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东宫。
韩蕴正在翻看账册,
便听闻崇安侯府遣人求见。
她心中微动。
很快便猜到是为了什么。
来人是韩蔺身边的亲信。
行礼后,直接道:
“侯爷命奴才问娘娘一句。”
“今日御书房中,昭公主入来仪馆之事,娘娘可知情?”
韩蕴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
这不是来人的疑问。
是韩蔺的疑问。
来人继续道:
“侯爷说。”
“宁公主也好,敏公主也罢。”
“都无妨。”
“可昭公主不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声音压得更低。
“元序律还在。”
韩蕴缓缓抬眸。
目光平静。
她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良久。
韩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兄长还是这么想的。”
来人低头。
不敢接话。
韩蕴望向殿外。
夜风吹动宫灯。
灯影微微摇晃。
她想起御书房里的一幕。
也想起昨日东宫中。
昭公主认真询问各国礼制时的神情。
半晌。
才缓缓开口。
“兄长觉得,殿下是在给昭公主机会,可他有没有想过,若昭公主当真有那个资格,那么她缺的,从来不是一个来仪馆。”
来人神色微变。
韩蕴声音依旧平静。
“更何况,虽然今日提议的人是殿下,准许的人是陛下。”
来人沉默。
韩蕴收回目光。
神色恢复如常。
“回去告诉兄长,让他不必多虑。”
来人连忙躬身应下。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只余几盏宫灯静静燃着。
韩蕴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却迟迟没有翻动下一页。
夜渐渐深了。
来仪馆比白日安静许多。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院中灯笼挂在廊下。
暖黄色的光映着青石地面。
桑晚躺在床上。
却没有多少睡意。
隔壁床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由美子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她忽然坐起来,
“出去看看?”
片刻后。
两道身影偷偷从房中溜了出来。
春夜微凉。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
抬头便能看见满天星辰。
“好美的星星,这里的夜空的确比我们那里干净,美得多。”
桑晚应声附和,
“是啊,没有污染的空气、天空,连呼吸都轻松好多。”
夜风轻轻吹过。
两人安静地望着星空。
过了一会儿。
由美子忽然轻声问:
“小晚,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其实这里也蛮好的,我们还是公主,不用公主,不缺钱,比上班舒服多了。”
桑晚笑笑,的确自从穿越以来,日子还算平静,之前害她们的人最近也没有任何动静,无法查证,她也没太在意,说不定哪个时刻,一睁眼就回去了,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有时,我希望一觉醒来,回到二十一世纪。”
“我也这么想。”
忽然,桑晚像想起什么,
“你说这雒渊城外,会不会也有碑谷?既然我们是因为碑谷来到这里,那这里会不会也有一个对应的地方?”
由美子眼前一亮,
“有道理,说不定找到它,我们就能回去了。”
桑晚点了点头。
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
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一惊。
由美子下意识抓住桑晚的衣袖。
“谁?”
桑晚也立刻回头望去。
夜色朦胧。
一道修长身影正沿着长廊缓缓走来。
月光落在那人肩头。
将身影拉得很长。
桑晚眯了眯眼。
待那人渐渐走近。
月光映出一袭熟悉的月白长衫。
她微微一怔。
“原来是傲慢先生。”
由美子小声嘀咕,
顿时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
白子衿显然也看见了她们。
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朝这边走来。
夜色之下。
他少了几分白日课堂上的从容洒脱。
却依旧是一副闲散模样。
像是出来赏月,而非深夜未眠。
待走近后。
白子衿目光扫过两人。
唇角微微扬起。
“二位殿下这么晚还不睡?”
桑晚抬眸看看他,没有说话。
倒是由美子眨了眨眼。
反问道:
“那白先生不也没睡吗?”
白子衿闻言失笑。
“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抬头望着夜空,有片刻失神,
“我在东海看过海上的星空,在草原看过漫天银河,在大漠见过群星坠入沙海,雒渊城的星空,像人间灯火映着天上星河。”
“我倒希望有天也能像白先生一样,到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夜空。”
桑晚道,她不得不承认。
白子衿这个人虽然有些傲慢,
但说起这些的时候,总有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
白子衿闻言。
微微侧过头。
月光落在少女脸上。
那双眼睛映着漫天星河。
随后轻轻笑了笑。
“殿下若想看,总会有机会的。”
桑晚抬眸冲他笑笑,点点头。
夜风吹过。
吹动她鬓边碎发。
白子衿看着她,
忽然想起白日课堂上。
那个随口说出“寻常物件"的少女。
那时他只觉得她轻狂。
如今却忽然觉得。
或许并非如此。
“听闻白先生曾游历诸国,可否讲讲?"
