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狸还没从“庶妹”这个新身份里回过神,长庚已经起身端碗过来,喂她喝小米粥。
狸狸确实饿狠了,几口就把粥吞了个干净。
长庚又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狸狸咽下去,才问:“这里是哪儿?”
“有穷氏在燧明城的别院,你安心住下就是。”
狸狸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有穷氏的别院,一个下人都没有?还得劳烦您亲自照顾我?”
长庚眯起眼睛笑了笑:“你知道自己身上那些伤口有多吓人么?除了我,没人敢靠近你。”
“你……你……我的衣服……是你……”
“哎呀。”长庚一愣,倏地摇头笑了起来,“这都被你发现了。”
狸狸下意识想抬手捂住胸口,可双手被缠得太厚,根本合不拢,那姿势滑稽极了。
她虽然不像人族女子那样把贞洁看得比命重,可被一个陌生男子看光了身子,也实在太过尴尬。
努力了几次,还是失败后,她放下手,偷偷抬眼仔细地看了看他,长得还挺好,好像也不算吃亏。
长庚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揶揄道:“色女,我逗你的,照顾你的是一个叫秋浦的丫头,你这一身药都是她昨晚熬了一整夜给你抹的,我让她歇着去了。”
狸狸眨了眨眼,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比她还欠揍?
长庚:“你这是在勾引我?”
我这是被调戏了?
狸狸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她现在很疲惫,没心思和他斗嘴。
冬天到时,狸狸的伤已经全好了。
这几个月,她极少出门,整日待在屋里,琢磨着既然已经有了“长庚庶妹”这个身份,何不借着它走远一些?
只要坐实了,往后做什么都方便些。
昨天听秋浦说长庚今日要赴宫里的红梅宴,她一早便跑到了前院,见长庚要出门时,扬着笑脸道:“哥哥,人家头一回到燧明城,还从没见识过宫里的宴会,你带我去开开眼呗?”
长庚看了她一眼,愣了一瞬,没有多问,只笑道:“你就这样跟我出门?到底是我的妹妹,还是我的侍卫?”
狸狸已经许多年没有穿过世家女子那种繁复的衣裙了。
昨日秋浦特地翻了几件好看的裙子来,她一件也不喜欢,要么嫌腰束得太紧,要么嫌裙摆太累赘,索性去长庚屋里偷了件衣裳,让秋浦连夜改小。
今日束发深衣,看着背影倒像是个男子。
狸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皱眉道:“我觉得挺好的。你带不带?给句准话。”
长庚怔了怔,而后倏地一笑,竟真的点了点头:“走吧。”
燧明城矗立于中洲之北,宫门以玄铁浇铸,金纹为饰,隐约可见灵力如水纹般在纹路间游走。
朝天犼踞守于门前,一双石目似有灵性,沉静俯瞰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狸狸左右张望,长庚也不管她那一副乡巴佬的样子,只管自己往前走。
待行至栖雪梅林外,遥遥便闻见一缕清冽冷香,和烛阴身上的味道很像。
狸狸不由想起,烛阴会不会也在,还有……辞瑶。
转过雕花朱栏,千株红梅尽数盛放,皑皑残雪压着灼灼绯色花骨。
林中已有不少人,皆是年轻面孔,个个衣饰华贵、环佩叮当,笑语温雅,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闲谈诗文风物,或静坐对弈,落子无声,或庭前戏雪,恣意轻欢。
狸狸四处张望,没瞧见烛阴,也没看见辞瑶。
她老老实实跟着长庚走了一段,长庚人缘似乎不错,可他身边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话也插不上,实在无聊得紧,索性尿遁逃离,独自往梅林深处走去,想找个僻静处待着。
反正正名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时间,不用再挤在那些人中间了。
刚拐过一处小径,迎面便遇上了两名雍容端雅的女子。
其中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女子轻蔑地打量了狸狸一眼,说:“你是什么人?方才一直跟着长庚哥哥。”
这位莫不是长庚的仰慕者?这是在吃醋?啧,这家伙女人缘还挺好的嘛。
她微微欠了欠身:“我叫有穷狸狸,是他的庶妹。”
另一名女子闻言,眉梢微挑:“我听说过你,从望川镇来的吧?果然是个乡下丫头。”
狸狸坦然一笑:“久居雕栏之内,眼界难免只看见眼前那点方寸光景。”
鹅黄女子一甩袖子,拉着旁边那人的手道:“允欢,我们走。”
经过狸狸身侧时,她故意用肩膀撞了过去,然后……然后整个人被弹了回去,因她拉着允欢,连带着把她也带倒在地,两人跌作一团。
鹅黄衣裳女子大叫:“你……你放肆!”
