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容终于不用睡在树上,能正大光明的回村子里了。葛季走了,造钟人却没有因此耽搁大巫女的继任,在村里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作为夏幕庆典的尾声。
夏天就要来了,往常年这时候,杏花乡就要摘杏摘桃做干果吃食了,仲夏时分村里还有花果市集,也算是个小庆典,虽说比不上榕树林这么盛大。
见许可容独自坐着黯然神伤,女孩子们将她拉进圈子里跳舞,她勉勉强强开心了一阵儿,后来跳的实在体力不支,赶紧借机撤退,跑到长长的餐桌旁坐下,一边往嘴里塞吃食,一边欣赏他们跳舞。
这些人怎么好像不会累一样,越跳越起劲?对她来说,跳这个跟练拳没什么区别,一直练多累啊。
她撕咬下一块鲜美多汁的烤肉,浑然不觉花长老坐在了她身边。
“许姑娘喜欢吃,我再叫厨房多拿一点。”
许可容吓了一跳,见是他,忙说:“不用,这些够了。”
这个花长老慈眉善目,头发和胡须花白,样子比葛伯还要老一点。
而葛伯此时正在屋内,相弈在用神镜复原他的心智。
许可容忽然八卦之心燃起,声音隐在喧闹的歌舞声中问眼前的老人:“老先生,做你们的族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为什么葛伯那么不想当,葛季又那么想当呢?”
“这个……无非是志向不同,葛伯天赋更高,志向自然在外面的天高海阔,榕树林困不住他,而葛季……则是太爱这里了。”
“那大巫女会威胁到族长的地位吗?”
花长老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说道:“当然不会了,大巫女和大长老职责不同,一个帮族人做法祈福,一个料理族内大小事务,当然没有威胁,这两个位置,都是族里不可缺少的。”
“可是这样一来就奇怪了,葛季为何那么不想有人继任巫女。”
老人听了她的话,终于明白她为何疑问,不禁哈哈笑了几声,捋着胡子说:“姑娘有所不知,这是我们造钟人的传统,先祖规定,族长并不是由族人来选的,而是由巫女来选,大巫女要在族人中选择一人结亲,这个人就会成为造钟人的新族长。”
“啊?”许可容吓了一跳,“那葛季和琇儿?”
“葛季上任时族里的上一任大巫女已经离世,而新的巫女又选不出来,只能先由他接任代理族长。”
“原来是这样,”许可容脑海中想到琇儿的样子,心想:琇儿知道吗?
“琇儿也是刚刚才知道。”花长老像是听见她的心声般说道,“族里太久没有巫女的继任礼,年纪小的孩子们只知道巫女会和族长成亲,并不知道族长是由巫女来选的。”
“哦~”许可容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看着围在人群中的琇儿,转头说:“那这么说,你觉得琇儿会选谁呢?好难猜呀。”
“是啊,确实很难猜,”花长老叹了口气,“千百年来,被选为继任巫女的人需要担任起幕后智珠在握之人,为我族选出一位堪当大任的领袖,唉!我也在犹豫要不要废除这条族规,如果这次琇儿想要废除,那我只好劝说一下众位长老了,可是能不能劝说成功,我也不知道……”
许可容看他一脸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心想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庸人自扰。
这几天她偷偷溜回村子里,做贼似的到处找灵珠,早就偷看到相弈和琇儿相处,这琇儿的心思她不知道,但是相羿是明显的区别对待!对她和对琇儿是天上地下的两模两样,这要是都看不出,她还做什么狐仙?简直丢狐狸脸!
许可容原想试探花长老如何看待相弈的,转念一想跟她有什么关系?明天她就要走了,还是不要管闲事了。
可惜她到现在都不是狐仙,要是她在狐仙庙挂职的话,现在也能凑成一对眷侣涨涨业绩。
天上的月亮在飘动如雾的云之上稳稳挂住,一动不动,欢乐的歌舞声渐渐弱了下来,扭头看,那不知几百岁的花长老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淌着口水。
许可容默默放下手中的酒肉,擦了擦手,捧着脸看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的却是杏花乡的月亮。
……
第二天,得知了许可容要走,少女们全都跑来不舍地告别。
相弈在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背景声中把许可容那包“特产”顺了过来,打开,里面的花草全部都枯萎了。
他顺手把枯草扔到院子外,巫衣袍也收走,然后拿出两瓶补药递给许可容说:“喏,你要的特产,这可是我特制的补药,使用榕树的灵力精华才汇聚在一起的!没病的时候提升法力,有病的时候包治百病,就是效果嘛会根据病情不同有差别。”他再次强调:“这可是我用三十五棵不同的上乘仙草调制的,算了,还是给你一瓶吧。”
他越说越舍不得,要将其中一瓶收走,许可容赶紧抢上,从他手里拔出药瓶,两瓶都收入囊中。
“真是太谢谢你了,神医!这么好的东西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见到呢!真是又大方又有学识啊!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幸运了!”
