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脚夫嘴里猛然喷出一口粘稠痰涎。随即腹中雷鸣,泻下黑浊粪水无数,恶臭扑鼻,其他人立即嫌恶的退避三舍。
“快!进冷粥!” 云蘅急令。
医者忙将一碗冷米汤灌下,脚夫剧烈的泻下渐止,虽虚弱至极,但气息渐稳。
那名医者终于松了口气,满头大汗。
他擦了擦额头,看向云蘅,汗颜道:“不曾想这位小哥精通医术,王某实乃惭愧,险些误害了一条性命。”
他从医数年,首次为自己的误诊感到羞愧无地自容。
云蘅洗净手,淡淡道:“绞肠痧其症状凶险,被误诊是常态。”
在不归山里,药婆为教她辨别各种病症从而对症下药,自己亲自在她面前演练过各种病症发作时的模样。
医者朝远处那辆马车望了一眼,心里极怕被那位家主谴责。
事后,管事上前将情况禀报给马车里的人,回来时对云蘅,面露感激道:“真是多亏了这位小兄弟高明的医术,我们家主有请您过去一趟。”
云蘅点点头,跟着管事朝马车走了过去。
这俩低调奢华的马车左右,分别侍立着一身短打,腰间佩刀的武师。
她刚走过来,马车里就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是姓宋的小兄弟来了吗?”
那位一直随侍在马车旁,看似是亲随的佩剑男子,按主人的吩咐,打起车帘。
云蘅抬头看去,只见马车上的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大约二十多的年纪,身着褐青色的大氅,手里握着一册书卷。
眉形舒朗如远山,眼尾微弯,唇角轻抿着,那种温润的光华从内而外透出,不耀眼,却让人移不开眼。
“听管事说,小兄弟方才帮了大忙,那位王大夫在江陵也算名医,凡经他诊断的病症,药到病除,从无失手。小兄弟莫非也是一位杏林奇才?”
那两道目光朝云蘅看过来,在看见她的脸时,却微微怔了怔。
这句话在寻常人听来,或许会以为对方在讥诮自己,可眼前这个男人谦虚有礼,话语中带着浓烈的好奇,丝毫没有让人感觉到一丝不适。
不过他盯着自己看的眼神,让云蘅略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轻声道:“奇才不敢当,只是略懂医术。”
男子朝管事轻轻颔首示意,管事把准备好的两锭银子送到她面前。
云蘅听那男子温和笑道:“无论如何,这次多亏了小兄弟出手相助,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希望你收下。”
云蘅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婉拒道:“这一路上我也承蒙商队的照料,同伴突发急症,我也碰巧懂些岐黄之术,举手之劳而已。”
她说完,礼貌的微微点头,便走开了。
药婆曾让她发誓学成之后不能救人,她当时虽没有答应,可对方毕竟有言在先,她便只当学来自保,倒是方才情急之中忘了这回事。
救了人已是破例,如今更不好拿来谋生。
男子见她就这么走开了,顿时眉头轻拧,感到些许意外。
他极少见到,给钱不要的人,尤其这个小兄弟一领青衫,已褪成苍苔色。
商队继续一路北上,如此走了大半个月。
眼看往前再走二十里就是阙京了,商队众人停下来歇息,分食干粮,补充体力。远远的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纷沓而至。
马背上坐着的男人,一袭赭色的锦缎长袍,外罩紫色披风,腰间流苏垂着鎏金雕镂的龙纹玉佩,头束发冠,面如冠玉。
云蘅抬头看去,刹那间脸色发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胃里翻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寒意,那是恐惧与恨意交织的生理反应。
她呼吸停滞,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那张脸,即使烧成灰她也认得!
以前的二皇子。
如今的太子殿下,萧祈!
这队人马本来要越过他们,却在经过云蘅身边时,生性警觉的男人一手勒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目光定在她身上。
云蘅慌忙低下头去,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意。
男人疑是自己的错觉,方才分明感觉到被一股不善的视线强烈注视。
商队的人突然看见来了这么一群人,还气势汹汹。顿时被吓得不敢吱声,以为这些人是来截道抢货的,纷纷围拢在一块警惕的护着他们的货物。
马车上的男人打起车帘,只看了眼,便淡定道:“别紧张,贵人眼里可瞧不上我们这些满身市侩气的逐末之民。”
商队的几位武师手持刀剑已做出防备的姿势,此时又听自家家主称那男人为殿下,便知了这是京中的贵人,一时也收起势。
男人一眼认出这辆马车的徽记,他微微眯起了眼:“你是谢家人?”
云蘅眉头紧蹙,谢家?
来自江陵的商队……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蓦然一惊。
难道是那个握天下商脉咽喉,掌心翻转间,可定四方物价起伏的江陵谢氏?
