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功夫后,周氏从栖霞院出来。
萧玉宁并没有回自己的居处,还在观澜小筑等着,瞧见周氏回来后一副仿佛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问道:“姨娘,您没事吧?”
周氏怔怔地望着闺女那张笑容满面的脸,想到她以后要嫁给人续弦,还不知夫婿品性如何,心中便疼惜不已。
她勉强挤出笑容:“没事。”
萧玉宁察觉她脸色不太对:“母亲找您是说了什么吗?”
周氏沉默了一瞬,她知道不能瞒着她,吕氏不主动跟阿宁讲,只怕是等着自己这边与她说。她也不想自己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就嫁过去。
她犹豫半晌,终是将吕氏那番话说于她听。
……
萧玉宁听完后,怔住,久久不语。
“阿宁?”周氏担心她。
萧玉宁此刻不知作何感受,她只觉得有些茫然,声音发涩:“母亲的意思是,祖母那已将我的婚事定了?”
周氏叹息了声,将女儿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阿宁莫担心,我找人打听打听,看看孙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玉宁心悬了起来,那是一种对未来夫家的迷茫和不安。
她脑海里想起裴君澈那张脸,想起他曾在春蒐围场,救下被几个泼皮无赖缠住戏弄,几毁清白,险遭玷污的自己。
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悲戚。
她眼眶湿润,喃喃道:“姨娘,可不可以不嫁……”
周氏语气温柔地安抚道:“傻孩子,嫁是要嫁的,只不过看嫁的什么人,你放心,若是探听的那孙家的公子品性有缺,姨娘无论如何也会护着你。”
萧玉宁自从知道这事后,一连数日,辗转反侧,合不上眼。
她每当想起自己要嫁过去给人做续弦,便翻身坐起来,抱着膝盖,眼泪无声的滑下来,那种无奈及委屈令她心中犹如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们这种人家,嫁女儿就是为娘家铺路,这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
她有什么资格说不?
周氏很快就派人打听到了孙家公子的人品,听说此人不但喜流连风月场所,原配还是被他捶打至死,暴戾成性。
她不敢跟阿宁说的这件事,只怕她听了之后想不开。
周氏作为生母却忧心不已,她知道二夫人对此事置之不理。而为了亲生女儿的幸福,她别无他法,只能求到老太君处。
老太君却连面也不见,只叫婆子以身子不适为由,三言两语将她打发了。
她却执意跪在老太君屋外,无论丫鬟婆子怎么劝都不走。
栖霞苑,宁静祥和。
好事的嬷嬷走进来,附在吕氏耳边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道:“夫人,听说荣华堂那边,周姨娘还跪着呢。”
吕氏面无表情的冷笑:“由得她去闹吧。”
她早听说了,这是大公子在他母亲王氏面前出的主意,为打通吏部这层关节给自己谋个缺,将阿宁这丫头当敲门砖嫁给孙家庶子,两家姻亲利于他萧明徵的仕途,大夫人从而鼓动到老太君那去。
二房对此也心也不甘,玉宁丫头养在自己名下,是他们二房的人。要嫁也是为自家老爷和逸儿铺路,凭什么给大房做嫁衣。
在看书的萧亦和不耐烦的扔下书就要出门。
吕氏忙问道:“老爷,你去做什么?”
萧亦和皱着眉头:“我也听说了,那孙家四子确实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阿宁毕竟是我女儿,我得出面与母亲说说这事。”
吕氏拦下他:“老爷你可糊涂,妾身先前也气不过,觉得这事大房做的不公道,可后来妾身转念一想,也无妨。”
吕氏继续道:“你想啊,阿宁嫁过去,可不单是萧明徵受益,吏部掌管人事升迁,你是阿宁的爹,逸儿是她哥哥。他吏部尚书不得给你和逸儿几分脸面?大公子没问过咱就擅自这样做,虽是过于自私了,但于咱也没坏处。”
萧亦和被吕氏这番话劝住了,听她这么分析,他暗暗思索,也觉得颇有道理。
周姨娘的身体稍好些,便将自己绣的松鹤图让萧玉宁过来问问,是否需要想送去给老夫人处过过眼。
在他眼里,女儿的终生幸福远不如自己的前程重要,养她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日?联姻者,结其势也!莫说是阿宁,就是换成蕴儿他也不在乎。
萧玉宁听说了姨娘又跪在荣华堂外的消息,只能急匆匆往去往祖母所在的东院,岂料在廊下碰见了嫡姐萧文蕴。
“妹妹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呢?”
萧玉宁没有心思理她,只是低着头绕过她就要走。
萧文蕴移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故作恍然状:“瞧我,都忘记说恭喜妹妹了,听说孙家会在祖母寿诞那日前来提亲呢。”
萧玉宁怔了怔:“……是么?”