白子衿看着桑晚认真的表情,意识到这位小公主生活在高墙中的悲哀。
于是讲起了在游历中的趣事,和一些新奇的风俗。
桑晚安静听着。
她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见过许多风景。
去过撒哈拉。
骑马穿过草原。
看过雪山与大海。
可白子衿口中的世界,却依旧让她觉得陌生而辽阔。
突然,她觉得白子衿并没有自己之前认为的那么傲慢、讨厌。
“白先生,你说的这些地方,真的都去过?”
由美子忍不住问。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算见过世面的人。
可此刻才发现。
原来这片天地,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得多。
远处更鼓响起。
咚——
咚——
已是三更。
白子衿回过神来。
“夜深了,明日还有晨课,还是早些休息。”
桑晚点点头,
“确是要休息了,白先生也早些休息。”
白子衿拱了拱手。
“臣告退。”
说完便转身离去。
月白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由美子望着他的背影。
忽然小声道:
“其实傲慢先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桑晚看了她一眼。
“变得还挺快。”
由美子理直气壮。
“因为他说的那些地方真的很有意思啊。”
桑晚笑笑,
“走啦,快去睡了,不然明天真起不来了。”
次日。
来仪馆。
白子衿进来后。
并未授课,而是拿出一张泛黄的卷轴。
卷轴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缓缓展开。
密密麻麻绘着无数细小圆点。
其间又有许多长短不一的线条彼此连接。
乍看之下杂乱无章。
既不像文字。
也不像图腾。
更不像寻常地图。
“ 这幅星图是我随商队深入大漠时,在一座被流沙掩埋的旧城里找到的。”
对天象颇感兴趣的珣儿已忍不住起身。
他经常去乾象司。
也见过不少观星图卷。
此刻仔细辨认了一番。
眉头渐渐皱起。
“天衡七曜……不在原位。”
另一位郡王世子也摇了摇头。
“帝垣也寻不到。”
“连苍宿、辰宿的位置都对不上。”
堂中众人议论纷纷。
白子衿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
由美子也来了兴致。
拉着桑晚便凑了过去。
桑晚低头望向那张泛黄的星图。
起初,她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可当目光落在其中几颗相连的星点上时。
她忽然愣住了。
那几颗星点之间,用细线轻轻相连。
一柄长勺的轮廓,跃然纸上。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北斗七星。
这个轮廓,她太熟悉了。
桑晚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幅属于二十一世纪认知体系的星图?
几乎与此同时。
身旁的由美子也轻轻吸了一口气。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白子衿站在案前。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不经意般落在桑晚与由美子身上。
只有一瞬。
刚才那一刹那。
他看到了别人眼中是疑惑。
她们眼中是震惊,
他眸光微微一动。
“听说城外有位高人,或许识得此图。曾几次往访,皆未得见。”
他的话中不无遗憾。
课后,日光落在回廊上,影子被拉得很浅。
由美子与桑晚并肩往住处走,脚步不急。
由美子轻声道,
“那张图,怎么会在这里?”
桑晚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道,
“你说那城外那个人……如果真认得这种图,应该不是普通人吧。”
由美子点点头,
两人并未再多犹豫,便一同往白子衿处去。
白子衿见她们来时,正收拾案上卷册。
他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一瞬。
“二位殿下,来看图?”
桑晚答,“白先生,真有识得此图之人?”
白子衿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二位殿下识得此图,不是吗?”
“白先生何出此言?”桑晚道。
白子衿笑笑,
“先回答我的问题。”
二人相视,朝他点头,
“只是在藏书阁见到过类似的,不太确认。”
桑晚解释。
“白先生,该你回答了。”
由美子道。
“确有听闻此人,据说有百岁,耳聪目明,见多识广,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先生可否带我二人拜访?”
白子衿顿了顿,
“若二位执意要去,我可以带路。”
他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
“只是……二位最好稍作乔装,日头稍斜时在门口见。”
由美子与桑晚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冲他点点头。
当她们正预离开之际,白子衿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般补了一句:
“来仪馆虽属宫学,但多涉诸国礼制与实务,平日也常需外出访学,只需报备行踪,并不严禁出行。只是万朝邦会在即,城中往来甚多,人多眼杂,行事低调些,总归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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