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启站在那破败的兴园,月色下,那灰白色的长袍衣袂连同他银白色的发丝在寒风中飘起。他看面前的一片狼藉,回想地道里壁画的女子,她是师父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师父也不过如此,竟然被情爱困住,弄得自己终究没有修成长生道。
沙棠浑浑噩噩,满脸泪痕回来。她径直走向云儿所在的厢房。无启见状冷冷道:“埋了吗?”
她没有回应,行尸走肉般地往前。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是那熟悉的刮骨蚁食般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她边咬牙忍着痛,边睁眼。无启与他正坐在马车里,不知道要赶往何处。
“醒了?”无启轻易辩出她不一样的气息。
自己难道昏睡了半个月?为什么又毒发了?她强撑着要起身,发现手脚被绑了起来。她瞪着无启:“你放开我!”
“别费力气了!”他睥睨着她,那被绳子勒出紫红的手腕,格外显眼:“为师知你毒发痛苦不堪,绑着你是为你好!现在你师姐已死,你我相依为命。为师亦自然不再计较从前。”
沙棠厌恶地偏过头,疼得汗珠直渗,眉头紧皱,嘴唇发白:“不计较?这么说你确实知我有情郎了?”
无启满脸不在乎,语气淡淡:“情郎?你们连肌肤之亲都没有?也算情郎?”他顿了顿,带着戏谑的口味嘲笑:“你们女子不皆是如此吗?喜欢就会卑微地讨好,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与自己心仪的男人交好。”
她忘了这个老妖怪只要一把脉,便知道自己是不是处子,她审视地睥睨着他:“原来你知道天樱师姐心悦你?”
他一脸嫌弃:“又如何?为师又岂会对她动心!情爱是累赘,只会影响为师修炼。”
棠疼得直咬唇,讥讽道:“也对,你这样的,哪配有真心!”
无启审视她,嘴角扯出一抹笑:“真心?你以为那个书生对你便有真心?”他顿了顿,整理整理拂尘:“他只不过想利用你救那些被为师抓来炼药的人。他只想升官发财!”
沙棠心中顿喜,看来程始均看见她留下的记号,把人救走了:“我不在乎!”
无启重重地一巴掌落下:“愚蠢至极!你跟着为师修长生道,修仙飞升,有什么不好!偏要被什么情爱所困!离开为师!”
沙棠的脸被打得又肿又疼:“师姐一心一意跟着你,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如此忠心的徒弟,你却把她一剑杀了!我对你阳奉阴违,你却抓着我紧紧不放?”她抬头凝视他,眼神深幽,似乎要看穿他:“你莫不是对我生出什么心思?”
无启脸色一沉,只一瞬又恢复那高高在上的,冷若寒蝉的表情,不屑道:“天樱,叛了为师,就该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只不过于为师还有些利用价值!所以才不杀你!”
沙棠不禁冷笑:“所以那日根本不是解药?”
无启似笑非笑道:“是!往后初一十五的药,是解药还是什么药?都得看为师心情?懂了吗?”
沙棠一改往日讨巧乖顺,做低伏小的样子,冷哼一声:“随便!”
“你不怕死?”他有些惊讶。他知她怕疼怕鬼亦怕死。没有人不怕死。
现在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被囚禁,被折磨,可能还要跟他一同双修。一想到这,沙棠不禁一股恶心直翻胸口,吐了一口血。
“求为师,你只要像从前般跪下哀求,为师现在就给你解药!”她安全没有之前讨巧乖顺的样子,现在张牙舞爪地模样,恐怕才是她的真面目。他抵着她的下巴,审视地看着她煞白的脸。
她啐了他一口血:“做梦!”
无启抹了抹脸上的血,粘粘的并不冷。不像用来做药的那些,血都是冰凉的。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她,她的来处,她的性子,都不知道。不像天樱,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他。无趣!他直了直身,把脸上的血擦干:“毒发有几日,去盛京的路也还有几日,你慢慢想…”
盛京?她疑惑地看着无启,余光看见眼神依然空洞的云儿。
“哦!为师忘了,还有云儿!”
