁欺负你了?”
孩子看见母亲,立即投入她怀里,这小崽子也是聪明的,仗着亲娘和大伯父在,终于不再怕萧凛州,委屈地放声大哭。
萧明徵避嫌般,退开了一步。
章氏抱着孩子,手却摸到他洇湿的裤腿,低头一看,瑞哥儿□□处都湿透了,只差没尿到地上,孩子羞耻地将脸埋在她怀里,哭得直抽噎。
“瑞哥儿乖,快别不哭。”
她边安抚着孩子,边质问起跪伏在地上的叮当:“这怎么回事?”
叮当微微抬起头瞥了眼站在面前的云蘅和萧凛州,感受到后者利刃般目光,又飞快低下头去,瑟缩着不敢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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