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日,程始均等在了进宫宴的路上。钟离念见了人,只见他眼下乌青,精神有些萎靡,定是熬了夜。他手里提了一个锦盒,打了个哈欠,见到钟离念立马把锦盒递上:“木匣好了!拿去谢谢丽妃娘娘!”
钟离念接过锦盒,抬眼看他那憔悴的样子,有些心疼:“你没睡觉啊?”她顿了顿:“字条看见了吗?”
程始均点点头,昨夜熬了一宿,头有些疼:“嗯!”
钟离念莞尔一笑:“今日没法一同吃饭,等下次,我们一起吃。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
程始均望着钟离念高兴的模样,忽而扯了了一抹笑:“好!去听竹轩!”
钟离念一怔,他竟然提议去听竹轩,太奇怪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抿了抿唇:“程始均,你今日不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舒了口气,又蹙了蹙眉:“可是有事?”
程始均抿唇,欲言又止,眼神幽幽,不知觉伸手又停在半空,最后落在她头顶的梅花瓣上,轻轻捻走:“找到他,你高兴吗?”
她狠狠地点头,露出如桃花般灿烂到笑意:“高兴,很高兴!”
钟离念正欲追问却被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扰,传信公公报:“昌平公主到!”
周围所有人均恭敬行礼。
浩浩荡荡的公主仪仗队中间一座轿撵上坐着雍容华贵的昌平公主。她抱着那只白色的猫咪,停驻在他们二人身边,掀开帘子:“远远见着像你。程大人,好久不见!”
程始均恭敬道:“下官,见过公主殿下!”
昌平公主露出优雅的笑容:“改日到公主府跟本宫下棋!”
程始均:“谢公主抬爱!”
他们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钟离念便迅速消失在簇拥的人堆当中。程始均望向她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钟离念走了半路,正好碰见晚秋一个人从内务府取东西,便喊住她:“晚秋姑姑,晚秋姑姑!”
晚秋应生声回头,看着她,比划了一通手势。
钟离念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晚秋姑姑?”
晚秋只得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着。
钟离念怕离开太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着急地说:“晚秋姑姑,这个匣子,麻烦你帮我带给娘娘,就说是小的感谢她赠药!”
晚秋不理会,径直往前走。
最终还是走到了毓秀宫。晚秋开门,钟离念只能跟随她进去。
晚秋已经进去通传。毓秀宫除了两盏灯,黑漆漆的一片。
一只蓝雪萤不知道从哪飞出来,钟离念蹙眉恼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跟着过来的?”说罢,挥手去抓它,结果反被它蛰住了手臂。她拼命地摔它,却甩不掉。
晚秋见状,拿起帕子就要帮她,被钟离念阻止道:“别碰!有毒!”
晚秋依然拿着帕子,一把盖在蓝雪萤上面,抓起它。拽了拽,居然松口了。她把蓝雪萤丢在地上,一脚踩死。
丽妃姗姗地从里头出来,拿了一个艾条样的熏香,熏在钟离念周围:“哎呀!本宫这里偶然有些奇怪的虫子!本宫给你熏熏!”
丽妃今日穿了一身碧色钿钗礼衣,头上戴了玉簪细钿,还施了粉黛,整个人看起来倒比那日华贵了不少。
她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地上的蓝雪萤捡起:“这虫子名叫蓝雪萤,咬人虽有毒,但是身体却是珍贵的药材!制过后可以救命的!”
钟离念破为惊讶:“丽妃娘娘知道蓝雪萤?”
丽妃直了直身,扬了扬嘴角:“活得久,自然就知道了!”她望着钟离念的留着血多伤口,心疼道:“哎哟,来,我给你处理一下!”说罢便把人拉到石凳上,仔仔细细地给她抹了药:“伤口不深,不要碰水!不要喝酒!”
钟离念一脸不可思议,活得久?她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吧?最奇怪的是丽妃似乎非常了解蓝雪萤,忍不住问道:“丽妃娘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丽妃自顾自地抹着药膏,仔细端量钟离念的伤口说道:“书上说的,你喜欢我可以借给你!”说罢进屋里取了一本纯手抄的手札:“拿去吧!”
钟离念这才想起自己有礼物没有送出,忙把锦盒递给她:“这个是一点心意,是将作监的程大人做的,他谢谢你的药!”
她打开锦盒,木匣里装了几个摆好造型的人偶,异常精美,栩栩如生。
丽妃摇转后面的木棍,里面的木偶咕噜咕噜地动了起来,像在跑步互相追赶,生动无比。
丽妃竟然知道这个匣子怎么动?钟离念惊奇万分,程始均做的东西除了精美,通常结构异常复杂,就像他以前送的袖箭。她竟然问不都不问,便启动了!太不可思议了!
丽妃目不转睛地一直感叹:“真好看!真好看!”
“娘娘喜欢就好!”钟离念愈发地看不懂这个神秘的丽妃,她身上似乎全是秘密。
远处传来礼部的钟声,宴会就要开始了。
钟离念只得赶紧拜别离开毓秀宫。
丽妃望着倒在一旁不省人事的完晚秋,厌恶道:“真没用!”走过去,在她身上扎了一针,她立马清醒了,拼命地鞠躬道歉。
丽妃拍了拍裙摆:“走吧!好久不曾如此期待过宫宴了!希望今日有好戏看!”
