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狸和炫同时转过头,是一个美貌温婉的女子。
是炫的贴身婢女云容。
云容急跑几步,扑上去抱住炫,泪如雨下,“公子……公子。”
炫自然地拍了拍女子的背,“好了,先放手,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云容却哭倒在他脚下,“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死了?”
“族长用血脉秘术追踪,却似乎被人动了手脚,半年了,整整半年……天可怜见,终让我寻到了你!”
狸狸看着眼前一幕,咫尺几步,万丈天堑,他再也不会是青花堂的旺财了,漆黑的双眸看不出情绪,明明马上就可以恢复之前平静的生活了,为何会有一点难过?
她使劲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笑得自然些,一步步走了过去。
可往日善辩的唇舌,此刻竟干涩难言。
她只好把嘴角再往上提了提,笑得更用力了些,说:“六公子,你该回去了,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一字一句,疏离如刀。
让炫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了一下,捶于身侧的手紧紧握起,喉间似被扼住,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道:“你……你真不愿跟我走?”
“不愿。”
话音落下,好一阵沉默。
炫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的,说她要钱、要珍惜灵草、丹药……要什么都可以。
可狸狸只是转身离去,什么也没说。
城外河边,如狸狸一瓣落雪,沉进粼粼白水之内,悄无声息。
满河碎光翻涌一重叠一重涟漪,就在光影变幻最绚烂美丽时,她如游龙一般,一跃而出,来到了岸边那个白发男子的身旁。
她微笑道:“好久不见。”
烛取下腰间的酒囊,递给狸狸:“喝点?”
狸狸也不推拒,拿起就是一口,然后席地而坐,又递还给他。
烛也跟着坐了下来,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地,一袋酒喝完,他不知从哪里又摸了一袋出来,两人继续。
“你舍不得他?”烛打破了沉默。
狸狸摇头:“怎么可能,我巴不得他赶紧走呢?”
“你在难过。”
狸狸咯咯的笑:“胡说,我怎么会难过呢?我不会难过的。”
“你想知道我的十妹是谁吗?”
狸狸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是燧明国的三王子燧明烛阴,我的十妹就是燧明国的十王姬燧明辞瑶,也是他的未婚妻。”
狸狸看着头上的月亮,眉梢眼角有了难言的寂寥,“我以前很怕寂寞。那时候,母亲不在了,父亲也好忙好忙,忙的我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他几年,我有几个兄弟姐妹,可我不喜欢和他们说话,因为他们都不喜欢我,甚至……巴不得我能出点什么意外,随我母亲一起去了,所以我同海水私语,可海水只顾奔涌远去,唯有潮风席卷而来时,万顷碧波方才翻涌起舞。
慢慢地,我学会了沉默,可沉默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我好欺负,于是我又学会了说话,只是说的,再不是心里的话。”
炫看着狸狸,安静地聆听着。
狸狸轻声说:“后来我孑然一身,抛开所有虚伪扰人的面孔。踏遍中州、金漠、栖火泽与极北镇冰渊,静看繁花次第舒展,目送朝阳缓缓升空,又目送落日沉沉归山。经年漂泊,心底纷乱慢慢沉淀归于平静。我想,这般漫长孤寂、幽深无扰的岁月,这般独自山河的日子,好像一直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那你为何来了望川镇?”
狸狸闭上眼:“有一日撞见一只小猫,忽然便看透了世间最浅显的道理,弱小本就是原罪。神族仗着天生血脉高人一等,视人族为草芥;人族又仗着自己比猫更强,便将它当作无生命的玩物,肆意搓磨践踏,从不把它的苦痛放在心上。我一时心软救下那只幼猫,斩了仗势施暴的孩童,却不曾想那孩童竟是一神族大氏豢养的家奴,因此得罪了一方地头蛇。我逃入山林之中,遇上了老朱。之所以选择这里,是他提议的。”
烛轻笑:“所以炫是那只猫?”
狸狸笑了笑:“谁知道呢。也许我才是那只猫。”
烛沉默了一瞬,说:“那我是不是该谢谢老朱?”
“嗯?”
“若不是他,我可能永远也不会认识你。”
狸狸没有说话,只是又拿起酒囊喝了起来。
一口,又一口。
渐渐地,渐渐地,她觉得头发晕,腿发软,这酒竟这般烈么?不应该,她的酒量何时差到这地步了。
……
狸狸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间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梅香与书卷气。
不对,她动了动手指,察觉到自己此刻的状态不对劲,不是宿醉后的虚浮,而是气血亏空的疲软。她被人放了血?
一道淡漠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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