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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03

四月二十日,谷雨,是晴天。

“其实今天下雨了,但有常清的地方就是晴天。”

——来自段铭的日记

今天早晨的太阳出奇的好,阳光照射在身上,格外温暖。校园里的花草全都破土而出,树干上的枝桠也在长出新的嫩芽。

这是段铭正式踏入初中的第一年。

他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他终于可以摆脱那个肮脏不已还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深渊。

离开的那天,他一路狂奔,好像只要跑得再快一点,就能摆脱苦海。

县里的中学,校园很大,很漂亮。个个都是新面孔,再也没有曾经那些梦魇般的脸庞出现。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原来摆脱噩梦可以这样轻松。

估计唯一的两点坏处就是阮陆阳也在这里,他小升初成绩中规中矩。但奈何家中有钱,仗着权势也把阮陆阳塞了进来,还恰巧在他所在的班级。

其次就是,他不能办理住宿,还是走读,因为班级里几乎所有人都是走读,自然而然的那些原本打算住宿的人也就走读去了。段铭为了合群也只能放弃住宿的念头,转而选择走读。

但是,好在他和常清在一个学校,一个班级。

同校,同级,同班,同桌,段铭每天都能见到她,别提多开心了。

午饭过后,段铭去小卖部买东西。天气不知何时已经转变了,早晨晴朗的天气变得有些昏暗,像是被泼了墨色。

“段小铭!”身后常清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传来,段铭回过头看她。

“怎么了?”段铭问她。

常清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今天是谷雨哦。气温回的很快,而且今天天气好闷,不知道一会儿放学会不会下雨。”

闻言,段铭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云层重叠覆盖住了天际,太阳的光辉被阻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你带伞了吗?”段铭边问还边回头看看小卖部里还有没有雨伞。

常清皱着眉头,疯狂转动眼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真的没有带伞!

她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捋了捋衣袖,给自己找借口:“我,我没带啊,所以我才来买雨伞啊?怎么?不行啊!”

段铭看着着急辩解的样子有些好笑,抿着唇笑着:“好,刚好我也没带伞,一起去买吧。”

小卖部这会儿静悄悄的,大约是快上课了,大家都着急匆匆的,也就没空讲话了。偌大的小卖部里只有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段铭和常清倒是悠闲的逛了起来,不是不着急上课,而是因为这节体育课!而且体育老师终于没有“生病”了。

他俩这才敢如此放肆,段铭跟随着常清的脚步,将小卖部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看过一遍,两人才慢悠悠的转向挂雨伞的地方。

“诶,这里这里,这里有一把。”常清伸出手取下那把雨伞,又四处看了看有没有多的,却发现她手里拿着的似乎就是最后一把了,“好像没了。”

“没关系,我一个男孩子淋点雨没什么,反倒是你,女孩子家家的淋雨最容易生病了。而且我有帽子,一会儿戴上就好了。”段铭看着那仅剩的一把雨伞,心中暗道倒霉。如果还有一把雨伞的话,他就可以撑起伞柄和常清一起漫步在雨幕之下。

他们可以一起回家。

常清并没有回答他刚才的话,只是催促道:“走吧,先上课,剩下的事,一会儿下课再说。”

“好。”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小卖部,随后又并肩于校园,走进操场内。

“段小铭,还记得我们相遇时的那棵常青树吗?”常清询问着说。

段铭点点头,笑意盈盈的说道:“记得。”

“那我们放学后去看看吧。我很多年没去看了,也不知道它生长的好不好,有没有变成参天大树。”常清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手指转动着自己的发尾,歪着嘴笑着。

“它生长的很好,就快变成参天大树了。”

毕竟我每年都去看,每年都期盼能与你重逢。

“真的啊!”常清激动的转过身,马尾被甩的像飞舞的彩蝶。

“怎么会骗你呢?”段铭无奈的笑了笑,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发热,有些不自然。

“好了,快上课了,先上课吧。”段铭别过头,强硬的转换了个话题。

“好吧。”常清说完就奔跑着,校服的拉链被她拉开,跑步的时候,衣角就随风飘扬。她的背影总是热血澎拜的,那是青春最好的模样。

“一起跑啊?”常清向前奔跑,嘴里喊着,却并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等他,只有马尾辫跟随她奔跑的频率而规律的摆动。

“来了。”段铭快步追了上去,风声柔和,他的脚步轻盈,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身影。少女回过头,脸上扬起灿烂的微笑,然后加速奔跑。

刚到操场,上课铃便适时响起。

好似一切都是刚刚好。

因着体育老师还没来,大家就懒散的坐在庇荫的地方,三三两两的闲聊。

有人说:“诶,你们说这体育老师咋还不来?”

