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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独孤麟

钟离念兴高采烈地抱着药草去将作监找程始均。见到他人时,他正埋头在案堆里。钟离念怕打扰他,坐在屏风另一侧的圆桌等着。太医院开的药就随手放在角几。她索性自己在桌上拆起药包来。

打开一看,果然里头只用了一些普通的蒲公英来替代牵丝花。她慢慢一点点捡出来,忽然想起儿时帮母亲收拾药材,竟不自觉笑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程始均在她坐下时就发现了她。又发现她在鼓捣药材,难得见她有如此娴静的一面,让他看出了神。

钟离念抬眼望他,手里却不停:“你忙完啦?太医院漏了你一味药,我给你补上!马上就好!”

程始均把凌乱的桌案收拾干净,又烧了水,泡了些菊花茶:“你今日不是应当去宫里了?怎的去了太医院?”

她把药包整理好,饮了口茶。眼睛在他房里转了一圈:“你那套漂亮的木偶人呢?怎么没见着?”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锦盒打开:“在这!怎么啦?”

钟离小心翼翼地把木偶人拿在手上,雷震子,哪吒,殷十娘每一个如同真人一般栩栩如生:“程始均,你手艺真好!这木偶真漂亮!”

见她满眼羡慕地盯着那些木偶。他把锦盒推一推:“喜欢,送你了!”

钟离念立马摆摆手拒绝道:“啊!不必!我只是想借来用用,君子不夺人所爱!”

程始均一脸疑惑:“你转行了?要当傀儡师?”

她噗嗤一笑,手里的木偶差点掉落:“不是!我只是想借来拿去听竹轩找春梅学几句,哄人开心!”

他眸色一变,脸色瞬间阴沉了起来:“哄谁?”

“丽妃娘娘!”她立马解释道:“你的草药就是她送的!”

程始均恍然大悟,丽妃?那个无量国师抓来给皇帝挡煞的娘娘?忽而又感觉自己方才的质问有些失礼,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咳了一声。又随手拿起书敲了敲沙棠的额头:“听竹轩那种地方少去!”

钟离念抚了抚额头,撇撇嘴,有些不服气,圆眼瞪了瞪程始均,愠色道:“你常去啊?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被一下子问住了。听竹轩他只知道是盛京有名的青楼,萧顾行在京时常去。他在凉州时同他提及过。那些秦楼楚馆,是京中达官贵人交换信息的地方,势力复杂江湖朝堂都有。可他自己还真没去过。脸上不禁泛出一阵红,心虚地抓着水杯一通牛饮:“自…自是去过不少!”

钟离念也懒得拆穿他,连含香楼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去不少:“若是这木偶能自己动,倒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程始均眼神略过书架,沉思了片刻。取出一本有些古旧的竹简,翻开看了看:“能做!”他又抬起头,重复道:“能做成活动的!”

钟离念也过去瞧了瞧古籍,那上面用奇怪的字记录这一些信息:“上面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程始均收起古籍,小心翼翼地放了起来:“这些竹简是我们程家先祖留下的,你不识得里头的文字也正常。我的大部分手艺也是家传。竹简上有记录如何做一个由各种齿轮消息带动的箱子,只要转动把手,里头的东西也能跟着动。”

钟离念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既然程始均说能做,那便肯定能做:“这些竹简是不是得有上百年历史了?”

程始均摇摇头:“不止,程家先祖从前便是木匠,传到我这一代应该有三百年了!”

钟离念看着眼前的古卷,与那精巧的木偶人,忽然有一种时空错乱之感。如此精妙的手艺,竟然是几百年前的?太不可思议了:“万寿塔也是你先祖的设计?”

“那不是,那是我的设计!”先祖不会设计那样危险的又华而不实的东西。

程始均把竹简放回书架时,脖子后的疤痕露了出来,钟离念一直疑惑他的旧伤的来历,如今自己正在努力学医,便忍不住问道:“我一直没问过你,你的伤从何处来?”

他一愣,伸手摸了摸那道小伤疤:“那日我才知道咬我的叫蓝雪萤。”他眼底的一丝感伤,快速抹去,故作轻松道:“三年前在凉州时蹲过大狱。在地牢被拖出来时,老关吓坏了,以为我死定了!幸好我命硬,没死成。却也落下了病根,变成如今这般!”

