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这些年经营酒铺,与人打交道的手腕已磨练的八面玲珑,立时笑道:“瞧少东家说的,您谢氏在江陵富庶一方,哪里还用的着跟我讨酒,您就是大手一挥买下我们长乐坊都不带眨眼,少东家请坐,大山快上好酒。”
她先前还恼哪个不识趣的打扰,但这人是江陵谢家家主,凌霄阁的少东家,贵客来访,自然不能怠慢。
“我这是第三次来了吧?”
谢枕河径自来在云蘅这桌,相对着坐下。
张大山端来一壶‘花朝露’,于娘执手为两人斟酒,边笑道:“少东家,事先说明我们长乐坊不会兑出去的,您来几次我的答案都一样。”
谢枕河并不介意她的直白,他抬头打量这间享誉阙京的酒坊,笑道:“无妨,我就是来坐一坐。”
他听说这两年长乐坊的生意日渐衰落,动了心思想盘下这间铺子,交由凌霄楼经营,但人家掌柜和背后的东家不愿,他也不能强人所难。
玉娘看了云蘅一眼,晓得不能揭露她的身份,只笑道:“云蘅姑娘是我挚友。既然两位认识,我就不做介绍了。”
谢枕河也没多想,只当长乐坊今日歇业是为招待远道而来的友人,举杯朝云蘅笑道:“既然这么有缘,我与宋姑娘又一见如故,不妨交个朋友如何?”
他这句是真话,原本进城双方分开后,他也只当半途结识了一位有趣的,以女儿身扮作男装的‘小兄弟’,想着日后有缘自会再见。
没想到这个‘有缘’来的这么快,又在长乐坊遇见了。
他谢枕河交友一向随心,要是看对眼,合脾气,不论三教九流还是王公贵胄,只要投缘,皆能以诚相待。
云蘅释然了先前被人认出女扮男装的尴尬,也举杯,飒然笑道:“承蒙少东家看得起,云蘅先干为敬。”
她对江陵谢家知之甚少,也是略有耳闻。
自认看人的眼光说不上特别准,但也绝不会差。这位谢家家主确实是个值得相交的人,以前没有机会,如今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交个朋友亦无妨。
谢枕河由此知道,眼前的姑娘,叫宋云蘅。
两人对坐饮一杯,谢枕河鼻子忽然轻嗅了下,眼神微微发亮。
“可是‘山河影’的酒香?”
玉娘笑道:“少东家好敏锐的嗅觉,这都能被你闻出来。”
谢枕河浅啜了一口酒,说道:“山河影自带一股奇特的异香,我想有幸喝过它的人,没人会忘记。”
长乐坊的‘山河影’一年只起三坛,少而珍贵。
不是所有人都能喝上,想喝的人需看缘分。
阙京人都知道,进到一家酒楼,你想吃霸王餐会被老板打到残废,但是如果你没钱却想喝酒,那就到长乐坊。
若是你的运气足够好,能碰上东家,便隔着幕帘给她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可以是杜撰也可以是真实的,你若讲的好,东家听了喜欢便会请你喝酒。
有时是百年难遇的好酒‘山河影’,有时是让人一醉解千愁的‘梅花魄’。总之能喝上什么等级的酒,就看你编故事的能力。
所谓,我有酒,你可有故事?
谢枕河感叹一声,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一年前,我再次踏进这里,发现与以往大不相同,门庭清冷,在座的客人寥寥无几,所有酒都换成了外面那些普通的浊酒,玉娘和你那两个伙计整体垂头耷眼,形如丧考妣……”
他抬起头,唇角绽放出释然的笑意:“可是今日我第三次来,却发现你们,以及这家酒坊似乎又重新焕发出另一种生机!”
他知道,自己再不可能有机会买下这间酒肆。
玉娘侧头看了云蘅一眼.
回想起故人,那位待她和大山小川极好的女子……
她忍住鼻尖的酸涩,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不是嘛,原本我们东家两年前在外郊游出现意外不慎摔伤脑子,连酿酒的配方也不记得了。幸得她家人这两年四处寻访名医,上个月才终于治好了。”
她随口扯的谎到底有几分真实性,谢枕河只是笑笑无意深究。
一直不说话的云蘅,轻咳两声,怀着几分好奇:“冒昧问一句,少东家为何这么执着这家酒肆?”
这个做惯生意的谢家家主,坦诚而言:“若是长乐坊的生意还如从前红火,我自然没有兼并它的道理,只是后来看它日渐衰落,觉得万一倒闭了可惜。”
原来,他是出于好意。
云蘅敬佩地举起酒杯朝他说道:“少东家,我敬你。”
谢枕河微微扬眉,愉悦地勾起唇角与她碰杯。
“云蘅姑娘,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先前与你说过,日后在阙京有难处,可拿着玉牌到凌霄楼找我,这话依旧算数。”
云蘅点点头,一旁的玉娘心里暗自欢喜。
她们姑娘,长乐坊的新任东家,能结识凌霄楼的少东家,是好事一桩。
将来在生意场上大有裨益。
谢枕河主仆两人走后,云蘅握紧了玉娘的手,面露感激:“玉娘,你做得好!我替我阿姐感谢你,这两年,多亏你们三个守着这间酒肆。”
她花光数年的积蓄才盘下这家酒肆,并耗费心血一步步经营到如今的有声有色,绝不可能将它出售给别人。
玉娘习惯性地撩了撩耳边的鬓发,笑道:“姑娘客气了,哪怕你阿姐不在了,我和大山、小川都会一直守着这家店。”
她甚至想过,若是真的支撑不下去了,她哪怕重操旧业,无论换成哪种方式经营,也要将长乐坊开下去。
“我见姑娘已成家,不知现居何处?”她留意到云蘅已挽髻。
云蘅扫了眼四周,这里只有她、玉娘和大山、小川四人。
如今不比她是傅朝颜时,她已成为萧凛州的妻子,自己的言行举止都会影响到萧凛州的声誉,要更小心谨慎。
她沉吟片刻,拉过玉娘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下四个字。
玉娘低头看着掌心的四个字,她浑身一震,瞳孔微缩,眼里露出吃惊。
国公府、萧三?