“不可能又半途生病了吧?我可不想回去上数学!”

另一边有同学回应他,同样叫苦连天:“谁说不是呢?好不容易有一节体育课,这体育老师也不来,搞得我总觉得马上就要回教室上课一样。”

五分钟过去了,体育老师依旧没来,弄得大家人心惶惶的。

常清也插话:“常青树保佑今天的体育课顺利上完!”她说着还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虔诚祈祷的样子。

阮陆阳在一旁打篮球,这会儿刚结束对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背后的衣服湿了大片。他听到常清的祈祷,忍不住笑出声:“呵,幼不幼稚。”

常清转过头,一脸无语的看着他,忍不住吐槽道:“我说,你是打篮球打爽了,你没听见下课老班说的,要是体育老师五分钟之内没来,就要让班长去找他,回去上数学!你这么喜欢你回去上你的数学呗。”

常清没好气的说道,又接着怒骂:“还有这体育老师,是在扮演‘睡美人’吗?要等他的王子来拯救?”

一旁离得近的同学听她这么说纷纷附和大笑,更有甚者直接鼓起了掌:“就是啊!本来一学期就没多少体育课,还要被占,好不容易有一节……”

段铭抱着手,凑近常清,小声开口:“你不觉得你背后凉飕飕的吗?”

常清刚才情绪太过于投入,根本就没注意到别的,这会儿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让她有点发毛。

常清哆哆嗦嗦的转身,就看到身后体育老师正坐在阴凉处的长椅上,正一脸坏笑的盯着自己。常清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快速转回了身。

体育老师见被发现,终于站起身,拿起捏在手上的哨子吹了一声,然后喝道:“我盯你们半天了,体育委员呢?!”

“都打上课铃了,不会整顿队伍吗?不会带着先慢跑热身吗?!”

“体育委员是谁,站出来。”

全班没人吭声,都睁着大眼看着体育老师。

“班长呢?”体育老师又喊话。

班长举起了手从人群中挤出来,小声说道:“我是。”

“你们体育委员是谁?给我叫出来。”

班长头摇的像拨浪鼓,低声回复:“没有。”

体育老师:“……”

草率了。

半晌,体育老师清了清嗓子,讲话:“那我现在选一个。有没有自愿当的?”

闻言阮陆阳抬起了头,目光亮亮的盯着体育老师。

“诶——”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认真的问:“这是咱班第一节体育课吧?”

众人点头。

“咳咳,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罗,名义。”

“好的罗老师。”

罗义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又接着之前的话题:“没有人愿意当体育委员的话,你们自己推荐一个。”

被忽视的阮陆阳:“?”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陆哥,陆哥!”

“阮陆阳!”

“老师我前面这个可以。”

“是的,他篮球打得贼好,体育特别厉害。”

罗义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看了眼人群,手指着问道:“哪一个,出列让我看看。”

阮陆阳不屑的撇了撇嘴,从人群中走出来。

罗义看了眼他,眯着眼问他:“愿不愿意当?”

阮陆阳使劲点着头:“没问题。”

“好!那你去组织一遍,我看看你能不能行。”说完,罗义退到了一边,给他留下了表演的空间。

阮陆阳也不怯场,先组织同学由矮到高的排队,又以报数的形式确认人数,然后简单活动了下筋骨,便上跑道慢跑。

罗义满意的点点头。

两圈慢跑结束后,罗义让其他人自由活动,又单独把阮陆阳叫到一边,耐心的告诉他自己没来,他要做好一个体委该做的事情。

阮陆阳拍拍胸脯保证的说:“放心吧老师,绝对没问题。”

“行了,去吧。”罗义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阮陆阳对他鞠了一躬,然后冲他那群朋友吆喝着继续打篮球。

常清这会儿没什么事,就走到了一边,坐在那里看天空。

鸟儿飞得很低,风压着树木,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她旁边有一群女孩儿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时而谈天时而说地。

“你看这天气,是不是要下雨了?”其中一个女孩儿开口。

另一个女孩儿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附和着点头:“我没带伞!”

