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雨进来禀报:“少夫人,二姑娘来了。”
云蘅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她看了两位长嫂一眼,随即道:“快请进来。”
她话语刚落,门外的立即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怎么两位嫂嫂齐聚到三嫂这儿茶话,也不带上蕴儿。”
云蘅抬眼看去,这位身穿杏色锦缎长裙,削肩细腰,风姿卓越,眉目间带着一丝傲气的姑娘便是二房的长女,萧文蕴。
她慢步走进来,朝云蘅行了个万福礼:“文蕴见过三位嫂嫂。”
阮氏想着她方才说的话,遂笑着解释道:“我和你二嫂也是闲来无事便想着来你三嫂嫂处叙叙闲话,想着二婶管你管得紧呢,便没叫妹妹你了。”
萧文蕴只笑不语,心道要不是娘跟她说,两位长嫂去了清风榭,一寻思便叫她也赶紧跟过来。倒不是要巴结这位,只是两位长嫂都去了,必是受大夫人指示,二夫人自然也不能教女儿甘于人后。
她让丫鬟呈上一副字画,盈盈笑道:“这幅《海青击鹄图》送于三嫂嫂,挂在这外间花厅恰好,上面题诗一首,不知嫂嫂可有何见解?”
章氏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我说文蕴妹妹,你送什么不好,送副字画给你三嫂嫂?岂非夏虫不可语冰?!”
阮氏瞥了眼那副字画,随后低头轻轻喝了一口茶,默然不作声。
萧文蕴才名在外,最喜收藏这些名家字画。而眼前这位三弟妹出身乡野,虽有牧犊之贞,不过浑浑噩噩,目不知书。
云蘅却不在意章氏话里的轻视,展开那幅画看了一眼。
上面题诗一首:
霜翎裂碧落,铁喰破苍烟。
九天风骨凝寒色,一击云襟带血归。
她颔首称赞道:“前两句聚焦海东青的凌厉姿态,后两句以“九天风骨”升华其精神境界,形成肃杀与壮美并存的意境,不错!”
两位妯娌及萧文蕴脸上的笑意顿时微凝,诧异的朝她看去一眼。
云蘅谦虚笑道:“家父虽躬耕田亩,却也读过几年书,云蘅亦从小耳濡目染,认得些字,背得两句诗。”
其他三人脸上便有些讪然,云蘅扯开话题,如此四人又叙了几回闲话,阮氏、章氏妯娌俩及萧文蕴才相继告辞离去。
云蘅亲自送出门外,待三人走远后,脸上那丝淡淡的笑容隐去。
她伸手揉了揉两侧笑的有些僵硬的脸颊,眼里恢复一丝冷然。
大嫂阮氏交谈之间言语淡然,始终与人拉开一定的距离;二嫂章氏则功利性强,反倒心思浅显,什么喜好都表现在明面上,处处彰显自个娘家的富庶。
唯一共同的点是,她明显感觉到这妯娌俩都不太爱搭理自己这个三弟妹。看来萧凛州与两位兄长的关系也并不太好啊。
至于萧文蕴,仗着才名在外,自视甚高,言语中还玩那种小心思。
杏雨气愤道:“她们真是太过分了,少夫人你好心送那么贵重的云锦给她们,今日来道谢回礼便罢了,怎还说出那般难听的话!”
云蘅转头看了气鼓鼓的杏雨,并不觉得生气,反而笑道:“原来连杏雨你也感觉出来了她们的不善啊?”
杏雨沮丧的耸拉着脸,为自家少夫人感到不平:“奴婢虽然愚笨,却也不是听不懂这些伤人的话…”
拂冬轻叹了一声:“她们无非是看不起咱们少夫人的出身,所以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少夫人,那这些东西?”
云蘅回头瞥了眼桌上的三样的东西:“都收起来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大夫人送的织金锦在富贵人家常见,紫芸罗做香料带在身边闻久了容易丧失味觉。而那副《海青击鹄图》不过是副赝品,想必是萧文蕴误入手发现不是正品,才转送给她。因为真正的《海青击鹄图》在太子殿下书房挂着。
她低头思索片刻,吩咐道:“杏雨明日你与拂冬一起,出去打听打听,聘请一位有学识和声望的教书先生回来。”
杏雨老实,不解道:“少夫人,您这是要?”
拂冬却似隐约明白了什么:“少夫人您可是要…学东西?”
云蘅点了下头,心想还是拂冬心细如发。
萧文蕴的这番试探点醒了她,如果出身寒微又没上过学的她竟能写的一手好字,别说别人不信,即是阿爹和萧凛州也会起疑。
那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吟诗作词绘丹青,琴棋书画品香点茶……把各种该学的,不该学的她都“学”了便是。
如此一来,不管日后出席各种重要场合,露出何种锋芒,别人也只当是国公府的三少夫人聪慧刻苦有天赋,而不至于招来太多猜疑。
萧文蕴回到南苑,见二夫人正在榻上编织绳结。
“娘又在忙什么?”
