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目光落在阿绯身上:“你不是想知道她为何这样做么?马上便有故事听了。”
阿绯明了,这聚魂阵既是为这男子所设,蓝发女子定然将他看得极重,长庚这是拿此人逼她给自己这些人做说书人呢。
她微眯起眼,对蓝发女子道:“把这些蜘蛛撤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便杀了他。”长庚的袖剑往前递了一寸。
蓝发女子尖声喊道:“不要!”
通道内的蜘蛛如退潮般散去,炫随手一挥,退得慢的尽数被斩杀,其死后爆出的毒液溅在炫的防护罩上,滋滋作响。
阿绯皱眉:“耍什么帅!”
“难道不帅?”
阿绯懒得理他。
蓝发女子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他叫阿砚,是个书生。”
她缓缓走向洞壁,轻轻抚过那些白色茧子,“二十年前,他赶考途经此地,在溪边歇脚,我那时刚修成人形,躲在石缝里偷偷看他。他读诗的声音真好听,读到‘曾经沧海难为水’时,还叹了口气,说世间若有此情,死亦无憾。”
她笑了一下,眼角滑落一滴泪:“我那时不懂什么情,只觉得他好看又有趣,便出去寻他,我扮做被坏人追杀的孤女,被他所救。”
“他很善良,不仅救了我,还收留了我。
“他是潭溪村的人,他教我认字,教我穿人间女子的衣裳,教我与人说话,教我分辨好歹……我慢慢爱上了他,嫁他为妻,过了很长一段安稳又幸福的日子。”
“可天不遂人愿。”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茧壁上,肩膀微微颤抖,“他得了一种怪病,我遍寻名医,无人能救,我甚至背着他去了流波山,跪在山脚下,求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垂怜。”
“可他们连面都没露,轻飘飘丢下一句,凡人皆有一死,天命如此。”
阿绯的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只点头说:“凡人皆有一死,是天道,即使是神,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蓝发女子闻言,喉头发出的声音竟似笑似哭,“东方氏坐拥归墟圣水!可他们连一滴都不肯施舍给我!就因凡人如蝼蚁,活该去死吗?”
炫冷笑,毫不留情地说:“归墟圣水乃是天地至宝,他们凭什么给你?”
“不给?”蓝发女子一顿,周身戾气骤然翻涌,“所以我找了另一条路,只需最后一步,他就能活过来!那就是你们的命,给我留下吧!”
地面颤动,一声崩塌的巨响自地底传来,长庚脸色骤变,手中袖剑猛地一滑,剑刃狠狠扎入红茧旁的岩壁,另一只手牢牢握住阿绯的手腕。
“咔啦!”
脚下的地面瞬间四分五裂,蛛网般的裂缝疯狂蔓延。
地面之下,竟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无数只体型硕大的黑色地蜘蛛如黑色潮水般从深渊中疯狂涌出,令人作呕。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阿绯的心脏骤停,看着那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毒物,袖中的手指已经本能地捏成了诀,周身灵力即将破体而出。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暴露真实的实力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了长庚的身上:“别……别松手。”
长庚一笑:“你扒拉得这么紧,我可甩不开。”
“阿绯!”炫长剑出鞘,剑气如狂风骤雨般斩向那些地蜘蛛,却根本杀不完。
长庚用下巴指了指一处不起眼的岩石凸起:“那块石头怎么怪怪的?你们不觉得很突兀吗,它的四周都很平。”
阿绯急声道:“炫哥哥,砍碎它!”
炫闻言,手腕一翻,长剑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带着摧枯拉朽的剑气,狠狠劈向那块凸起的石块。
“砰!”
石块轰然碎裂,化作齑粉。
几乎在同一瞬间,洞顶失去了阵法的维系,那些密密麻麻、如蛛网般悬挂在半空中的白色巨茧,纷纷从岩壁上断裂、剥落。
它们失去了悬浮的依托,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飞蛾,带着沉闷的风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纷纷坠落。
成群的黑色蜘蛛似乎也失去了主导,四下奔逃而去。
“阿砚!!”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声音传来。
蓝发女子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轰然崩塌,她像一抹绝望的幽蓝幻影,死死地扑向了那颗正往下坠落地半透明红色巨茧。
“别怕……我来了……”
她的双手紧紧环抱住那颗冰冷的巨茧,脸颊死死贴在茧面上。
地底的崩塌声震耳欲聋,无数地蜘蛛如潮水般涌上。
可在那毁天灭地的黑暗中,一人一茧,却宛如一座静止的丰碑。
他们相互依偎着,带着那份跨越了生死与天命的执念,一同坠入了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
潭溪村外,溪潭边。
“哗啦!”