那个女孩儿表示也没有带伞。

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用眼神示意着看了看常清。

离常清近的女孩儿立刻会意。

“清清,你刚从小卖部回来,小卖部里还有雨伞吗?”她的前桌肖雨薇问道。

“没有了,我那个是最后一把了。不确定店主现在这会儿有没有进货。”常清无奈的说着。

肖雨薇面露苦涩,一脸苦恼:“那完了,我爸妈都加班不能来接我,回去我奶奶看到我淋湿了,我就完了!”

常清轻叹一声,拍打她的肩膀:“没事的,你要是淋雨感冒了,明天就可以请假了。”

“对啊!”肖雨薇的心情立刻大好,犹如雨过天晴后的绚丽彩虹一样。

段铭坐在另一端看着他们这边的欢声笑语,忍不住轻笑出声音。

阮陆阳打篮球打累了就离场了,抱着篮球看着坐在那里一脸岁月静好的段铭,就忍不住想翻白眼。

他语气不太好,用脚踢了踢他的裤腿:“诶,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不无聊?该不会是不会打篮球也交不到什么朋友吧?”

阮陆阳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抿着唇极力憋笑。

段铭没什么表情,也没回话,只是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喂,跟你说话呢?你聋了?”阮陆阳见他久久没回应,立刻不爽,语气也变得不耐烦。

“阮陆阳!你干什么!”常清从一旁跑过来,推了阮陆阳一下。

阮陆阳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看清楚来人后,更是不放在眼里:“怎么?你替他撑腰啊?”

常清梗着脖子,斜着眼睨他,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身后的段铭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没事的,别理他。”

阮陆阳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践踏,他就指着段铭,怒道:“来打一场试试?”

阮陆阳的眼中满是轻蔑,一脸的不屑。

段铭索性也不管了,站起身就走进了篮球场。

几个人又组成了两队,继续打起了篮球。

因为有了段铭的加入,阮陆阳的进攻变得异常艰难,实在是段铭守的太紧了,让人找不到进攻的点位。

来来回回僵持了半天,阮陆阳出了一身的汗,在反观段铭,一脸轻松,甚至一点压力都没有。

阮陆阳力竭的摆摆手,嘴里喊道:“等下,你们先打,我去个厕所。”

然后也不等他们的回答就自顾自的向厕所去了。

其实他刚才也观察了段铭的篮球技术,球技也不在他之下,甚至他们的实力是旗鼓相当的,甚至比他更略胜一筹。

这也让他对段铭有了一点点的改观。

至少他球技还是蛮不错的。

想着想着,他不知何时进了厕所,又何时走了出来。

他走在跑道上,脑子里一直思考着,心绪也飘走了。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听到身前那些人的呼喊:“陆哥,让让啊!球朝你那飞去了。”

“阮陆阳!快躲开!”

一声声焦急的呼喊,阮陆阳愣是一句都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自顾自的想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常清远远的就看见了一颗篮球朝阮陆阳的方向砸去,她又顺着篮球滑动的弧线看去,应当是段铭那一队的某个队员扔的。这要是砸中人了,万一严重了,搞不好要请家长的,可是段铭的妈妈……她那个样子,要是真出了事,段铭会很惨的吧。

想到这里,常清就打了个寒颤,然后一股脑的冲向了阮陆阳所在的方向,然后蓄力撞开了他。

“砰——”

是篮球坠地的声音,砸的地方就是刚才阮陆阳所在的位置。

阮陆阳被措不及防的撞倒在地,刚想发火,就看见少女一脸焦急的看着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红晕,嘴角却是笑着的。

她的一颦一笑闯入他的眼帘,原来她笑起来这样好看。

“没事吧?”常清问道。

阮陆阳呆呆的摇摇头,听到他说“没事”后,常清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少年所在的位置。这样,一切都没发生的话,他的妈妈就不会骂他了。

想到这里,常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红晕加深,连带着耳朵尖都染上了绯红。

阮陆阳眯瞪的看着常清,看着她的笑颜,她的眼眸,她为了救他的奋不顾身。

常清看着他半天没站起身,有些好笑的问他:“怎么?是我这一撞把你撞傻了吗?”

