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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异常

夜,雪纷飞,无月,暗,不见眼前物。

鬯神祠,荒郊野岭,百余里没有一座城一块村落,孤零零地坐落在这块杳无人烟的荒地。阴湿的,腐朽的,几乎要将铜盆里的火灭掉。屋顶经久失修,破损,残缺,落雪从破口静悄悄地坠下,止不住的,无止境的,飘洒在正中央的神像前几厘米处。

那是一尊极美的神像,白瓷雕琢,冰透洁净,即使周围的供桌香炉,帷幔梁木都朽得差不多了,神像上也少有污浊。

周渠是被一首像邪教样的祷歌吵醒的。

严谨来说,就是邪教。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神像背面还算干净的一块地方。

他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途中经过这块鸟不拉屎的荒原,虽说这座神祠出现的时机很诡异,但周渠对此并没有太多的犹豫。

不是因为他胆子有多大,而是因为一路上这个鬯神祠一直在纠缠他,十步一小祠,百步一大庙,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天灾**,这个神兹总会精准无误地出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这个鬯神还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号,也被作为整个邪教的名称,叫螭罹,很凶,也很傲慢。螭,上古神兽,无角之龙、罹,遭受灾祸、疾病、不幸、罪责。

至于鬯,权力与礼制,沟通天地,四时和畅。

能将这个字作为神的名号的也是够自恋。说实在的,周渠是很好奇的,他想知道这个自大的神究竟是什么模样、是保佑祝福什么的。

于是在他第一次踏进其中一个鬯神祠,想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伪神的时候,在他看清那尊白瓷的纯洁无瑕的神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敬畏震慑,也不是不屑轻蔑,他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个心情——因为他看到的是他自己的脸。

自恋的人变成他自己了。

但是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这点——不是没有几座鬯神祠在人流密集的地块,不是没有人在和周渠对视后再去参拜,不是没有和周渠熟识的去上供,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对此熟视无睹。似乎没有人发现他们信奉的参拜的神像和周渠有着一样的外貌。

——————

祷歌还在咿咿呀呀地继续,难听,一如既往地难听。他听了好多回,在不同的庙宇、不同的界代、不同的人唱,无一例外,都很难听,一听就很不吉利,也算是符合这个邪教的定位。如果这个邪教能把祷歌变成武器的话,那轻则紧急疏散人群,重则屠城。

周渠抬了抬眼,透过层层叠叠的老而破的帷幔,看到一众穿着各异的人“虔诚”地跪拜在神像前,心思却各异。

可不得虔诚点么,干了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求着不知道几千年还是几万年前陨落的邪神,不虔诚些,心里头哪个儿过得去。

周渠知道这神是保佑什么的,在前面不知道第几个界代,他和一个还算要好的兄弟给诈骗进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帮派,那人平日里就招摇撞骗什么的,至于杀人越货是绝对没想过的。但这个帮派不一样,两个人刚进派里没几天,那人就失手杀了个人。

其实也不算是过失杀人,那伙人本就是做这方面勾当的,早早晚晚总要有这么个槛要迈,既然被抓了进来,既然没死成,那这就是命。如果是命,那就是注定了的,不管你是有意无意,你一定是要做的,那就是你的错,你就是有罪的。

在那之后,周渠就清楚那神祠的作用了,做了什么亏心事,只要你信螭罹神,大邪神也不嫌再多几件鸡毛蒜皮的烂事,一律包揽了,至于信徒,这就又重新回到纯真的时候,什么坏事也没做,就是内疚恐惧也一应消失了。

简单来说就是背锅侠替罪羊喽,只不过人家早几千年就死了,也没个实体。但是有香火也不算冤,只能说是不太公平的契约,毕竟也没征求到人家同意。反正要是周渠做这个神,他倒是觉得无所谓,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徒求个寄托,神求个香火,更何况这螭罹神

周渠打了个哈欠,他懒得去思考别的,他睡了太久了,整个人都有点软,有点麻,这块地很硬,阴冷还有点潮气,睡着也不舒服。

苍白的手撩开层层叠叠的帷幔,即使是灰尘也不敢抖落在他身上。

顷刻间,破败的神祠连风雪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铜盆里噼里啪啦的烧火像是隔了层静音设备。

周渠从神像后探出来,如履平地地越过供桌,那桌上摆的是财宝、用布袋包裹的人体组织之类的,其实味道不太好闻,香料味、铁锈味、霉味,一直在驱赶着他,于是他朝门口走去。

周渠曾经偶然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存在很多特殊能力的,或许这些所谓的神,其实就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