萧文蕴打量她的脸色,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怎么,我看妹妹好似不太开心?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忧。”
她吹了吹染得蔻丹的指甲,抬眼瞥向她:“那孙家四公子的原配死于殴伤的事,想必只是传闻,不见得真。我家妹妹生得这般花容月色,嫁过去孙家公子定会将你珍视如宝,哪里舍得对你动粗。”
萧玉宁脸色白了白。
萧文蕴唇角微微向上一扯:“听说周姨娘还在祖母门外跪着,你还是劝劝她吧,免得身子才刚好,又累出毛病。”
萧玉宁闻言心头发紧,眼眶渐渐红了。
原来姨娘三日来,苦苦跪在祖母门外,说什么也不肯起,是为了她的亲事。
她顾不得与萧文蕴作别,转身快速朝老夫人的荣华堂。
此时,外面下着细雨,周姨娘默默地跪在老夫人门外的台阶上,脸色木然,犹如雕塑般任由雨水打湿了一身。
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多年的严嬷嬷看不下去,瞥了眼里屋,低声劝她。
“回去吧,老太君心意已决。”
周姨娘摇头,依然跪着挺直腰,她试图提高音量,声音沙哑的苦诉:“母亲,求您开开恩,那孙家公子真不是阿宁能托付的良人,莫要误了她一生啊……”
屋里猛地传来一阵茶盏碎裂的声音,惊的严嬷嬷赶紧进去安抚。
“老夫人息怒,莫要气坏身子。”
周氏连着三天跪在这,搅得老太君不安宁。
这位年逾八十的老夫人气的摔碎了茶盏,拄着拐出来,一双精明的眼扫了周氏一眼,厉声喝道:“吵吵嚷嚷什么?”
周姨娘吓的噤声,可为了女儿下半生,她还是抬起头直视老夫人如刀子般的犀利目光,然后卑微的以头触底。
一字一句道:“求老夫人改变心意!”
老太君嗤笑一声,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潭,带着厌恶和恼怒:“我将三姑娘许给哪户人家,岂有你置喙的余地?”
萧玉宁冒雨跑过来,扶着跪在地上不起的周氏。
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沾湿了清丽的面庞,哭着道:“姨娘,你快起来。莫要求祖母,我嫁就是了!”
不远处,拂冬为云蘅撑着伞。
主仆两人静静地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幕。
国公府没有什么密不透风的墙,老太君想给萧玉宁定亲的事,云蘅都知道了,包括孙家那四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凛州不知何时走来,站在她身侧,冷不丁的出声。
“阿宁的亲事,我们做不了主。”
他从容地伸手,拂冬恭敬地把伞柄递过去,默默退了下去。
萧凛州从容的借过伞执着,雨幕将俩人圈在一把伞内,伞面却大半倾向她,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头。
云蘅侧首望向他,神情复杂。
“你是想说让我不要管吗?”
萧凛州默了一瞬,眼神微凝:“阿宁也是我妹妹,该管就得管。”
“祖母会改变主意么?”
“不会。”
云蘅眉心蹙起,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何?”
“明知是火坑,也要促成门婚事么吗?”
萧凛州唇畔勾起冷笑:“因为萧家做事历来如此,除非……”
他顿了顿:“父亲他还在。”
国公爷萧亦安是公正、不徇私,爱护小辈的人。如果他还在世,绝不会允许老夫人这么做。哪怕这场亲事原本该是由二房他们拿主意。
雨幕中,萧玉宁一手撑着伞,一手去扶周氏,急道:“姨娘,你快起来。”
周氏挣脱开她的手,雨水打湿了她衣裳,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前,却固执道:“阿宁你回去,不用管我,老夫人不答应,我就在此长跪不起!”
老夫人理也不理她,转身回屋。
只冷冷扔下一句:“随你愿意在这儿跪多久,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
萧玉宁手里的伞滑落在地上。
她抬头望着这座侯府,任有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她看着老太君漠然离去的背影,几乎恨到了极点。
她红着眼,咬牙:“娘,我嫁就是了,咱不求她!”
这一刻,她已不在乎传统礼法,直呼了自己的生母为娘。可这听在周氏耳朵里,惊喜之余只觉得心更疼,她拿什么庇护自己的孩子?
虚弱疲累加上心力交瘁的她,立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原先就被病痛缠身多年,好不容易吃云蘅给的方子,慢慢调理好得差不多了。如今跪在这两场雨淋下来,她的身子再也遭不住,当场昏倒在老太君屋外。
萧玉宁急呼:“娘!”
云蘅和萧凛州夫妇俩连忙上前去帮忙。
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周姨娘抬进观澜小筑。
云蘅则让拂冬快速回定远阁取来她的药箱,又吩咐下人送来一盆热水。
萧凛州立在外间,转头微微一瞥。
恰好隔着珠帘瞧见云蘅正面容凝肃,手法娴熟地替周姨娘诊脉,施针。
尽管云蘅跟他提起过曾跟两位前辈学过岐黄之术,略通医理,这却是他头一回见她给人诊治看病的模样,像一个真正的大夫。
他静默了一瞬,转身踏出外屋,立在院中廊下等候云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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