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三月,天朗气清,春风和畅。
天子御戎服,乘金根车,鹰犬在臂,弓矢在腰,旌旗蔽日,鼓角齐鸣,步骑数万,烟尘滚滚,一路浩浩荡荡直驱青郊围场。
这场春蒐的规则是:献禽祭祀,论功行赏。
不管是谁猎获的“首禽”需上呈给天子,由天子献给宗庙,祭祀祖先。剩余的猎物,按照功劳大小分给随从、将士和大臣。
朝中各武将世家的子弟都准许参加,这是唯一能在天子面前露脸,展现能力的机会。射中最多者,可获得天子赏赐。
大昭民风开放,宫中或是官家女子习得骑射者,也可参与其中,天子还特诏允臣子们携带家眷前往,因此不少大臣们均带着夫人出来见识这盛大场面。
天子御驾在前,嫔妃的仪仗紧随其后。
余下便是文武百官的队伍,其中一辆刻有萧家徽记的马车徐徐前进,萧凛州单人一骑跟在马车旁。
忽闻弓弦响处,一支白色羽箭破空而来。
萧凛州眉头轻拧的瞬间,腰间的断渊出鞘,一剑将那支箭劈成两半。余下半截箭簇‘咚’偏斜钉在马车的车盖上。
车内的云蘅和萧玉宁受惊不小,她撩起车幔,只见对面骑在马背的女子一袭紫色翻领窄袖服束紧腰身,杏眼微挑,气势凌厉。
她神情倨傲地瞥了眼云蘅,而后看向萧凛州:“本公主学艺不精,一时手滑射偏了,若惊扰到三少夫人,还请侯爷勿怪。”
萧凛州淡然地将断渊插入剑鞘中,语气平静:“公主既学艺不精,我看这场围猎就不必参加了,免得误伤别人。”
华阳公主恼羞成怒,双眸圆瞪:“萧凛州,你……”
萧凛州并未理她,回头朝云蘅看过来,关心道:“没事吧?”
云蘅摇头,抬手缓缓放下了车幔。
原来她就是华阳公主。
云蘅想起之前无意中,听见府上婆子在背后嚼舌根说的那句话,圣上曾将这华阳公主赐婚给萧凛州,却被他拒婚了。
看来她刚才那一箭并不是手滑射偏了,是冲自己来的。
萧玉宁也被吓到了,当听到那女子自称长乐,三哥又唤她为公主,不由想起三哥先前拒婚的事……
她悄悄觑了眼三嫂嫂的脸色,心里暗忖,不知道嫂嫂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内心犹豫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小声说道:“嫂嫂,华阳公主和我三哥曾被圣上指婚,只是哥哥他拒了。”
云蘅点头:“我知道。”
萧玉宁诧然:“嫂嫂知道?”
云蘅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嗯,府上有些婆子嘴碎,闲不住时就喜欢背地里摇唇弄舌,我无意中听到几句。”
萧玉宁呀了一声,咬着下唇,有些窘迫地垂眸。
云蘅见她紧张的红着脸,低下头,笑道:“我不是说你,玉宁妹妹无需自惭形秽,你愿意告诉我,只是不想我被蒙在鼓里。何况……”
她顿了顿,神色平静:“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哥哥都拒了,即是表明他对华阳公主无意,我又何须介怀。”
萧玉宁听她这么说,心里一松,释下了那份负担。
云蘅的目光却隔着重重的车幔,似是望向了那道坚毅的背影。
圣上赐婚,他敢抗旨不遵。
其后果,必然是付出了不低的代价吧?
青郊围场里,今上自两年前一场大病之后,经宫中诸多御医几番精心调理,精神势头恢复的不错,非但不见半分颓态,如今竟能策马驰骋,开弓无虚发,猎获第一只首禽‘头彩’,引得文武百官们抚掌喝彩。
“陛下神勇!陛下神勇——”百官的呼声此起彼伏。
观猎台设在南坡上,明黄帐帷四面敞开,禧贵妃坐在正中,左下首是东宫太子妃的席位,两侧按品级坐着各位命妇。棚内设着案几,摆着瓜果甜心。
自前任元后病逝后已有二十载,不知为何,今上不顾群臣进谏,迟迟不立后,导致中公虚位已久,后宫暂以禧贵妃为首。
禧贵妃亲自点着茶,徐徐道:“这是今岁新贡的雪涧春,陛下赏了我一些,今日请大家也尝尝。”言罢,让宫女们将茶盏一一递过去。
在场的命妇们双手接过,细细品着,赞不绝口。
萧凛州官阶二品,身为他的夫人,云蘅的座位与东宫太子妃只隔了五个位置。
她坐在禧贵妃右下首,正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倾过去,低声细语的与贵妃叙着话,婆媳二人有说有笑,关系融洽自乐。
云蘅怔怔望着那张神似自己的面孔,脸色蓦然发白,手指死死攥住衣袖,泛白的指尖陷进掌心。两人的骨相不同,自己那张脸皮在对方脸上并不能很好的。贴合五官,皮只是皮,只是表象有几分肖似,却没有神韵……
青瓷薄釉的茶盏被她无意识地紧握在手里,茶汤的热度隔着瓷壁烫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痛。坐在她身后,隔着半个手肘距离的萧玉宁,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劲,低声轻唤:“嫂嫂?”
