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在不远处视察病患情况,两名护卫紧随身后。但凡有人想靠近他,都被他们隔开了,他们谨记云蘅的话,绝不让任何人接触他们殿下。
然而萧瑾看似在视察民情,实则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还沉浸在云蘅是他“嫂子”的打击中一时无法接受。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宋姑娘竟然是萧大哥的妻子,天下竟有这般巧的事,萧大哥又是何时成的亲,他都不知道。
看宋姑娘的反应方才的反应好像也并不知萧大哥的身份。
这一切都让他脑子乱了,整个人显得烦躁而失落。
随行的两名护卫相视一眼,也察觉到了他们家殿下此刻心情不佳,于是两人都识趣地闭紧了嘴巴不敢吭声。
处理完事情的萧凛州大步走过来,扫了一眼四周,唯独不见那个身影,便问道:“殿下,你看见云蘅了吗?”
萧瑾愣了一下,纳闷道:“宋姑…”他想起称呼上的不妥,遂改了口:“嫂嫂方才不是和你在一块吗?”
萧凛州微微蹙紧了眉头:“我去找找。”
说完转身便走。
“……”
萧瑾微微张着嘴,欲要喊住他,想了想便又作罢。
萧凛州找到云蘅时,她正双手抱膝坐在远处的山坡上,黑发如瀑,身形单薄,裙裾被风吹起,白玉般的侧脸粘着几缕吹乱的发丝,夕阳的余晖洒遍山川旷野,那道孑然一身的影子看上去孤独又落寞。
他走上前,在她边上坐了下来, 沉默不作声。
云蘅转过头看他,目光迷茫中又带着一丝苦涩:“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东篱村那种宁静悠闲的生活了?”
他望着云蘅那双哀伤的眸子,伸手拂去她额角被吹乱的鬓发,只极轻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有意要向你隐瞒身份,只是你从未问过。”
云蘅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移开目光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
“所以你就不说?”她的语气隐含怒意。
他定定地望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的身份很重要吗?”
“……”
气氛忽然凝住,云蘅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礼了,这样好像显得自己贪慕虚荣这般在意他的身份,可当时即便知道他的身份是大昭的镇北侯萧将军,又能怎么样?
她泄气般垮下双肩,解下腰间的荷包数了数,递过去:“喏,这是你以前在东篱村给我保管的银两,共积攒了一百二十两,一分不少,现在还给你。”
她当时给阿爹和砚辞的那份是自己攒下的,萧凛州这些她一分没动。
萧凛州瞥了眼她手中那袋银子,目光移到她脸上。
“银子留着自己用,你怎么会来这里?”
又是怎么认识的萧瑾?
他不明白这两人怎么会走在一起。直到萧瑾后来跟他解释,他知道原来那次在抚州就曾与她错过了。
云蘅怏怏地垂下眼睑:“听说我阿爹和砚辞在你军中做伙夫,宣传又传来疫疠,我担心所以才来这里。”
“岳父和砚辞?”
萧凛州却皱了眉头:“这事我为何不知?”
他回想着,倒是从来没有注意过军中的伙夫,他在军中的起居饮食都是亲卫负责,有专门管这事的炊事兵他一向也不过问。
“我此行来豫州,未带兵马随行,本部还留在阙京。等回阙京了,我找人去问问。先前在军中倒也未曾见过岳父和砚辞。”
这个云蘅倒是相信,若是看见了阿爹和砚辞,他应不会坐视不理。
她嗯了一声,转头看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可看着男人依旧如刀削般的下颌,以及那紧抿的薄唇,稍显冷冽的侧脸……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都没有主动解释,她又在奢求什么呢?
一名士兵突然兴匆匆急奔前来禀报:“将军,那只怪物逮到了!”
萧凛州听言,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今在何处?”
“就在前面,用笼子困住了,刚拖回来。”
士兵一边在前面带路,云蘅收拾好情绪,也跟着萧凛州一道过去。
只见前面的营地里,许多士兵围观着一个精钢制成的铁笼子,里头关着一只半人高的怪物。怪物生的脸长,面似瓜皮,态狰狞,鼻梁鲜红,两侧有深深的纵纹,颔下一撮山羊胡子,身上的毛为褐色,蓬松而茂密。
萧瑾闻讯也跟了过来,他吃惊的指着那笼子里的怪物,骇的倒退了一步,唰地转头看向云蘅:“这,这不是我们昨晚遇到的那怪物吗?”
云蘅盯着那笼子中的东西,忽然喃喃道:“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脣蔽其面,因即逃也,又有人曰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
萧凛州和萧瑾同时将目光投向她,萧瑾惊诧道:“你怎么知道这东西?”
云蘅答道:“曾在一本奇书上见过。”
萧瑾只夸她见识广,竟连这种怪物都认得。
萧凛州沉吟道:“宁遇豺狼,不碰山魈!这或许便是传说中的山魈,力大无穷,能战虎豹的凶猛之物!”