言毕,常清秉持着做好事做到底的心态,主动伸出了手,冲他喊:“我拉你起来。”

恰巧一旁罗义的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

“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

阮陆阳心头一震,用力眨了眨眸子,才伸出手。

两只手交叠,她的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却又是小小的一个。指尖的触感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的手掌很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心跳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有激动和兴奋,还有一丝别样的,阮陆阳描述不出来的另类情绪。

看着他没事,除了傻傻的看着她而外,常清松懈一口气,才转身离开。

篮球场内的段铭看着刚才常清奋不顾身的身影,他的心就一阵钝痛。好像被一根一根细密的针头一下一下的刺痛着。

他的心被揪成一团,疼痛席卷他的全身。

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他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只能闷闷的转过身,双手紧紧扣着大腿。

原来常清这么在意他,甚至为了他不会被篮球砸伤,从那么远的地方飞奔,只为了替他挡下篮球的撞击。

想到这里,段铭心痛的频率就增加一分。

阮陆阳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常清走远的背影,他捡起地上的篮球,呼吸沉重了几分,然后他拿起手放在了心口处,感受着那里异于平常的超快跳动速度。

他勾起唇角,想追上常清,却在抬脚时看见,她一直在看段铭。她的手指攥紧,紧紧咬着下唇,她的模样依旧充满了焦急。但这份焦急不是冲他的,而是另一个男生。

看到这里,阮陆阳还告诉自己:“他俩原本就认识,现在又是同桌。而且砸他的篮球是他们队扔出来的,她无非就是怕连累到他了而已,毕竟他们是同学,关系也挺融洽的。”

阮陆阳这样想着,心情也跟着疏通了不少。

他又含着笑,抱着篮球,快步走向球场,心情大好的喊着:“再来一场!”

大家刚才都害怕砸到阮陆阳,都屏住了呼气,看到他没事才舒缓下来。这会儿听他说“再来一场”,也没有到下课时间,心中自然是欢喜的。于是又组织起来,继续打篮球。

“段铭,你球技还挺好的。”阮陆阳在和段铭交手的时候,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交谈。

“之前是我狭隘了,对你做的一些过分的事情,抱歉了。不过我一定才是篮球最厉害的那个。”

阮陆阳不愿承认段铭的球技在他之上,于是发起猛攻,以一个三分球赢下来比赛。

他得意的看着常清,冲她挑了挑眉。却发现她压根就没看他,因为她的重心全在段铭一个人的身上。

段铭也有感应似的,回过身就看见带着浅浅微笑的女孩在看着他们的方向,嘴角的梨涡格外惹眼,他也不自觉扯起笑容。

她应该在看阮陆阳吧,段铭这样想着。

毕竟他这样一个人,没朋友,人缘差,家庭环境也不好。相比之下阮陆阳的家庭就好了很多,父母从商,家庭环境和睦,人缘也很不错,体育特别好,打得一手好篮球。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那些苦涩咽了回去。

下半场比赛,段铭没什么在状态,很快就输掉了比赛。

阮陆阳不解的看着他,拽着他质问:“你怎么回事?好不容易遇见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你还心不在焉的!”