云蘅猛然回神,茶汤轻晃了一下,溅出几点,落在她手背上,烫出醒目的红。
萧玉宁见状立即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
“嫂嫂,你没事吧?”
她脸上的苍白褪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茶有点烫,是我不小心。”
上座的太妃子微微蹙眉,若有所觉地朝这边望过来,她的目光落在云蘅身上审视了片刻,忽然笑道:“这位便是镇北侯,萧少将军的夫人吧?”
云蘅掩在衣袖下的五指骤然收拢,很快又一点点松开。
她脸上恢复了平静,对上那位太子妃的目光,起身轻轻一福,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回太子妃,臣妇正是。”
禧贵妃的目光也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打量,笑了笑:“早听闻少将军在外成了亲,少夫人生的端庄娴雅,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在场的几位命妇及一众官员女眷都拿眼睛往这边瞟,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这就是那位国公府侯爷,大家都以为在两年前的临朔关战死,却又活着回来的萧少将军的夫人?
云蘅微微低头,唇边笑容更深:“贵妃娘娘谬赞了,妾身不过是托将军的福,今日有幸得见贵妃娘娘及太子妃凤仪。”
太子妃的目光很快移向别处,或者说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既然圣上和太子等正在围场行猎,咱们干坐着吃茶也没意思,不如来玩个雅的助兴,我看就射覆吧!”她转头笑问禧贵妃:“母妃,你觉着如何?”
禧贵妃轻轻抿了一口茶,点点头:“也好。”
太子妃很快命人取来覆瓯,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鎏金银盒,盒盖上錾着缠枝云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射覆戏之,需要想将一物藏于齐下,再令席间之人猜度。
太子妃道:“母妃,您先请。”
禧贵妃坐直身子,亲自从袖中摸出一物,看也没看随即扣入盒中,咔哒一声,盒子很快落了锁,由侍女捧着放置与场中。
她环顾众人,亲自取下头上一支金钗,置于手边金托里。
“本宫方才覆一物,请诸位来射,可旁敲侧击,或抛砖引玉,若谁先猜中了,这支凤凰于飞的步摇就赠与她做头彩!”
众人来了兴质,一位身穿宝蓝襦裙的妇人抢先举手,正要作答——
忽听见太子妃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方才忘了说规则,猜对者可拿头彩,猜错了可也要认罚哟!”
这下众人高涨的热情忽地冷却下来,大家面面相觑,而后便都低眉垂眼,不敢再贸然出头。众目睽睽之下,比起侥幸猜中了拿到贵妃头彩,使自己脸面有光,她们更怕猜错了受罚丢脸。
萧文蕴心思一动,正要举手——
身侧的大嫂阮氏忽然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对她摇头。
她便坐着,不敢再动。
太子妃的目光扫视了一眼众人,最后‘恰到好处’的落在了云蘅身上。
“不如第一局,就先由少将军夫人来猜,如何?”
云蘅起身福了一福,睫毛覆下来,遮住眼中情绪:“臣妇才疏学浅,只怕扫了贵妃娘娘和太子妃的雅兴。”
“少将军夫人不必自谦!”太子妃罢了罢手:“猜的中便猜,猜不中也可弃权,无非受点无伤大雅的小惩罚而已,夫人不会玩不起吧?”
云蘅缓缓抬起眼,视线望向场中案几上那只鎏金银盒,凝视了片刻,嘴唇忽然露出浅浅的微笑:“掌中明珠掌中月,一样清辉两样圆。”
太子妃顿时转头看向禧贵妃,眼里透着疑问。
禧贵妃眉峰微微一耸,探究的眼神定在云蘅那张脸上,尤是不信:“你怎确定盒里是珠子,而不是其他香囊等物件?”
云蘅微微垂眸:“臣妇斗胆,方才注意到贵妃娘娘左手腕上少了一串杏雨。”
太子妃将信将疑,命人揭开盅盖,见盒底果真静静卧着一串透红的碧玺珠。共有十八子配以青金石,红绿相映,华贵夺目。
她这串碧玺是早年太后赏赐,绳结上有暗扣,可用巧意解下。
萧文蕴背后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明明早注意到贵妃娘娘手里悄然握着一枚红透的李子,岂料竟然不是,幸好方才嫂嫂制止了自己出头,否则出丑的就是自己。
禧贵妃唤道:“来人,为少将军夫人赠上头彩!”
云蘅脸上露出一丝惶恐,忙推辞:“贵妃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妇不敢受。”
禧贵妃瞥了太子妃一眼,语调温和:“愿赌服输,这是你赢得的。”
云蘅便不再推辞,双手捧着那支令人眼红又羡慕的金步摇,恭敬的垂首谢恩后,慢慢退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太子妃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脸上却没有半分显露出情绪,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道:“接下来一局由我开始,你们谁接着猜呀?可不要害怕猜错了认罚哟。”
“……”
众人头皮一紧,心里皆忐忑不安。
自认存在感低的萧玉宁,丝毫不担心太子妃娘娘会注意到自己。
她侧头看向云蘅,满眼都是崇拜。
嫂嫂真是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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