她抬眼,朝那辆马车上的男子看去——
这位谢家的家主,虽然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语气却十分疏冷。
“能在这里碰见殿下,真是谢某的荣幸。”
身后侍从急勒马上前道:“殿下,张翼怕是撑不到回城了!”
谢家家主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只见马背上驮着个人朝这边而来,那人伏在马背上,身躯歪歪扭扭,脸色泛白,唇色乌黑。
商队的医者背着药箱,依着本能就要上前帮人治病,却被管事一个眼神止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家家主还没发话,踏出的一只脚忙收回来。
这位谢家家主言辞陈恳:“谢某带的大夫拘方治病,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怕不能为殿下解眼前之忧了。”
那位医者听着家主这么贬损自己,不由的擦着头上的冷汗,又为自己路上误诊那桩事感到惭愧不已。
云蘅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那伤患,她扯了扯嘴角,语气略带冷淡的讥诮:“他中了七步蛇的蛇毒,活不了多久。”
萧祁将目光移向云蘅,见她个子比寻常男子矮了些,身着粗布麻衣,脸上略有脏污,眉眼却意外的清隽好看。
“你懂医,能救?”
谢家家主的双目也朝云蘅看去,却微微蹙眉。
他倒是忘了,自己这支商队里可不止一个懂医术的大夫。
云蘅衣袖下紧握的拳头蓦地松开。
她缓缓抬头,双眼对上男人深沉的眸子,平静而冷淡:“凭什么救?”
“……”
萧祁思量:“你要钱还是要权?”
张翼是他心腹之一,培植多年,就此弃了可惜。他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你救了他,我给你一千两!”
商队中有人发出了哗然的声音,一千两,这不知要他们贩多少趟货物才能能赚到的钱,大伙希冀的目光纷纷看向云蘅做男子打扮的少年。
连那位马车上的谢家家主也有点好奇,自己先前给的两锭银子比之这位太子殿下的一千两,确实微不足道,不知这位小兄弟会不会心动。
云蘅却仿佛没听见萧祁的话,转过头将目光移向别处。
看这样子,竟是不愿了。
谢家家主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小兄弟出人意料的有趣!
萧祁有些不悦的逐渐沉下了脸,他身后的随从急不可耐地拔刀,逼问她:“你救不救?不救我就杀了……”
“于松,退下!”
萧祁皱眉呵斥他,最后看了一眼云蘅和马车上的人,调转马头离去。
“回去找大夫,若撑不到算他短命!”
他需要民间的声望支持,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拿这年轻人怎么办,心腹少了一个虽可惜,再培植一个便是,犯不着让他在百姓心中的风仪折损。
这一行人走了之后,商队的人纷纷摇头,再看云蘅就像看傻子的眼神,只叹他们不会医术,白白可惜了这么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有人替她可惜:“当真是年少不知银钱贵?你懂医术,救下贵人那中蛇毒的手下,赏银一千两呐,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云蘅微微一笑,神色平淡道:“我就是不救,又如何?”
那人闻言一窒,无法反驳:“这……”
殊不知云蘅花了多大的心力,才克制住那份嗜血的恨意,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目光泛冷的望着那行人离去的方向,过往的记忆涌现,是了,这里离阙京不远,那人平时喜好打猎,看刚才那一身装备和带的随从,分明是刚巧出来城郊这座山狩猎。
她没有想到,重回阙京。
第一个见到的会是这个令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男人!
云蘅却不知她此刻脸上所有的神情,落入那位马车上的谢家家主眼中,反倒勾起了他十足的好奇心,又觉得这小兄弟令人折服。
“我不让张大夫救人,是我与那人不对眼,小兄弟你又是为何?”
云蘅笑问:“没人能拒绝赏银一千两是吧?”
她点点头:“我可以。”
谢家家主愣了一下,却见她眼中澄澈如水,没有半分心机。
他笑了,觉得这小兄弟对他脾气。
他让管事递给云蘅一块玉牌,笑道:“在下谢枕河,自觉与小兄弟投缘,日后若有难处,可到阙京东市凌霄阁凭此玉牌找我。”
凌霄阁?
那座楼高百尺,直侵云汉。
彩帛为旆,金银为饰,晃得半条街都流光溢彩的凌霄阁?
“那就多谢了。”
云蘅将玉牌揣进衣袖里,与这位谢家家主抱拳致谢。
商队准备进城,管事跟在那辆马车旁不停地唠叨。
“家主,您唤那位贵人作殿下,既是阙京有权有势的人,怎不趁机结交,对我们也有好处……”
“我不喜。”
“那可是当今太子,平时咱见不到就算了,这好不容易见着了!”
“那又如何?董叔喜欢我多去攀附权贵?”
“此非攀附,那是借东风也…”
“这东风不稀罕借!”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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