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救?”黑袍老者反问。
他脸上依旧笑眯眯,说出的话却冷漠至极:“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
云蘅额头渗出一丝冷汗,竟无言以对。
这老伯看似如笑面弥勒,平易近人,善良无害,实则心肠冷硬,远不是外表看上去那般和蔼。
黑袍老者继续说道:“我教你些本事,你帮我找一个人。”
“找人?”
云蘅不解:“前辈要找何人?”
黑袍老人目视着前方的山路,斗篷下的那张脸像带上了假笑的面具,明明无害却令人感觉到森冷寒意:“药婆。”
“她在哪里?”云蘅问。
黑袍老人道:“我早已打探到,她就在西京的不归山。”
云蘅拧眉深思,不归山没听说过,但是西京却是和抚州截然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说绕过抚州,往西面而去?
“前辈既已探的路,知道那人所在,为何不自己去找?”
“一个人没意思。”
云蘅:“……”
她断然摇头:“恕前辈这要求我不能答应。我已经与我阿爹和弟弟约好了在抚州汇合,我得先找到他们,不然我不放心。”
黑袍老人的脸上笑意不减,声音却冷了:“丫头想反悔?”
云蘅秀眉紧蹙,听他这不悦的语气,只觉得有些莫名:“我方才也没答应前辈,何来反悔之说?”
学毒什么的虽然听着有些意思,可到底没寻阿爹和弟弟来得重要,何况技艺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学成。
黑袍老人却根本不理:“你方才问了我这许多话,我权当你答应了。”
云蘅:“……”
这老伯,好生无礼!没见过谁不顾人意愿硬要强行收徒的。
本着不想得罪人的想法,她脸上微微露出笑容,真诚道:“承蒙前辈看得起,不过小女子弩钝,也不想学什么医毒,我只能尽早到抚州与我家人汇合。”
黑袍老人静静看她一会,突然持着蛇头拐杖继续往前走,语气冷漠道:“你身上已中了我的七绝散,若没有解药,七个时辰内还没走到抚州就毒发身亡了。”
云蘅脸色巨变,大惊:“你在我身上下了毒?”
黑袍老人回头见她一脸不信的表情,阴冷笑道:“我既说了能教你毒术,便说明这是我的长项,你若不信可以试试。”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生吃蜈蚣,给人感觉阴沉诡异却又偏偏一脸笑若弥勒的老者,若说他会毒,估计没人会信也…没人不信。
云蘅突然捂着胸口,感觉头重脚轻,浑身发软没力气,嗓子也发堵,像是有异物卡着,吞咽有些困难。
她脸色沉了,不悦道:“老头你委实阴险,竟还恩将仇报!”
她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毫不畏惧的瞪着这老者,耐心和好脾气都没了,冷道:“我方才还好心分你一张饼来着。”
黑袍老人不以为然:“就当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不要随便向陌生人施舍善意。”他瞥了云蘅一眼,脸上微微笑着,却无端令人感觉阴冷邪气:“农夫与蛇的故事可听过?”
云蘅皱紧眉头,语气愈发嘲讽:“前辈自诩不是正人君子,我也自认眼拙,以后必定记得“人心险恶”四字箴言。”
黑袍老人虽看她面容有忿,不过也没理她,只道:“跟我走,或许你还能学到解毒的法子,不跟我走,你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云蘅牵着骡子,只觉得胸腔一股怒气难抒,偏这老伯蛮横固执不讲理。
这群迁徙的百姓都是去往抚州的,到了岔路口,黑袍人独行跟大伙分道扬镳,云蘅不敢赌自己的性命,也只得跟了上去。
她心里暗忖,只能等找着机会解了毒,再趁机逃离这性格诡异难测的老伯。然而两人靠脚程走了十来天的路才发现与舆图上西京所在的位置南辕北辙。
“前辈,你不识字?”
“去,老子识字时你这丫头还没出生呢!”
“那你怎么看不懂舆图?哦,我知道了,你不认路!”
“……”
云蘅终于确认,原来这老头竟是个路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最后黑袍老者带着云蘅择了一条水路,行不到十里,便见前面有个渡口,撑船的汉子带着斗笠,此水路除了她和这黑袍老人,还有三两行人也等着坐船。
黑袍老人摸了摸身上,满脸愁苦,只得将目光看向云蘅,云蘅在心里哀叹一声,只得摸出两文钱递出去:“船家,帮忙载一程。”
她算是明白了,这老头显然身无分文,带着自己无非是因为她能看懂舆图,且身上多少有点盘缠傍身,真是打的好主意。
渡船的汉子见他们两人一骡子,就只给两个铜子,有些爱答不理。
云蘅费了三寸不烂之舌才说动船家送他们渡船而过。
她便想起了那日在街市老头将几本医经以两文钱一本卖于自己……
果真是个囊中羞涩的老头!