指姑娘所嫁之人是国公府三公子,萧凛州吗?
因为太过意外,她唰地的抬头望着云蘅,想从她眼里验证自己的猜测。
云蘅只玉娘聪明,她轻轻点头,含笑不语。
话分两头,萧凛州回到府里时,云蘅还没回来。
他见宋砚辞坐在廊下握着一卷书,兀自凝然,看的专注。
“砚辞,过来。”
宋砚辞听见声音,忙抬头,脸上露出笑容:“姐夫,你回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见姐夫正望着自己,他慌忙垂下眼,霎时有些局促,盯着自己的脚尖,面红耳赤。
许是亲姐夫从山野猎户,变成了国公府的少将军,性情又较之前冷峻严肃,他反而有点敬畏不敢随意亲近了。
萧凛州察觉到他的手足无措,神色温和道:“不用紧张,你姐夫不会吃人,跟我去趟书房。”
宋砚辞点点头,跟着他来到书房。
萧凛州的书房,藏书之多壁立千函,自六经子史记至稗官杂说缥箱满架,宋砚辞目不暇接,心生向往。
“最近都在读什么书?”
宋砚辞听姐夫问自己,忙掰着手指数道:“刚读完《大学衍义》、《了凡四训》及《近思录》。”
萧凛州颔首赞同道:“这三本虽只是入门级,却也适合你这个年纪,《大学衍义》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戒骄戒操。《了凡四训》则阐述命自我立,福自己求,莫贪玩不学。”
宋言辞眼睛一亮:“姐夫真慧眼如炬,此论精当!”
萧凛州在书架上扫了一遍,抽出两本羊皮封的书,递给他:“先把这两本熟读了,若有不懂的地方,可随时来问我。”
宋砚辞双手接着,忙不迭点头,心里开心极了。
“多谢姐夫。”
萧凛州又道:“往后见了我还是和以前在家时一样,不必如此拘谨。”
宋砚辞傻笑着,“我知道了,姐夫。”
他将那卷书紧紧贴在心口处,转身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事。
“姐夫,那个……”他欲言又止。
萧凛州见他犹豫不决:“可还有事?直说无妨。”
他踌躇半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鼓起勇气问道:“姐夫,听说狗娃在你军中,我平时若是得空,可否去找他玩?”
他听阿姐提起过狗娃的事,也知道他如今改名叫余望之。他在阙京没有朋友,除了身边的爹、阿姐、姐夫,只有狗娃是跟他一个东篱村出来的人。
而且,狗娃与他同龄,哪怕他不识字。
在这不熟悉的阙京,宋砚辞也觉得狗娃比任何人都让他感到亲切。
萧凛州允诺:“自然可以,他在营中练武场,明日我带你过去,往后你俩怎么玩闹我不管,只别互相荒废了学业和长进。”
宋砚辞此刻满心雀跃,他咧开嘴笑起来,一连保证绝不会。
萧凛州望着他开心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抿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妻弟如此上进好学,也是好事。
宋砚辞出去时,正好迎头碰见回来的云蘅,他笑容满面的扬了扬手里的两本书,言语中颇为得意:“阿姐,你快看,方才姐夫给我拿了两本书。还说让我看不懂随时可去问他。”
“是吗?我看看。”
云蘅接过来,粗略翻了一下,便还给他:“《青云梯》是科举应试秘籍,内含破题三十六法,历年真题精解。《蘅世六术》更是传世之作,你姐夫有心帮你指点功课,你可得用心学。”
宋砚辞点点头,珍而重之的把书妥帖的塞进怀里藏着。
十二岁的少年面容坚毅,暗暗在心中起誓,姐夫待他这么上心,他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负他所望!
“阿姐放心,一定不会给你和姐夫丢脸。”
云蘅却摇头,不置可否的笑了,眼里带着几许认真:“丢不丢脸倒在其次,还记得阿姐曾与你说过的话么?为自己谋出路,为宋家挣荣耀,一年不行两年,两三不行就三年……不管多少年都好,阿姐相信你可以做到!”
少年若有所悟,并在心里立志要参加科考。
“我明白了,阿姐。”
云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让他回去好好将这两本书看透彻,将所有文字吃到肚子里,回头见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她沉思片刻,转身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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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94章有修改,修改内容如下:
萧凛州继续落下一子,淡淡道:“我曾在北狄将领的尸身缴获一份文书,那正是临朔关的边防图。上面有人亲手批注圈点了我军的薄弱点,我后来查过北狄的进攻路线,他们精准避开了图上朱笔标注的险要关隘,声东击西直攻我军防守的薄弱点。只要找出笔迹对应之人,顺藤摸瓜,事情便能水落石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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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交个朋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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