云儿还在这,竟然没有被这个老妖怪扔在青州。不过沙棠如今已自顾不暇。手脚被束着,不能施关冷月教的那套针法,毒发足足持续五日,可能突然就死了。沙棠咬着牙,闭着眼,痛苦地蜷缩着,意识一点点的模糊。
迷迷糊糊间,沙棠觉得自己在一条木船上飘着,快靠岸时见到了岸边的父亲钟离谦,母亲独孤飞霞,还有表妹独孤佳月。他们一起向自己挥手。她很开心,几乎要跳起来。
一阵狂风,船被大浪打翻。她落入水中,呼噜呼噜地喝着水。她拼命挣扎,努力地凫水,可无论如何挣扎,人依然拼命往下沉。
她呛着水,死命想抓着点什么。似乎抓到一个人的衣袖,她欲喊救命!可喉咙里都是水,无法发出一丝丝的声音。
那人拉她上岸,可不知怎的。沙棠自己竟松开了他的手,任由河水把自己淹没。
忽然一阵马车的清脆铃铛声,在沙棠耳边想起。市井的叫卖声,过路百姓的谈话声不绝于耳。冷风吹动帘子灌进马车。她知道她活过来了。她没死,她还活着。她朝帘子外望了望,那挂了铃铛的马车与他们的交错行走,渐渐远离。
眼前繁华一片,各式街铺林立,有绸缎庄,首饰店,也有豆花铺子,羊肉汤铺子。
街上百姓忙碌地或做生意,或采买,有脚夫抬着轿子穿梭在路上。好不热闹。
盛京,这个本该三年前就要来的地方。今日始终还是来了。
沙棠抬眼看了看正在闭目养神都无启。他气息略快,脸色有些泛红,身上有血腥之气。显然是受了伤,估计是路上这几日被袭击。他仇家真多!
“为师没死,让你失望了?”无启原本有些紧张的表情,此刻彻底放松了下来,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模样:“别以为你撑过来了,便可以摆脱为师!”
沙棠抿了抿唇,手脚依然被捆紧,勒得生疼。云儿依然像木偶般坐着,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心一沉。她没死,所以还得面对糟糕日子,烦透的人,还有自己无法摆脱的命运。但又竟然真的来到了盛京,麟兄是不是真的还在这座偌大的盛京城。他会在吗?
沙棠突然发现那个平日装着蓝雪萤的琉璃瓶,竟然没有在无启的腰间。往常这东西天樱是不离身的,无启炼长生药缺不得它。如今天樱不在,这东西按理应该在无启这,可东西呢?蓝雪萤每隔十几日便要用自己的血喂养,算算日子,超过十五日没喂了,不喂便会饿死。无启留着她不就是为了喂养那虫子吗?
无启按了眉心:“想清楚了吗?”
沙棠滚了滚喉咙,司天台?无启竟真做了国师?眼下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有蓝雪萤,我不跑!”
无启一顿,又恢复脚步:“知道便好!”
迎接的清心已经早早地侯在了司天台的门前。他见了无启恭恭敬地行了礼:“国师,一路辛苦,里面请!”
清心与大部分的历生不同,他圆眼圆鼻子圆脸,一副憨厚温暾的模样。他边走边介绍,详细妥帖,态度谦和。不像无启那般冷若寒霜,距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司天台很大,进了协政厅,又穿过了主簿厅、主官厅与司书厅最后才停在斋戒房前的一处休息用的厢房前停下。
清心仔仔细细地禀告:“国师,你们来得匆忙。又临近年关,所以只能屈就你在司天台暂住。公主已下令等开春国师的院子便会修缮妥当,届时再请国师搬过去!”
无启侧头问道:“之前无量国师的府院在哪?”
清心愣了愣,回道:“啊!师父的…无量天师虽有府邸,不过他不常去,平日就住在司天台。”他指了指宪书房旁边的房间:“那个房间便是他以前居住的!”