钟离念久久没回过神,所以在彭泽时他的反应如此的不自然,是因为他见过那东西的厉害:“凉州有蓝雪萤?”她在凉州生活了十几年,怎么不知道?

程始均倒是意外,解释道:“在州府附近地牢,那段时间凉州乱,我被当作流民抓了。结果那晚大牢起火,那蓝雪萤便从暗道里飞出,还乱咬人。接着便像兴园那日爆炸了,死了诸多百姓。”

钟离念低头沉思,地牢为何会有蓝雪萤?无启以前在凉州呆过?她似乎从未考虑过一个问题,为何自己不会被蓝雪萤毒伤?到底为何?是中毒的缘故?还是…

程始均见她入了神,以为是自己的糟心事烦扰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没事吧!这么多年了,我其实也习惯了!就是虚弱些!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被他提醒,思绪带回现实。算了!先不想了。她扯了一点笑意:“程始均你不单皮脆,嘴还硬!”

“程某不单皮脆,肚子还饿了!钟离姑娘赏脸一同用饭吗?”

钟离念一听用饭,喜上眉梢,难道独孤麟又有消息了?“有消息!?”

程始均却摇摇头:“没消息!”见她神色马上黯淡下去,抿抿唇:“没消息便不用吃饭了?”

“吃!程大人邀饭,小女子不敢不吃!”说着便把人推着出门了。

程始均要吃羊肉汤,钟离念要去听竹轩喝花酒。两人在长街僵持了半日。快要吵起来了。

“杨记羊肉汤不好吃,膻味重!”

“听竹轩是喝酒的,不是吃饭的!”

“听竹轩的大厨是宫里来的!”

“杨记的羊肉也是今早新鲜杀的!”

两个人谁也不服气谁!饥肠咕噜地在长街闹笑话。

眼看两人要不欢而散,钟离念:“既如此,我自己去听竹轩好了!”

程始均立马拉着她,气鼓鼓地唤着:“你等等!我打包还不行吗?”

钟离念看见他那个气得血色都好看起来的脸,心里不禁暗爽:“听竹轩除了贵点,就没缺点。那里煨三鲜,炙羊肉,简直一绝。你不会后悔的!”

程始均除了真的想吃羊肉汤,主要是对进听竹轩有些发怵,怕露馅。若她知道自己吹牛,在她心里那运筹帷幄的样子,是不是就毁了。

钟离念正美美想着待会要点什么好吃,好喝的。那不远处的琳琅书斋里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一个无比熟悉的,让钟离念朝思暮想的身影。即便那男子的穿着已经完全不同,身形也不同昨日。但她仍然控制不住要过去确认一眼的人。

钟离念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双手止不住一直颤抖,双腿却已经不自觉地奔向琳琅书斋的方向。

程始均拿着打包好的羊肉汤,回头时,眼睁睁地看着钟离念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他追了上去,映入眼帘的是远处的姑娘已飞速奔至一个高大的锦袍男子身边。一刻也没停,紧紧地环住他。

那男子被吓了一跳,愣了愣。转身回头。认清了面前的姑娘,一瞬间,两个人相拥而泣。

程始均捏紧了装了羊肉汤食盒,那一瞬仿佛时间停滞。他看不清那男子的长相。而姑娘像妹妹般乖巧地扑在那男子的怀中,梨花带雨地笑着的脸却无比清晰。程始均从来没有见过钟离念这般高兴地笑过,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地,放松地笑过。

他松了松拿着食盒的手,他是替她高兴的,就是可惜了今晚的羊肉得自己一个人吃。转身慢慢消失在长街里。今晚突然不想吃羊肉汤了,找个酒馆喝杯酒吧!

钟离念设想过跟独孤麟各种相遇的场景。特别是来了盛京后,听到他潦倒的过往,甚至想过会在乱葬岗里挖出他的尸身。

而久别重逢,往往不等我们细想。

他们二人坐在杨记,点了两碗羊肉汤,一人两张白吉馍。

独孤麟眼神酸涩,声音颤抖“阿念妹妹,真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你!”