段铭将扯着他衣袖的手拿了下去,有些疲惫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累了。”

阮陆阳也没吭声,手里捏着篮球,头也不回的走了。

“段小铭。”常清刚才注意他状态不在线,担忧他的身体,这会儿听他说累了,连忙关心他。

“怎么了?”段铭抬起眸子眼神直视她。

“你身体不舒服吗?”常清担忧的问。

“没有,”他又接着说,“走吧,下课了,回教室吧。”

“好。”

一路上常清都时不时的看向段铭,他的脸色除了有些发白而外,似乎呼吸也有些急促。常清猜测这应该是刚才打完篮球的正常反应,便也没在意。

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

常清咬着笔帽,心不在焉的看向窗外。

窗外雾蒙蒙的,看不清。模糊的光影中似乎有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下。树叶被风吹的左右摇晃,像是在完成一场拔河比赛。

这会儿雨势渐大,已经能很明显听到雨滴敲打在地面上的声音。天空又黑了一个度,黑漆漆的一片,仿佛阻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下雨了呀。”常清小声说着。

段铭瞥了眼窗外,水蒸气覆盖在窗户上,像涟漪一样层层下坠,窗外的景色依稀变得清晰。

“嗯,下雨了。”段铭收回目光,继续写着作业。

“那个,”常清的声音压的更低,“那一会我们一起回家吧。雨下的这么大,淋雨就不好了。”

段铭写字的手一顿,动作极快的看了她一眼:“没事,我可……”

“不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常清立刻打断他,“说好的下雨了我俩一起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看着常清一脸的认真,还有点气呼呼的样子,他到底没忍住,应了声“好”。

常清这才满意的摊开本子开始写作业。

这一幕阮陆阳尽收眼底,他的手里拿着一只水笔,此刻已经深深陷入课桌,他还毫无察觉。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窥别人故事的旁观者。

明明也才刚刚开始却又像早已深陷其中。

他只能无能为力的哀叹。

下课后他跟着人流匆匆离开,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常清早就盼着下课了,书包也早已收拾好。此刻下课铃声一打响,她就按耐不住情绪,拿起书包就准备冲刺。

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眼还在慢吞吞收拾书包的段铭,催促道:“你快点呀!”

段铭“嗯”了一声,也没有加快速度。诺大的教室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想自私一点,想占据这一点点属于他们二人的独处时光。

常清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笔直,顺着手看上去是他清晰的下颚线,他的侧脸就像谷雨过后的晴天,让人莫名觉得心情很好。

只是,他的手速真的好慢!

常清真是受不了,夺过了他的书包,将今天要写的作业一股脑全塞进了他的书包,连带着桌上的笔袋和草稿本,然后拉上书包链一气呵成。

完事后把书包丢给他,一脸傲娇:“行了,走吧。”

段铭别过头,抿唇轻笑,真是拿她没办法。

“走吧。”再转过身时,他收起了那份笑容,神情变得平淡。

一路上常清叽叽喳喳的说着,活脱脱像个雀跃的小鸟。

“你知道吗?”常清微微抬头,看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段铭,弯了弯唇角,“谷雨过后就会长出很多新芽,比如春笋,你知道吗!春笋的做法可多了,无论是凉拌,又或是炒着吃,味道都一绝!”

“还有还有!池塘里会长出一层浮萍,绿绿的一片,就像是一块泼了墨水的绿布。”

“布谷鸟也会开始鸣叫了,提醒着农民伯伯要播种了。”

“我超级喜欢乡下的空气,尤其是雨过后的那种,很清新。而且不会像县里这么浑浊,空气超级湿润!”

常清喋喋不休地讲了好多好多,有时候讲的兴奋了就会挥舞手掌,又或是离开雨伞的遮蔽范围。段铭就时刻紧盯她,只要她被一丢丢的雨水打湿,他就马上将伞移给她,哪怕自己会因此淋雨,衣服会被打湿,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不是有点烦?!我说了这么多,你会烦吗?”常清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试探轻轻开口。

“怎么会?!”段铭着急的辩解,眼神充斥着焦急,“我喜欢听你说,只是很多时候我只愿意做一个倾听者,我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所以……可能有时候不能马上懂你的意思,回复你说的话。”说完这些话,他只觉得一身轻,深深嵌入手心的手也微微出汗,在不自觉的松开。

常清笑意盈盈的看他,圆圆的杏眼弯成了月牙。

她小声说着:“嗯,我知道。”