二夫人手指飞快的挽着丝线,边说道:“你哥哥在沂州任职,约莫得等到你祖母寿诞才能回来,他走之前,为娘看他腰间那枚玉佩上系的络子瞧着有些散,我给他重新打一个。”
萧文蕴有些吃味:“娘对哥的事处处上心,不过是个络子罢了,叫嬷嬷给他打一个就是,何至于要娘亲力亲为。”
二夫人吕氏,父兄俱是从九品的大理寺司务。
在她心里,儿子的地位毋庸置疑要高过女儿,但嘴上偏说:“你少与哥哥争风吃醋,他是男儿,你父亲这一支日后还要靠他撑起来,你娘我为了你能在江夫人和刘夫人跟前漏脸,也没少费心思。”
她放下手里的活,朝东侧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如何?娘叫你去的没错吧?你东苑那两位嫂嫂都去了,你若不去被人拿住话柄可不好。”
萧文蕴亲热的挽着吕氏的胳膊,甜甜的笑道:“还是娘想的周到,不过我看那三嫂嫂举止谈吐不像出身乡野的粗鄙之人。”
二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清风榭那位不值当你关注,还是多花点心思在你祖母身上,哄的她开心了,说不定将来国公府的家产能给咱二房多分一股。”
萧文蕴:“这点蕴儿自明白,不用母亲特意嘱咐。”
阮氏和章氏妯娌两人刚回到东院,肠子直的章氏嘟囔道:“不是我说大嫂,她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庄稼户女儿,那云锦妆花缎她各房都送去了,又不是特意只送了咱俩这处,何必巴巴亲自去谢她。”
阮氏笑了笑,毫不在意道:“不管如何,她主动跟咱们示好了,咱们做嫂嫂的不能当做没看见,不然日后传出去只说我们做嫂嫂的不是。”
“若兰说的对。”大夫人正迎面走过来。
俩人连忙恭敬的行礼问安,唤了一声母亲。
王氏皱着眉头看了章氏一眼:“你也别整日把心思花在打扮上,该学学你大嫂,人情往来,待人接物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章氏讪讪地笑了笑:“母亲,大嫂秀外慧中,德才兼备我哪里比得!”
她走上前亲昵的挽了婆婆的胳膊,巧言哄道:“我只想尽心好好服侍母亲,这不,我爹前几日托人送来一只从西域得来的赤金祥云手镯,我想母亲带着好看便留下了,回头我让小桃给您送来。”
王氏拧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开,语气放缓了:“府里上下的事有你大嫂协助我,也让你落的清闲,好好调理身子,为明逸生下个一儿半女才是正事。”
章氏微微红着脸,害羞的笑着,点头道:“母亲说的是。”
王氏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我和你大嫂还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自己的面讲?
章氏心里有些不平衡,抬头见王氏一个威压的眼神扫过来。
她只好忍住气,带着丫鬟转身就走。
王氏这边打发了章氏,便对长媳阮氏提点道:“老三如今已成家,清风榭那边每个月的份例你看着办,不用在月银上比照老二媳妇的例。”
阮氏何等聪明,当下便明白了,果然在婆母心中,自己和章氏还是更为重要,至于东侧院那位,面上过得去也就算了。
阮氏想起一事:“母亲,这个月的月钱我已经放了,只是文蕴妹妹那儿……”
她欲言又止,王氏却已听出了问题:“文蕴丫头又在闹什么?”
阮氏如实道:“按老太君定下的规矩,府中两位姑娘的月银,向来都是文蕴妹妹比玉宁妹妹多二两,只文蕴妹妹说她上月花在胭脂水粉上的开销超了预算,让我每月再拨一两给她。”
要说国公府嘴皮子最厉害的,一个是二叔萧明逸,一个是二房的嫡女萧文蕴,这两人一张巧嘴像抹了蜜,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
王氏以杯盖轻轻撇开浮在水上的茶叶,拿眼斜睨她:“你协助我打理国公府也不是一两天的事,老太君近日对文蕴那丫头回护的态度你也瞧见了,这种事还需问我?”
阮氏触及她目光里暗藏的含义,瞬间便知道要怎么做了。
她垂首回道:“儿媳明白了。”
其实无怪阮氏要请示,自一年前公爹过世后,老太君对大房这边的态度便有些微妙,已是私下额外将孙女文蕴的月银提了一两,加之又有二房这做母亲的补贴,应是手头宽裕。只不过她这小姑娘花钱没节制,又酷爱胭脂水粉,绫罗首饰,因此她要求每月除固定的月钱,还要多加一份。
是以,她一时拿捏不定,才来请示婆婆。
王氏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听说承宣布政使司江大人的公子和户部堂主事刘家的次子都看中了文蕴,老太君那边定是想择最大利,好将咱们国公府的根基筑牢。”
萧家自两年前国公爷战死,大家皆以为萧家最受荣宠的侯爷萧凛州也埋骨沙场,甚至父子俩被人参了个‘轻敌冒进,贪功致败’的罪名后,萧家恩宠渐衰,门可罗雀,已不复当年荣光。
王氏这么说,阮氏心头通透许多。
这个二房那边的文蕴妹妹,她的月例是不得不加了。毕竟关乎老太君为国公府日后的盘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是婆母这边也得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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