钟离念克制着沙哑的声音:“表兄,你还活着,真好!”

独孤麟捏着白馍的手停站在了半空,他嘴唇微白:“佳月呢?怎么没见你同她一起?她怎么样了?”

她微红的眼眶,酸涩的鼻子,一滴眼泪,落入羊肉汤里,泛起一圈涟漪:“死了…大家都死了…”

三年前的回忆,像潮水般涌起。父亲与母亲临行的嘱托。舅舅与佳月依依不舍地在城门前拜别。那日在蓬山遭遇山匪袭击,敌人怎么都打不完,队伍的人一个个在自己眼前倒下。她冲进马车时,佳月已经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临终时她把那块独孤家的玉佩交托给钟离念,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独孤麟。

她眼泪婆娑,抱着佳月,她的身体一点点的在变冷,呼吸一点点在变弱。她把佳月搂得更紧,眼泪顺着脖子滑落在她的脸上,钟离念后悔自己没能护住佳月,后悔自己自作主张,出发前还与佳月吵了一架。可如今皆一切都为时已晚。

独孤麟低眉,眼中尽是懊悔,没有看向表妹钟离念,只低低地啊了一声。

两人陷入良久的沉默。

羊肉汤面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羊油。羊肉汤店只剩下他们两个客人。

独孤麟打破了沉默:“阿念妹妹,我现在改名叫李林!木子李,双木林!在一家富人家帮工。”

“好!好!”原来他改名换姓了,怪不得找不到他。钟离念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李林兄,我现在叫沙棠,在司天台做历生!”不管如何,先活着,活着就好!

他不可置信道:“历生?”那是要用汉字学习复杂的天文地理,为大周皇室占星卜卦,预兆吉凶的地方。钟离念竟然能去那里。

钟离念叹了口气,眸色幽幽:“此事说来话长。”随即她又打起精神:“不过我们来日方长!日后再慢慢同你说!”

他像儿时般伸手摸了摸钟离念的发顶:“阿兄才发现你如今穿的是道袍!都不知道阿念居然连汉字都学会了!沙棠?这个名字倒是有些稀奇!”她重新生活了,活得比自己好。那些过往的种种,是不是会烟消云散了?

她收起眼里的泪花,弯弯眼:“阿兄,我自小就跟着母亲学医,汉字早就会看,只是不常写!”

独孤麟也扬了扬嘴角:“对!阿念打小聪明!骑术,武艺都是姑娘中最好的!”他顿了顿:“只是常因为不听祖父的话,受罚!”

钟离念吐了吐舌头,嗔怪道:“外公没道理,老让佳月一个人守在那个山洞,那里又冷又黑,什么都没有。佳月冷得发抖,我能不救她么?”

独孤麟笑容僵在那,如今他们都只活在彼此的回忆里了。

二人搅动着早就没了热气的羊肉汤,都一言不发。良久钟离念抬眼望他,发现比之前消瘦了不少,身上还有淡淡的药石味道,担忧道:“阿兄如今倒比在凉州时清减了不少。可是生病了?”

独孤麟眼神闪烁,面露难色,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没有…没有…”

钟离念:“阿兄有收到我的信吗?”

独孤麟脸色煞白,表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自从凉州没了,阿兄就被他们赶出鸿胪寺,居无定所了。”

钟离念眸色一沉,心中不免引涌起一阵酸楚。如今二人处境尴尬,度日艰难,该何去何从:“阿兄,未来你有何打算?”

“未来?哪里还有未来?如今我早非世子…”不甘与愤恨涌上心头:“不过只是苟且偷生而已!”

他那样锦衣玉食的天子骄子,如今落魄至此,换谁也失落。她反而安慰他:“阿兄,只要我们兄妹还有命,还在一起。天大地大,会有我们容身之处的!”

他脸色本有些阴沉,听见她的话,眼睛亮了起来,微笑眼含泪光:“你不嫌弃阿兄现在如此落魄?还愿意跟阿兄一同生活?”

她坚定地点头:“自是愿意!阿兄是我如今唯一的亲人了!”

他抓着她的手,眼含泪光:“好!阿兄没白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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