两人一骡登上船,船身立即轻晃了两下,黑袍老者瞟了她一眼:“你牵着这东西上路作甚?也不嫌麻烦!”
云蘅只是冷着脸并不搭话,只伸手摩挲山客的前额,神情柔和。
那天晚上若不是它冲上去咬了那些东夷兵,就自己于陷境之中,她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行水路沿江而下,云蘅看过舆图知道西京该往哪个方向,倒是黑袍老人一路并不出声只偶尔威胁云蘅敢使诈就等着体内剧毒发作。
云蘅抠搜,一日三餐两人仅食一个包子,偶尔才忍不住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黑袍老头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
“丫头,你不觉得这样,对我有些残忍?”
黑袍老头看了眼她碗里的牛肉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冷透的包子,最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说道:“也请我吃一碗如何?”
云蘅朝他伸出手,笑道:“好啊,解药拿来!”
老者眯着眼对她慈蔼一笑,低头默默啃起了包子。
云蘅轻叹了声,跟摊主老板叫了一碗面,推到老者面前,正色道:“前辈,你当真在我身上下了毒?”
她感觉这两日一路走来,身体好像也没有什么不适,胃口也好,如平时无异。
“以为老夫在诳你?”
黑袍老人笑容阴测测,满意的端起面碗先喝了口汤,不紧不慢的说道:“七绝散,无色无味,中毒者会逐日五感尽失,到了第七天无声无息,气绝而亡,不会让人死前太痛苦。”
“……”
云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了。
她心软什么呢,省一碗面的钱不是钱?
两人一骡继续往西走,依旧风餐露宿,从水路换陆路。
黑袍老头不知在哪悟出的营生,路上不时抓些蜈蚣、蝎子、花蛇等可入药的毒物卖给临近小镇的药材铺,赚点盘缠路费。
有时,云蘅实在累得走不动了,索性坐下歇息。
“老头,先停下来歇会吧。”她拧开水囊喝了口水。
她之前还很有礼的称前辈,这会直接喊老头了,毕竟谁有这么大度,能对着给自己下毒的人始终保持尊老的美德和敬意。
不过能拄着蛇头拐杖,面不改色的走十几里路不气喘的老人家,算是少见了。
初冬日光从头顶的树缝间落一地斑驳的光影,令人感觉周身暖意。
她坐在树下,随手扯了旁边的杂草喂山客。
心想,也不知道东篱村还有没有人活下来,以及镇上的阿满以及三婶婶,跟着娘柳氏走了的妹妹青桐,一场东夷军入侵,令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黑袍老人也坐下:“啧,你这丫头年纪轻轻,体力还没我这老骨头好。”
“您不止体力好,胃口也好。”云蘅掰着手指数道:“早上吃了个烧鸡,晌午又吃了俩大肉包子,方才路上又啃了一张馍,沿途抓蜈蚣蝎子换的那点银子,在你兜里都存不过当日。”
黑袍老人嘿嘿笑了两声,略显尴尬的换了个话题:“过了这座林子,等天黑再找个地方落脚。”
“我……”
云蘅刚想张口说话,忽然感觉舌头有点麻。
黑袍老人见状,弹了一颗药丸给她:“服下第一粒解药,否则还没到不归山你就先毒发了。”
云蘅捡起那粒药丸,也没怀疑合着水就吞了下去,感觉舌头突然就不麻了,这下她毫不怀疑这老不死的真给自己下了毒。
“您给我下毒就是为了逼我跟你去找人,再拜你为师?”
她从没见过行事这般古怪的人。
黑袍老人瞥了她一眼,冷哼:“老夫的眼光素来不会错。”
他鬼佬收徒,除了看心情还得看眼缘,看资质,心情不好,眼缘不佳再好的资质他也不要,反之眼缘极佳,心情不好眼缘不行也未必会收。
但是那么多人想做他徒弟都求而不得,偏偏这丫头对此不屑一顾。
很好,她不想拜师学毒术,他偏要教!
他突然盯着云蘅阴恻恻地问:“小丫头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
云蘅老实的摇头,不太感兴趣。
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等找到他要找的人,就尽快想法子抽身,她还要赶去抚州,也不知阿爹和砚辞到了那没有。
黑袍老人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解释,只是站了起来,准备上路:“我自西域而来,二十年来重返中原,这天下十二州离动乱也不久了。”
听着他的话,云蘅眉头紧蹙,乱世下人命如草芥,百姓的日子只会更艰苦。
“喂,老头!”
云蘅起身追了上去问:“你要找的药婆是什么人?”
“一个老太婆。”
云蘅:“……”
答了等于没答!
“是故人还是仇人?”
“仇人。”
也是斗了二十年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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