就他所知,他们所属的界代只是几千万几千亿个界代中的一个,并且可能算是发展较落后的一个——他有时候会见到其他界代的人,玄妙的武器,随手拿出来的精密物件,以及在本界代可以说是及其罕见的特殊能力。

周渠认为自己可能有什么特殊的身份,但他不记得,他的记忆一直以来都是切片式的,回忆起来像是僵硬的木偶戏——滞涩的肢体表演,断断续续的对白,牵强的行文逻辑。他得不到任何的代入感,从来都是。

除此之外,还有一段另类的记忆,不属于他们这个界代的、更加模糊不清的——或许他真有什么特殊身份,如果再考虑上他还拥有特殊能力这一点。

他的其中一个能力能让人静止不动,至少一开始是这样,到后来,部分物体也能被静止,但他没尝试过对同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施展,故尚且不清楚它对于这一人群的效果。

反正应付眼下的情况是绰绰有余了。

没有人上前去阻挡他,也没有人能够去阻拦他。

门外的风雪并不在他控制的范围内,于是屋内死寂而屋外暴雪。刺骨的寒从大开的木门叫嚣着灌进来,只是刚跨过满是冰碴的门槛就变得温顺。周渠偏过头来看着那尊笑得慈悲的白瓷神像,灰白的虹膜染上火蛇的喧嚣。

即使看得多了依旧觉得变扭,真想把所有神像都毁了,再把这个邪教背后的人拉出来凌迟处死。

他总觉得神至少不该长他这样,他的模样偏冷,坚硬而寡淡,非要装出一副悲悯的样子只会不伦不类。

如果他哪天要真成了个什么神,估计他给信徒赐福的方式就是把那个求愿者杀掉,然后告诉他万一下辈子实现了呢。

这个吵死人的地方他是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他现在不乐意去滥杀无辜,即使他有这个能力,即使这些人也算不得是无辜。最终他还是走向那片只是白的雪中。

这片风雪不只是自然灾害这么简单。周渠身上只穿了很单薄的一套,主调是深灰色,带着种沉郁的粗擦质感。外搭的开衫松垮却有型,边缘滚着细细的蓝线,袖口处一抹雾蓝色的刺绣,内里是利落的黑衣。还是初秋的款式,他却不觉得冷。

这场雪来得突兀,颠倒白昼黑夜,甚至正确感知冷暖都变得奢侈。

他腰间随性地垂着的青色茉莉缠花禁步,碰撞到雪花晃出碎响。

直到那抹蓝黑色彻底消失在一片白,呆在原地的众人才僵硬地动了动手指。

鬯神祠内一片死寂。

神像姣好的面部攀上龟裂的纹路,从内到里开始寸寸崩溃,“噼噼啪啪”地碎落一地。

祷文碎灰混着火烧过的呛人气味,为首那人分明嗅到王朝溃败的腐味,就着供桌上倾倒出的香灰的古典香,尾调似乎是夹竹桃的甜腻。

静音的世界在神像彻底碎成渣,黯淡了所有光的时候被卷进呼啸的寒风。

“神罚!这是神罚!我们都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那个嘶哑的声音,压抑,是死亡的霉味。

“老大——”丁四的手抓紧供桌的边缘,支撑着站起身,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一直低着头的丙七,“我们——”

丙七抬手止住了丁四没说完的话,他侧过身,半边埋在阴影里,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他看了一眼丁四,又瞥了一眼疯疯癫癫的丁十五,挥了挥手。

丁五和丁六会意起身压制住乱动的丁十五,丁七一刀割断了丁十五的喉咙。

丁十五被放开后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现在怎么办?回去还是——”

“回去?你还想回去?”

丁四沉默了一瞬,没再回话。

螭罹神教第五百八十一条教规:不敬主神者,死。

周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神像毁了,即使并非主观过错,他们也难逃一死。与其拖着代罪之身回去,还不如就现在自我了断。他们要是回去了,再想轻易死掉就不容易了。就算是跑了,即使他们孑然一身,教主也有通天的本事能给他们都抓回来。

——————

雪还在继续下着,丝毫没有要小的势头,一辆纯黑色的,完全不应属于这个界代的车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白中。

“队长,三支队传来讯息,他们发现了一处理络分子浓度超标的鬯神祠。”

车子旃接过下属递来的理络分子测定书,他随手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镜腿卡进蓬松的头发,落下几缕碎发在额前。

“A级?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车子旃愉悦地把测定书对折塞进风衣口袋,“让三支队队长在我到之前排查好理络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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