“段小铭。”常清低声唤她。

“嗯?”段铭的眼神充满疑惑,不解的看着她,“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你有QQ吗?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她轻微晃动自己的手机,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段铭直视那双眼眸,有一瞬间的失神,自觉自己失态,轻晃了下自己的脑袋,才点点头:“有的。我有QQ的,但是……”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常清就知道应该是有些什么缘由了,她悄咪咪的说:“放心吧,我不告诉其他人。”

段铭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一只手放在裤兜里死死攥着。他的脸色也有点不太好看,泛着白,头死死低着,眼眸低垂。

半晌,他抬起了头,牵强的扯了扯嘴角,尽力笑了出来:“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我,我没手机,你以前也看到了,我妈,她那个样子,我怎么会有手机……”

听他说完缘由,常清才顿悟,她拿下来背后的书包,在里面捣鼓了好一阵才找到,那是一部手机,一部段铭渴望了很久很久的手机。

“给你。”常清没有丝毫留恋的就递给他。

段铭看到手机又有点愣神,猛地后退了几步,却也不忘把伞柄撑到常清的头上。

“这我不能要。”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给你你就拿着,这是我的旧手机啦。我爸爸前两天给我换了一个新手机,正愁旧手机不知道怎么处理呢。你比我需要这部手机,而且你不收我可是要生气的。”常清硬把手机塞给段铭,段铭藏起手怎么也不肯接。最后还是常清佯装生气,以“不要手机就再也不理他,不和他做朋友”为由才让段铭接过了手机。

“谢谢。”段铭忍不住红了眼眶,从前那么想拥有的东西现在突然拥有了,真是一件令人唏嘘的事情。

“那我帮你拿书包吧,算是谢礼。”段铭自然的拿过他手中的书包,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

“好。”常清也不拒绝,把书包顺势递给他。这个情况,如果真的不让他做点什么,那他才会觉得过意不去吧。

想到这里,常清歪着头,轻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后伸出右手递到了伞外,感受不到雨滴后,她喜出望外的说:“段小铭,天晴了!”

雨总会停的,总会有晴天出现的。

段铭的身边有了一个不用看自然天气,也时常让他身处晴天的人。

“听歌吧,段小铭。”她又伸手去摸索衣兜里的mp3播放器,顺着耳机线将它别入了自己的耳蜗,又将另一半递给段铭。她这才惊觉想起,他没有多余的手了,忍不住轻笑出了声,然后踮着脚尖,凑近他,将耳机的另一半插入他的耳蜗。

他们离得那样近,恰巧被遮住的太阳也从云层中挣脱出来,一轮更大的艳阳高悬于天际,他们的影子被折射出来,然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只要阳光在充足一些,影子再长一些,他们或许就真的能定格在这一刻了。

如果这一刻就是永远的话。

那或许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比这个还要值得的了。

两人的呼吸加重,有些粗缓,常清率先别过头,耳尖脸颊早已染上红晕,她只得假装忙碌的撩了下耳畔的碎发,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段铭也有些手忙脚乱,他小心翼翼的将书包放在地下,然后用自己的脚垫着,再用自己的腿支撑着书包,至少这样不会让书包掉落在地上。然后他才慢条斯理的收起了雨伞,提在了手上。

常清看着他乱中有序的做好了每一件事,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一闪而过。

常清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就加快了步伐,却忘记了两个人戴的耳机,段铭因着惯性,又不想耳机因此掉落就没用力,所以被拽到了常清的身后,他的下巴轻贴住了她的后脑勺。常清的身影明显顿住了,有一丝的僵硬和不自然。

段铭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发丝也是这个味道。她应当是喜欢茉莉的。

“那个,抱歉啊。”隔开距离后,段铭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低垂着头,小声说着。

常清脸上的红晕也没有散去,只是摇摇头,表示没事。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默的听着歌。

下一首歌曲,是周杰伦的《七里香》。

“我接着写,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听到这句歌词,常清斜着目光偷偷打量段铭一眼,她不知道的是,段铭也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她。