无启把清心秉退,独自一人走到那个房间。
那房间有无极观一样的檀香。屋内陈设奢华,玛瑙珠帘,檀木八仙桌,窗户房梁与房门均是繁杂的雕刻。角几摆了白玉瓷瓶,与两株珊瑚。书架上摆着各式玉雕、书卷与药瓶放得杂乱无章。书桌上还有精美的文房四宝。偌大的房间没有一丝修行者该有的样子。无启扯了扯嘴角,师兄果然俗不可耐。他翻找着书架上的书籍,一本一本地看,仔仔细细地找。希望能在这找到那本《长生诀》的下册。
清心全然摸不着头脑,这无启与无量两人差别怎如此之大。他以前恭恭敬敬地听从上级的领导的安排,事无巨细地完成任务。在司天台也混了一个大师兄的位置。可现在这个新国师怎的完全是我行我素?她带来都徒弟一个傻,一个浑,完全不似来挣前程的。
前面另一历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清心师兄,邓公公来了!”
清心冷汗直流,今日是什么日子,把皇帝的近侍邓公公派来了。他急匆匆拉上沙棠到协政堂接人。
沙棠不情不愿被他拽着,却因为手腕上的伤不得不屈从。
邓公公身边带了一个女孩,一个十**岁。穿的是司天台的乳白纱裳,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杏眼圆脸,身量娇娇,跟沙棠有几分相似。
邓公公看了一圈,问清心:“国师呢?”
清心有些心虚,他摸不清无启的路数,扯了扯沙棠的衣角,轻声问:“你去叫国师?”
沙棠才懒得去叫他:“国师受伤躺床上了。”
清心冷汗直冒,只能赔笑脸:“对!邓公公,来的路上国师抱恙!他暂时把司天台的事交于清心了。”
邓公公听了,只扯了扯嘴角,没有说什么。使了眼色,命那名女子过来:“那正好!谷夏至,以后你们便在国师身边伺候。需事事得尽心尽力,切不可懈怠!”
话音刚落,那名女子走到清心身旁齐声说:“师妹请清心大师兄指点!”
清心只得尴尬地点点头。怎么平白无辜一下多又多了个师妹?
邓公公走后,清心松了口气,对沙棠说:“沙棠师妹,这是你和云儿姑娘的新度碟,因为你们并非太史局户,所以户籍文书还得过段时间才会下来。”
沙棠拿着度碟,上面除了性别,竟然没有一条信息是真的。却是她现在唯一的身份,若是没有这个在这盛京城恐怕举步维艰:“谢过清心师兄!”
夏至突然打断他们,不客气道:“清心师兄,国师在哪?”
清心解释道:“国师在后面斋戒房的厢房,他似乎不想被扰!我们先做自己的事吧!”
夏至却不以为然:“清心师兄,你引我见见,说不定师父有要用到我的地方!”
清心撇眼看了看沙棠,恭谨地笑了笑:“沙棠师妹,你引她去吧!师兄现在有其他事忙!”
无启那张脸像冰一般冷,谁对着都难免犯怵,清心也不例外。沙棠点点头,便与夏至一同去斋戒房,行至半路,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提醒道:“夏至师妹,师父他脾气不好!你多听,少言!”
夏至转头看她:“谢谢师姐提醒!以后师父的事,师姐交给夏至便可!”
沙棠只笑笑,捣蒜点头。夏至并不知道无启有多难相处,估计眼下想着抢功劳:“好啊!反正我舟车劳顿,正好歇歇!”
沙棠把夏至引至厢房:“师父,新来的夏至师妹在门口!”
无启突然开门,眼神只落在沙棠身上,冷冷道:“沙棠,你守在门外!”
沙棠翻了翻白眼,就不能让人歇歇吗?
无启关了门,夏至却不走:“师姐,这里有我便可!你去歇息吧!”
“你确定?”
“嗯!”
有人愿意担苦差,她自不会挡了人家的升迁之路。沙棠路过司书厅时,忍不住进去瞧了一眼。
里头整齐摆放着一层层的书架,里面林林种种摆着各种天文历法的书籍,还有一部分医书古籍。她随手拿了一本讲药石的手札古卷,里头除了讲一些常见的丹药炼制,还记载了许多针灸古法,里面有治疗昏迷不醒的,中邪的,瘫痪的,沙棠不知不觉竟看入了迷。不知道里面记载的方法能不能治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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