相弈望着被拿走的瓶子,心疼也有些哭笑不得。
琇儿和其他女孩经他这么提醒,也拿来早已包装好的楚袖,还有许可容反复叮嘱的,按照智慈和婆婆尺寸找出来的造钟人衣服。
有人还想给她些烤虫子,被许可容连连推拒,逃也似的跑出院子。
送行时,琇儿和相弈送她离开榕树林,许可容到处张望也没见葛伯来,于是问:“葛伯呢?”
“他还要恢复两日,不能来送你了。”
许可容心中有些失望,微微叹息。
说起来这老头,初次见面虽然看不透,却也并不怕他,也许还有些亲切和好奇。
她又想起当初是葛伯带她来的,现在回去却不知道如何回,不会又要受一次罪吧?
想到这儿,她打了阵哆嗦。
“那他不在,我怎么回去啊?”
琇儿宽慰她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自然有高人带你回去,只是要劳烦走一段路了。”
只是走路的话倒还好说,许可容松了一口气,由琇儿和相弈两人带着她走出榕树林。
出了树林,又走了一片水田。
两三点人影行走在池岸边,偶有高过人的芦苇,天地仿佛靠近了很多,雾霭沉沉,再往前走是一片大泽。
远处有一丛一丛的蔚蓝青山,被水汽氤氲盖住了下半身影子。这片被称作云梦的大泽也十分奇特,偶有从树般的芦苇和菖蒲,偶有水潭荷花,偶然,竟发现地上也有云似的团雾,烟雨遮盖在某一处石边。
“奇怪,去哪里了?”琇儿停下,探着头四面八方地张望。
“小兽!小兽!”
“峋!峋儿!”
两人叫了半天也没唤出半个人影,许可容闲得无聊,跑到芦苇林里闻声辩位捉青蛙,被相弈抓住后襟提溜出来。
“这里可不能随便跑,有沼泽,别过一会儿连你也丢了。”
许可容顿时有种小时候玩乐嬉闹被婆婆抓住的感觉,吐了吐舌头。
谁叫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嘛,她家附近不长这种植物,这样的景色也从来不曾看过。
琇儿想起了什么,回头说:“是不是睡着了?要不要用笛子。”
相弈点点头,从腰间取下一支粗糙朴素的竹笛,笛子上没有一丝刻文,也没有悬挂任何装饰。
放到唇边,笛声吹响,手指抬按,一曲悠扬的笛声就这么回荡在大泽中。
他吹了一会儿,许可容远远好像听见有微弱的歌声从远处传来,竖起狐狸耳朵仔细分辨也只能听出来是女声,她凑到琇儿肩头询问:“什么声音。”
琇儿朝她笑笑,“远处渔家女儿在唱歌,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歌声好像近了一些,许可容凭借在咸阳听曲的经验听明白了,这唱的是一曲少年游,正是:
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
夕阳闲淡秋光老,离思满蘅皋。一曲阳关,断肠声尽,独自凭兰桡。
一曲阳关,原来相弈吹的是阳关曲。
可是玉门关离这里那么远,为何要吹阳关曲呢?
许可容满心疑虑看着吹笛人,正想询问,那边的芦苇却有了响动,雾气拨散,“刷啦——”
跳出了一头野兽。
这野兽通体青色磷甲,鹿身,牛尾,马蹄,是一只身形偏宽胖的麒麟。
她本来以为送她回去的会是稳重一点的葛伯,再怎么想也只是个人,没想到他们竟然找了只麒麟送她回家!
许可容一时间感动到说不出话,又不知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只能站在原地发呆。
“小峋,你去哪了,找你半天了,要你帮忙送个人,呐,这个给你,事成之后还有。”相弈说着将背了一路的包裹解开,其中是一株玉盘大的灵芝。
那麒麟看上去十分喜欢,原地蹦跳了一会儿,便嗷呜一口吞下灵芝。
许可容走过去,抚摸着麒麟身上的鳞片,仍旧难以置信。
“这是麒麟?我没认错吧?”
相弈嘴角微微翘起,轻轻摇头。
“我骑着麒麟回去?它认识我家吗?”
“你放心,认路它比你强,我已经和它说过了,你只管坐稳了就成。”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许可容说着轻轻拍了拍麒麟,纵身一跃,跳到它背上。
看着相弈和琇儿,她忽然生出不舍的心情。
“你们不和我一起吗?反正它还会送你们回来,我家有很多好吃的,让我也招待招待你们。”
琇儿说:“不去了,我要留在族里。”
“我也是。”
“就一晚上也不行吗?”
两人摇了摇头。
许可容心中惋惜,麒麟走出两步,她回头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身形,想要记住他们的面孔。
“跟葛伯说,玉牌我会找回来还给他的,你们都保重!”
麒麟抬起前腿,仰头纵身一跳,几步就踏上云梯,跑进云中,隐在远处丛丛的青山里了。
“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
这两句诗都出自柳永的《少年游》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人,虽然你们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有人阅读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鼓励,请收下我的感激吧
祝大家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一切吉祥如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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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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