云蘅看着笼子里的怪物,昨晚可怕的记忆袭上脑海,她面色微微发白,虽然昨晚夜色没看清那吓人的东西具体长什么,但恐怕就是眼前这物。
萧凛州瞬间表情凝肃的看向萧瑾和云蘅,他的语气忽而严厉地问道:“你们见过这东西,难道…还跟它接触过?”
云蘅和萧瑾不知他怎突然变色,皆是同时摇头。
“这倒是没有。”
旁边的两名护卫解释道:“萧将军,昨晚深夜它们出现在城郊的林子里,乌漆摸黑的把人吓破了胆,幸好我们生起火这才驱退了它。”
萧凛州松了口气:“那你们也算幸运。”
萧瑾不解道:“此话怎讲?”
萧凛州注视着笼子凶狠叫嚣的山魈,眸色深了深:“此次豫州的疫病便是因城外有樵夫家误吃了一只发病的山魈,到城中看大夫才传染开的。”
“不是吧?他吃什么不好,非吃这种看着就瘆人的怪物?”萧瑾指着笼子里的龇牙咧嘴,面孔狰狞的山魈,觉得这有点过于恶心了。
旁边一名将士也忍不住插嘴道:“豫州里的人并不是第一次见这物,人们都惧此物,听说这种东西,生性残忍无情,专爱吃小孩大脑。”
萧瑾想起昨晚的遭遇,仍然有点背脊发凉,那种情况下确实吓人。
此时那怪物龇牙咧嘴猛烈摇晃着笼子,面色狰狞的嚎了一身,模样甚是凶狠,拉的铁链哗啦直响,骇得在场围观的众人齐齐退后了一步。
只有萧凛州仍然站在那,纹丝不动,反而是那只暴怒的山魈跟他对峙之下,有些惧意的恹恹垂了头不敢再叫唤。
云蘅兀自低头沉思着,自言自语道:“也就是说山魈才是疫疠的携带者……”她忽地抬头看向萧凛州,疑道:“既然知道了疫疠是由它引起的,那为何到现在仍然没有研制出治这病的方子?”
萧凛州紧抿着唇,还没答话,那崔老太医叹息了一声:“说来惭愧,这病来的迅猛,得了此病的患者通常活不过七日,且传染性极强,老夫已研制对遏制此病症的药方,可惜还差最重要的两味药引,始终不得要领……”
萧凛州眉头紧锁,将希望寄托在了崔老太医身上:“幸得殿下带了三位太医过来,要研制出治疗此病的药,还需得有劳崔老和三位太医!”
崔老太医听说阙京来了三位太医,顿时精神一振,郑重作揖道:“老夫定竭尽所能,不负将军和豫州百姓所托。”
萧凛州又看向云蘅和萧瑾:“这里不是你俩待的地方,随我来。”
入夜,这座疫病蔓延的豫州更显寂寥。往日摩肩接踵的市集,如今空余被风卷起的落叶和杂物,在青石板上打着无人问津的旋儿。酒幔破败地垂在店招上,偶尔被风扯动,发出寂寞的噼啪声。
萧凛州自奉命来豫州之后,知府亲自出城恭迎,并打算将人安排住在自己的府邸,他自认为能得萧将军亲临他府上,是无上的荣耀。
萧凛州却拒绝了,带着随从的数十骑人马,住在馆驿。
豫州的知府姓蒙,膝下有一千金,名惜柔,听闻萧将军家属来了豫州,便与阿爹亲自出府迎接入厅堂,见他带着一名少年和姑娘,便误以为是兄妹。
她亲手端上陶釜煨着的热汤,含羞带怯道:“萧将军,这是天麻人参煨鸡汤,最是润泽五脏,我阿爹时常感念将军为豫州克疫疠,日夜操劳,也该补补身子。”
萧凛州神色淡淡的婉拒:“多谢小姐好意,萧某喝不惯此类汤饮。”
见他不接受,蒙惜柔脸上略略有些讪然,她身边的丫头知主子心意,忍不住出声道:“将军,这是我们家小姐亲自守在灶前,以文火细炖三个时辰熬的…”
蒙惜柔呵斥道:“秋扇勿多嘴!”
那丫头秋扇立即闭嘴退至一旁,不敢多言。
萧凛州见此,迟疑片刻:“如此便多谢小姐费心了。”
蒙惜柔见过他伸手接了,正暗自欣喜,忽见他将陶釜转赠给那少年道:“阿瑾领着三位大夫不远从阙京到豫州,一路奔波辛苦,该多补补身子。”
他没有在蒙知府面前表露萧瑾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的表弟,蒙惜柔见此不好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讪笑着。
云蘅的目光在萧凛州和蒙惜柔两人之间来回的看,若有所思。同为女人,这蒙知府千金对萧凛州的心思,她又如何会看不懂?
蒙惜柔见她看向自己,不由称赞道:“将军令弟长的仪表堂堂,神采飞扬,令妹更是生的颜如舜华,眉目如画,气质脱俗,不亏是从阙京繁华之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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