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蟠龙巨柱巍然高耸。御座之上，帝王冕旒垂落珠玉，层层遮掩，辨不清神色。
百官依品阶肃立两侧，文左武右，朝服上绣的禽兽纹样，在袅袅沉香里静默无言。钟磬一响，撕裂殿中沉寂，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翻涌，震荡整座殿宇，尽显权力之巅的无上威严。
我的品阶最低，立在队列末尾。若不是目力过人，根本望不见龙椅上的帝王。而谢芜身为摄政长公主，立于百官之前。
昨夜睡得迟，今日又凌晨便入宫候朝，困意层层卷来。我抵挡不住倦意，缓缓阖上双眼。我妻这般身居高位，我趁着上朝偷小歇片刻，又有何妨。
“漠北屡次犯我边境，折辱大楚，臣，请战！”一声铿锵朗响，是何鸿。
困意稍稍散去，我竖起耳朵细听。殿中正为漠北战事争执不休。
“万万不可！王爷莫非忘了三年前郑小将军战死之事？漠北兵马强盛，如今国库空虚，拿什么兴兵远征？”我从前听何鸿提起，主和一派以丞相为首。想来开口辩驳之人，便是当朝丞相。
我察觉到身侧几道目光偷偷落向我，可等我左右一瞥，那些人又慌忙低下头去。看我作甚？我暗自腹诽。
朝堂骤然陷入死寂。
“臣，愿以死谏言！”一声厉喝，撕碎殿内虚伪的平静。两位重臣目光相撞，如利刃交锋。旁征博引的辩驳，转瞬化作直击要害的攻讦，偌大金銮殿，成了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
“够了！”见二人争执愈烈，皇帝出声喝止，“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之后，我缓步慢行，实则等候何鸿出宫。
“你怎么看？”何鸿走到我身侧并肩而立，眼底明暗难辨，“漠北那边，近来另有异动。”
我垂下眼眸，低声问道：“是何异动？”
“他们遣使，提出议和。”
“呵。”一声轻笑自唇边溢出，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你清楚，我并不擅长行军统帅。可若是我是你，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内部之人。”
何鸿侧首看向我，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本王也是这般揣测，故而需要少侠助我。”
“不行。”我当即回绝，“我如今身份特殊，不宜私下奔走查探。”话音一顿，眼中忽然灵光一闪，“不过，我倒有个主意……”
——
自翰林院归府，已是黄昏。
我慢悠悠走到膳厅，仆婢陆续将菜肴摆上桌，却不见谢芜身影。
“公主何在？”我问指挥布菜的婢女。
婢女垂首回话：“回驸马爷，公主正在书房处置公务。”
我颔首，本打算落座等候。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婢女凑到布菜侍女耳边低语，二人偷偷掩唇发笑。
留在这儿坐着，未免引人闲话。为维持你我恩爱夫妻的表象，我索性动身去往书房寻她。
“你看，我就说驸马心疼公主，定然会去找的。”婢女的轻声话语飘入耳中，惹得我面颊一阵燥热。
行至书房门外，我刚抬手欲叩门，便听见谢芜的声音自内传出：“进来。”
未卜先知，不愧是长公主。
我蹑手蹑脚推门而入，轻手轻脚拣了张离她不远的凳子坐下。
谢芜见我这模样，不由得莞尔，打趣道：“驸马怎么像做贼一般小心翼翼？”
我连忙正襟危坐，随手拿起一册书卷装作埋头阅看，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她。谢芜瞧着我这副样子，笑意更深。
“驸马。”
“怎……怎么了？”
“你的书，拿反了。”
“……”
我的脸颊一路红到脖颈，默默将书卷调转过来。所幸谢芜没有继续打趣。
约莫一炷香过后，谢芜放下最后一卷奏折，微微转动脖颈舒展筋骨。
身为驸马，自然要把握机会讨她欢心。我缓步走到她身后，轻声开口：“臣略通推拿活血之术，公主可要试试？”
谢芜淡淡瞥我一眼：“有劳驸马。”随即转过身，方便我按摩。
……我本只是客气客套一句，她怎么当真应下了？
我在她身后落座，施起昆仑习得的活血正骨手法。可没过片刻，谢芜缓缓向后，轻轻靠在了我的身上，竟就这样……睡着了！
我一动也不敢动，只盼她早些醒过来。盼着，盼着，心底一点点凉下去。
想来谢芜平日政务繁重，实在疲累，睡得极沉。我微微低头，静静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不得不说，长公主容貌，艳绝四海。青丝仅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贴在颈边。那脖颈莹白似玉，仿佛指尖轻轻一碰，便会留下浅青的印痕。她一双眼眸如寒潭，平日看人时雾色沉沉，目光扫来，便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漫下。
唇是浅淡樱色，平日里总是轻轻抿着，一旦点上胭脂，便成厚重的丹红，似藏了一句永不愿宣之于口的话。她素来吝于展颜，偶尔唇角浅浅一扬，便如石子投入深井，涟漪未及散开，便归于沉寂。
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她并非倚在我身前，而是立于遥遥彼岸，你我之间隔着一整条浩瀚星河。这星河，她无意渡，我亦渡不过。
就连她的声音，也带着玉石相击般清泠凉意，落于寂静之中，漾开细碎通透的回响。
鼻尖萦绕着谢芜身上独有的牡丹香。不同于江湖里肆意盛放的牡丹花海，这香气，更似神龛之上供奉的金牡丹，使人沉醉，又心生臣服。
“公主，饭菜要凉了。”门外，谢芜贴身婢女环儿推门而入，一抬眼，便看见自家公主靠在驸马肩头，缓缓睁开双眼。
谢芜看看环儿，又转头看向我，慌忙直起身坐正。面颊绯红，却强撑着镇定：“驸马……为何不叫醒本宫？”
“公主日日操劳，想来是累极了，臣怎忍心惊扰。”我温声笑着，悄悄活动早已麻木发酸的胳膊。
谢芜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微微侧首看向我，低声轻喃：“谢谢……”
我耳力远超常人，将这句常人难以听清的道谢收得一清二楚。
我扬起笑脸，大大方方开口：“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谢芜没有回头，快步离去，步履匆匆，竟像是在逃离。
我挠了挠头，低声自语：“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妥？”
待到我落座膳桌，谢芜已然动筷。我一如往日，伸手为她布菜，拣的全是她平日爱吃的菜式。
自成婚那日起，我便知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故而处处留心讨好谢芜，唯恐这位长公主不快，取我项上人头。她的喜好，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可谢芜的脸颊，反倒越来越红。胡乱扒了几口饭菜，便起身离开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后颈骤然一凉。
莫非，她厌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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