晚秋扶着她,慢慢走出毓秀宫。
邓公公搀扶着皇帝坐在主位,一左一右分别是皇后及容妃。
文武百官按序就坐,礼乐声响起,百官齐声敬贺陛下万岁,好一歌舞升平,派太平盛世的光景。
女眷外席的钟离念远远地看着台上的三人,容妃娇艳欲滴,皇后雍容华贵,大周皇帝意气风发。钟离念心中冷笑,环顾宫宴众人,每个人都笑意盈盈,觥筹交错。乐师奏乐,舞姬翩翩起舞。好一幅国泰民安,天下升平的样子。
她愤恨地坐在席间,眼中充满恨意。台上分明是杀亲仇人。可笑她此刻竟然不单扮作周人,还要敬仇人康健太平。心中既怪自己无能,又可笑自己连一杯毒酒也不敢敬。
她垂眼,缓缓洒尽杯中酒。敬天上的父母,敬佳月,敬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也敬那个曾经的自己。
皇帝因宣布西南战事捷报,大赏三军,另封定远将军萧顾行擢升至明威将军,赐金甲,金带各一,绢一千匹,钱十万。
将作监大匠,少匠下属右校署等五人督遭万寿塔有功,□□行赏。
坐在女席的丽妃,听见将作监的人领赏,停了手里酒杯,远远地透过纱帘望去。
一阵清风拂过,扬起纱帘。丽妃望着那个身姿挺拔,容貌清俊,眉眼间温柔与坚毅并存的年轻人。他转身时,脖子后的那个不太明显的疤痕露了出来。丽妃怔怔地望着,他举手投足间真的颇有些故人之姿。
没想到我的草药竟是救了他的命。她低头浅笑,回忆起过往种种,不禁让她这个已经活腻了的人,生出一些感叹。当她看见那木偶匣子时,心中已然了然了八分。那手艺如此独特,断不可能是其他人,定是她曾经教过的那个。
她已然知道程始均可能是那人的后人。丽妃不禁感叹世间有人信守承诺,就有人背信弃义。有人坚持初心,便自然有人半途而废。见多了,也不过如此。
丽妃吃了一块鱼,皱了皱,这鱼可真难吃!她起身向皇后福身行礼,准备离席。余光扫过席末的钟离念与一旁几次三番打量着她的夏至。
今晚上的角有些多,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要看哪一出。
昌平公主却对丽妃冷言厉声道:“丽妃,难得你竟出现在这啊?”
丽妃对昌平公主福了福身,表情平静:“见过公主!”
昌平盯着她的肚子,又盯着纱帘另一侧皇后娘娘所生的三皇子,还有刚刚满五岁的七皇子。语气有些不悦:“你给陛下敬酒了吗?平日已经见不到他人,如今难得能见,还不快快去?”
丽妃迅速收回眼神里露出的一瞬冰冷,恢复恭顺,端了酒杯去敬了皇后娘娘。她只是喜欢看戏,可不爱演戏。
皇后饮下酒,点了点头:“丽妃身子弱,本宫准你先行回毓秀宫歇息!”说完睨了昌平公主一眼。一个公主竟敢在后宫当家做主起来,她昌平眼中还有没有她这个皇后?
晚秋把丽妃慢慢搀扶着离开了席面。
昌平看着她那气若游丝的样子,气得咬牙,却不能当场发作。她捏得酒杯指节发白,愤愤地剜了慢慢离开的丽妃一眼。
她知道自从无量死了,丽妃便像一个透明人一般活着,从不争宠。昌平留在皇帝身边的嫔妃只剩丽妃。可她似乎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总是淡淡地,不惧,也不贪。让她基本成为一步废棋。
她望向纱帘一侧的无启,她认可无启的能力,却似乎看不透他的人。她不像无量贪欲重,只要给他权力便能收服。无启没有俗欲,唯一在乎竟是那个叫沙棠徒弟。这让昌平无法对她下杀手。昌平公主想到这不禁愤愤不平,一摔杯盏,碎片飞溅,纤纤玉指划开一刀口子,血汩汩地流。
皇后看到昌平公主那失态的模样,眼中尽是鄙夷与嘲讽:“晚春,还不快点带公主去处理伤口?否则公主府上那四五个面首该心疼了!”说罢淡淡地饮了一口酒。
“不劳皇后娘娘费心,公主府要养什么人皆是昌平的事。”她福了福身,语气温柔道:“皇后娘娘今天风大,小心七皇子着凉了!”
皇后脸色瞬间白了又红,牙缝里挤了:“多谢公主挂怀!”眼神渐露凶光,睥睨着她的身影。
皇后身边的如意姑姑凑近她耳旁:“确认了,公主府上正是那个凉州世子。”
皇后巡着昌平公主的视线,看向无启,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淡淡道:“去把那人的命留下!”
如意福身退开。
皇帝搂着容妃,葡萄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容妃嗔怪道:“陛下!别光喝酒呀!来吃个葡萄!”
皇帝突然脸色煞白,一只手捂着胸口,眼珠子瞪圆了看着容妃。瞬间倒在地上!
容妃面容失色,大喊:“啊!有刺客!”
席间众人见状,慌乱奔走。御林军立马拔刀向前护驾。
丽妃闻声,在不远处的看台上,用帕子掩着口鼻,低声道:“好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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