水面猛地炸开,三道身影破水而出,落在了岸边的青草地上。
四周一片寂静,毫无生气。
昨日还成片盛开的幽蓝色鸢尾花,如今已尽数枯萎,似在诉说着那人生命的离去。
阿绯的脑海里莫名地浮起一个鲜活的画面,青衣书生俯身蹲在溪水边,掬起一捧水,轻声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石缝后面,一个蓝发小姑娘露出灿烂的笑颜,正偷偷望着他。
阿绯闭上眼,让心绪缓缓沉淀下来。“值得吗?”
长庚道:“世间痴人,皆为情障。一念浮沉,一念山河,从无值不值,只问愿不愿。”
阿绯侧头看了一眼炫,恰好在他转头的瞬间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的村庄。
她忽然有那么一点理解蓝发女子的感受了。
人这一生,最痴从不是执念,是明知不值仍愿。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阿绯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长庚表面洒脱不羁,吃喝玩乐样样在行,可细想起来,太多关键时刻都是他先看破的。
那道将他们卷入潭底的藤蔓缠来时,他明明可以早一步提醒,却偏偏等到最后一刻才出声;还有那块凸起的岩石,他是真的只是觉得奇怪,随口一说,还是早已了然于胸?
长庚注意到阿绯的目光,对着她咧嘴一笑:“你莫不是看上我了?”
阿绯本想反驳,但见一旁的炫倏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长庚,那眼神分明在说:该死,她怎么可能看上你?
她一默,对着长庚甜甜一笑,策动毕毕加速朝流波山飞去,长庚紧随其后,末了还回头朝炫温和一笑。
炫拳头一紧,阿绯却笑着回头对他说:“炫哥哥,快啊!我们比比谁先到流波山!”
炫是第一个到的,可他发现自己好像又成了那个被丢下的人,身后早没了那两人的影子。
长庚和阿绯还在半空中慢悠悠地飞着。
长庚道:“那蓝发女子想救她的爱人,光靠白茧里那些低等生灵是不够的,她需要高等神族的精魄。你说,那地方是凝华向你提起的吧?”
阿绯何尝没有想过这一层,只是她才刚回来,凝华又是从小伺候她的丫头,她不愿也不想去相信她会害自己。
长庚知道阿绯是个聪明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是夜,阿绯刚回落天院不久,便听凝华来禀报:“小姐,大小姐来看您了。”
玖霜?
阿绯眉心微微拧起:“她来做什么?”
“大小姐说,她与小姐许久不见,想来看看您。小姐若是不愿见,奴婢这就去回绝了她。”
阿绯看着凝华那双澄澈的眼睛,潭溪村的事,到底是她故意引自己前去的,还是说,她其实并不知道那里的异常,只是无意中听人提起,或者说,她也是被人利用了?
她把玖霜的事暂且搁下,转而问:“凝华,你去过潭溪村吗?”
凝华倏地脸色绯红,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小姐昨夜未归,是去了那里吗?鸢尾花是不是……很好看?是和炫公子一起去的吗?”
阿绯被她这副模样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多想,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声。
阿绯连刚脱下的外衣都来不及披,便冲了出去:“什么情况?谁在喊?”
凝华也是一脸焦急地跟在后面连连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小姐您先披件衣裳再出去。”
可阿绯哪里还顾得上穿衣服?
她虽不把玖霜放在眼里,但人若在她这里出了事,族中那些老家伙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她呢。
阿绯赶到时,正看见玖霜被毕毕追得满院子跑。
她院里的丫鬟小厮都站在一旁看着,谁也不敢上前,那可是二小姐的坐骑,谁敢动它?
阿绯大步走过去:“你们一个个都不会上去帮忙吗?”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一脸为难:“奴才们不敢……得罪毕毕大人。”
阿绯嘴角抽了抽,毕毕大人?看来她不在的这些年,爹爹当真一点也没亏待它。“毕毕!回来。”
毕毕幻化的小玄鸟飞回阿绯肩头,趾高气扬地看着玖霜。
玖霜发髻微乱,眼圈泛红,站在原地,声音轻轻的:“我只是想来看看妹妹,见你一直没出来,便想着去院中的吊椅上歇一歇,谁知毕毕……毕毕就……”
玖霜那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绯却只是冷眼看着。
欧蟓吐的丝是消耗性的,风吹日晒会损耗,她坐一次也会损耗。
她院中统共就养了两只欧蟓,还是母亲从涂山带来的嫁妆所繁育的后代,七八百年了,也就只留下了这两只。
玖霜故意坐上去,不就是想激毕毕啄她么。
等她说完,阿绯方才说道:“这是我娘留下来的东西,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碰。”
玖霜一双眼通红,像是随时要落下泪来。
阿绯突然觉得有些无力,她这嫡女容不下庶出姐姐的名声,怕是逃不掉了。
她看着那朵将落未落的小白花,刻意缓声道:“长姐,我今天很累了,想歇息了。”
昨夜从鸢尾花那一场折腾到今晨,她确实已经一整夜没有合眼了。
就在这时,玖霜的丫鬟春丫终于冲进了落天院,跟在她身后的,还有皓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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