狸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我怎么了?我可什么都没做,是二位小姐自己跌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鹅黄女子被她那副无辜模样气得脸都白了,从地上爬起来,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劈头便朝狸狸甩去。
允欢在旁急声喊:“阿玥,别冲动!”
狸狸眉梢一挑,挥手将鞭梢抓在手中,轻轻一扯,阿玥便连同鞭子一起被带到了她怀里。
狸狸低头看她,唇角微勾,心内恶趣味熊熊燃烧,伸手拂过她脸颊,慢悠悠地说:“原来美人叫阿玥?真是好名字。”
阿玥又羞又怒:“你……你放开我!”
允欢呆滞地坐在地上,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大胆賊人!快放开八王姬!”
狸狸回头一看两名穿着内侍服侍的人正疾步奔来,她手一松,扑通,阿玥再次跌坐在地上。
内侍的那一声喊,已有人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阿玥低头看了看自己散乱的衣襟、沾了尘土的裙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狸狸一脸无奈地看着她,怎么就哭了?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狸狸一身男装,从背后看去,就像一个浪荡子正欺负姑娘,还把人惹哭了,不远处,还坐着一位姑娘,吓得一动不敢动。
长庚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好似在说:才一眨眼的功夫,这丫头怎么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他快步穿过人群,将阿玥拉了起来,温声软语地安抚了好一阵,才让她止住了哭。
随即板起脸,装模作样地冲狸狸骂道:“等回去我再收拾你!”
狸狸冲他吐了吐舌头:“我什么都没做呀,她拿鞭子抽我,我都没还手,我只是……没让她抽到我而已。”
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这声音……是个女的?我还以为是个男人呢。”
狸狸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不明显吗?”
那人讪讪道:“从背后看……确实不太明显。”
背后要是明显,那她岂不是成怪物了?
辞瑶这时也闻声赶了过来,她施施然走到狸狸面前,惊喜道:“狸狸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又看了看还在小声啜泣的阿玥和仍坐在地上的允欢,上前将允欢扶了起来,好奇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钥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瑶瑶,你怎么会认识这个贱……”她瞥了一眼身侧的长庚,硬生生把那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认识她的。”
辞瑶微笑:“在望川镇时结识的,她是阿炫的救命恩人。”
阿钥气鼓鼓地说:“我先去换衣裳了。”
说完,又忍不住看了长庚一眼,才转身离去,允欢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狸狸这才把方才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辞瑶听后笑着摇头:“八姐就是那性子,你别往心里去。只是那时我着实没想到,你竟是有穷氏家的小姐。”
你怎么可能会想得到,我那个时候都没想到呢,狸狸睫毛颤了颤,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哎呀,我这可是到了你的地盘了,你是不是该带我去逛逛,尽一尽地主之谊?”
辞瑶聪明地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狸狸转头冲长庚眨眨眼:“哥,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我和十王姬随便走走。”
也不等他回应,便继续往梅林深处去了。
渐渐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辞瑶和狸狸两道身影,并肩缓步穿行在落满寒香的林间。
狸狸其实有些尴尬,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和辞瑶说些什么。
方才那番邀约不过是客套话,如今倒把自己架在了这里,她暗自后悔,真该撕了自己的嘴。
正挖空心思地想着该找点什么话题来打破这沉默。
“你……”
两人忽然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狸狸尴尬地挠了挠头,辞瑶便笑道:“狸狸姑娘先说。”
狸狸问:“怎么不见烛阴……殿下?”
辞瑶说:“三王兄没有收到邀请。”
狸狸闻言一怔,有些意外地望着她。
这不是宫中哪位贵人设的赏梅宴么?连她这样的身份都能厚着脸皮蹭进来,烛阴竟会没收到帖子,他在宫里的处境这么艰难的嘛。
她又看向眼前一树红梅。
有的枝头向阳,开得肆意绚烂;有的隐在密林背阴处,却仍倔强地朝着天光伸展开去。
狸狸心底默然一动,烛阴便如同那些背阴处的花枝,纵使没有暖风眷顾,也要拼尽全力向着光亮生长。
而炫便是生来沐浴日光的繁花。
她突然想知道他近来如何、人在何处,这样想着,脱口便也问了出来。
问完才发觉不妥,问他未婚妻他的近况,好像有点越界。
虽然更越界的事情,那日在忘川镇送别之时都做过了,可那个时候毕竟情难自已,也没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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