原来我们都是彼此唯一想要的了解。

郊外,常青树生长在那里,茂密的枝叶被雨水浸湿后显得格外惹眼翠绿。枝桠密密麻麻的,枝干上的叶子像花团锦簇的手捧花,一片片掉落的叶子像随风流动的花瓣。

“它真的快要变成参天大树了!”常清看到这棵树,迅速摘下耳机连同着mp3一起丢给了旁边的段铭,然后她激动的绕着常青树跑了一圈,发出一声声感叹。

“在常青树下许下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在常青树下许下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两人异口同声的笑着,眼底尽是笑意,那份默契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

“来都来了,段小铭,我们许个愿吧。”常清提议着说。

“好。”

两人站在树下,闭眼默想:“常清愿爸爸妈妈身体康健,平安顺遂,也愿自己学业有成,考上心仪的大学,还有他也要,也要快乐,再也不会被欺负。”

“段铭只希望可以通过高考离这里远一点,再远一点。也愿身旁的女孩儿一生无忧,幸福美满。”

两人许完愿后,顺势坐在了常青树旁的草地上,小草青青绿绿的,坐在草地上软软的很舒服。

常清主动找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欢笑声不绝于耳,两个人难得享受着这份宁静和惬意。

远处自行车上的少年调头离开,他没在回头看一眼,因为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早已让他疲惫不堪。他只想逃离这里,跳离现场,寻一处平静的地方压制住心底的酸楚。

而常青树下的二人对比一无所知,聊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艳阳高照,感受微风拂面,白云从眼前飘过,大雁也成群结队排成“一字队”整齐划一的飞走。

他们就枕着胳膊,不知疲惫的盯着天空,直到夜幕降临,星空低垂。夜晚的星空很美丽,星星闪烁,布满一整个天空。月亮也高悬于天际之上,月光之下像是给镀上一层银色滤镜一般。

“真美。”常清不禁感叹一声,随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段铭也紧随其后站起来,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洁白的月光洒下,尽数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上覆盖一层银色的光辉,眼前的少女抬着头仰天,像不谙世事的神明。

他们抬头看了眼已经快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常青树,月光下,常青树的影子尽数投在地上。明明站的方位一样,常清那里却是一点影子都没有漏出来,只有段铭那里有一半身影漏出来。

常清看着,眼底有一丝落寞。段铭自然也注意到了,不动神色的向她移动,借势将她往外推了推,月光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影子也从身后冒了出来。

走到岔路口,二人不同路,互相招手道别:“我的手机里好像有我的QQ号,没有的话你加一下。没有锁屏密码,充电器我刚才放你包里了,回去记得给我发信息,我们QQ联系。”

段铭重重点头:“好。”

回去后的段铭免不了又挨了一顿骂,段母叉着腰,怒骂:“你去哪里野了,还知道回来?”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大概是段铭今天心情还不错,直接就是一个左耳进右耳出,段母侮辱的话语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甚至还提醒了段母一句:“再骂下去嗓子要疼了,喝点热水,晚安。”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关上门的瞬间,双腿就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即使知道母亲一直都是那样对待他的,但每次听到他这样说自己,他的心还是好痛好痛。沉默了很久,他吐出一口气,拿出了常清给他的那部手机。他的手快速的滑动着手机屏幕,很快就翻到了常清的QQ号,他顺手点击了添加好友。随后,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压抑的喘息着。

他没看常清是否通过好友,他很慌张,怕段母发现,草草地关了机,找了个隐秘的角落把手机藏起来了。

他定眼看着书桌上的笔记本,最后还是扶着墙,勉强站起身,小幅度的迈着步子,挪到了书桌前。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认认真真的写下了几行字:

“我今天和她撑了一把伞共同漫步于雨幕之下。”

“常青树下许的愿望依旧是关于她的。”

“只是,她好像格外注重阮陆阳。”

——四月二十日,谷雨。

这句话他是很沉痛的写下来的,就好像明知道这是一个未知数,却还是忍不住把他们联想到一起。

但没关系,常清以后做的任何决断他都会支持她的。

即便,她的未来很可能不会再有他。

但是那又能怎样呢?

他还是会学着之前的样子,掰着指头数着他们会在哪一天,哪一秒措不及防的重逢。

如果可以,他还想贪心一回,想和她上同一所高中。

想一起留下更多更美好的回忆,只属于他们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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