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轮手枪一共六枚子弹,而帕查已经打空了三枚。我带着不善的笑容盯着他,手中的枪倒是平稳地指向了那双紧紧皱起的眉头中央。
“你即便说再多也没有用。”帕查的眼神如蛇一般缠了上来,“梳子在哪里?”
“我不是说过了么?你选择了最没有用的一条路。”我扬起眉毛,毫不客气的说道,“虽然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但来找我只会让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摸不清楚。”
“……那就是在你的同伙身上了。”穿着一身圣职者服饰的青年置若罔闻地说着自己的话,“啊哈,毕竟那家伙在我看来什么正事都没有做,看来并不单纯只是一个摆设啊?”
但他说的并没有错:莱维亚纯粹是来度假的,在小镇里待了短短几日,每天都闲着没有事做,在中心的广场上散心采风,几乎要把半个小镇的人都认识了。而基本上他都会保持着模糊外表的幻觉魔法,从外表看,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和魔法协会的主席联系在一起——我不知道莱维亚在离开阿莫里的时候到底都做了什么处理,但堂堂协会主席莫名消失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我饶有兴致地在他的面庞下摹下那副自大的狂妄感,意识到,我似乎很乐意看到这样的表情逐渐跌入深渊时的场景。
因此,在他甩出底牌之前,我也不介意和他多聊几句。类人猿一般的大脑究竟是如何思考的呢?尽管我尚且没有这种研究倾向,但未免还是对于一些人的智商下限有所好奇。
“你说得没错。”我扯开嘴角的弧度——一道如果莱维亚在场,大概会称之为死神的笑容,“那家伙的确只是个摆设,不过摆设也有摆设的作用,至少他会让某些蠢货自投罗网。”
“谁是蠢货还不一定呢。”帕查冷笑一声,可他仍然动也不动,举着枪站在原地。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开枪了?”我偏了偏头,略长的侧发搭到了肩膀上,“因为我的态度,你也有些害怕了吧?反正你也只是个执行小任务的小角色,没必要为远谈不上忠心的利益而给自己惹上一身的麻烦。换句话说,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就两种,找到了木梳,那就叼着回去给自己的主人,没找到,那就处理好其他人物,慢悠悠地在这个小镇里一边度假一边继续寻找……真是场美梦啊?”
这个深肤男子拥有着毛躁的、海草一般的头发,正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在头顶上轰然炸开。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底气和实力,他面无表情地开了一枪,枪法不怎么样,同一瞬间我侧过身,子弹也就擦着衣服飘起的布料,而后镶嵌在了后方的树上。
第四发子弹,他洋洋得意地求证道:“我想不想开枪只是看我的心情,朋友,只是我刚刚认为,一个更加知情的探索者,显然,嘴巴可以不用永久地闭上,看来还是死人才能更老实些。”
“是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没忍住笑了笑,于是话语便顺着笑意轻轻漏出,“帕查……我的确知道这个姓氏。在波曼一世时期,帕查子爵被清算,据说他的后代没有了生存的依靠,最后南下,回到他们祖宗最开始的地方,和曼第拉隔了一片海相望的港口。你的肤色的确不是天生的,手腕那里还有些戴过手链的痕迹……嗯,还需要的话,你的北山地语虽然没有口音,但有些时候还是会下意识说高原语的用词,左撇子,但是左胳膊上有一道疤,没办法拿稳手枪。但魔法呢?时间魔法对战斗的增益微乎其微,你肯定学过其他的魔法,因为你用的子弹是炼金子弹,只有会使用魔法的人才会使用这种可以附加魔法的子弹,但你并不精通,连最基本的魔力试探都不会,这可是所有的魔法学院都会在第一堂课就教学到的基础知识。”
我欣赏着每说一句话后帕查就黑几度的脸色,继续说道:“……你的魔法只是你的主子为了让你咬住猎物才临时交给你的吗?不,他们倒是从来不在意魔法。还是说,你学到的这些,只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只是为了保命呢?”
“……奥斯图姆先生。”帕查生硬地打断了我的话,“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你可真是位可怖的演说家,再说下去,恐怕就连你绝对不该知道的事情都会知道了,到时候,那可就不是这样一个连枪都拿不稳的落魄贵族后代了。”
“不该知道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平静地说道,“既然我能在从未和你说过话的前提下就观察出以上几点,你也应该预料到这一点。我倒是很好奇,为了向造成自己如今漂泊现状的索斯坦瑞尔一族复仇,你就甘心去成为一只乱咬人的狗了?”
这一回,帕查开口时的声音中暗藏了些许恼怒:“你懂什么?毛都没长齐,就能知道那些连狗屎都不如的东西做的是有多恶心吗?”说到这里,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冷笑了几声,“哈,说我是狗,也不见得瓦鲁斯就聪明到哪里过,我是疯狗,那他就是比我还疯的病狗!这么说吧,你把枪也放下,我本来也不是冲着你的命来的……呵呵,在瓦鲁斯的预料之中,甚至根本没出现过会来调查的人。一个答案,只需要你给我一个答案,这位先生,让我听听你有什么见解啊?”
我当然没有天真地收起枪,但仍然眯起了眼睛,陷入了思考之中。
一个有趣的可能性自我的脑海中浮现。
我见过很多类似于帕查这样的人,甚至于,莱维亚在某种程度上,和帕查的身世也有相似之处:饱受政治党派轮换清算的牵连,从云端跌入低谷的人并不在少数。老实说,贵族究竟是为什么能成为贵族的呢?对于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在曼第拉地区一统宗教信仰的命运教会称其为“女神的意志”,即身份为既定的命运,无论贵族平民,来自于命运的馈赠总会在某些时刻平等地降临……显然,我不是信教者,莱维亚比起命运更相信他自己,而帕查呢?对于这位时间教会的圣职者,我轻轻地问道:“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青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反问句,下意识顿了顿,“我不信仰命运女神,无论如何,我可是个‘观测者’,是时间与四季之神忠诚的执行者。”
那么正好。我勾起嘴角,将长时间举起而有些酸痛的胳膊缓缓放了下来。
“我这里倒是有个方法,可以让你甩掉瓦鲁斯伯爵之辈的许诺……当然,相对而言,我需要知道一切你所知道的。”我偏了偏头,将略有些遮住视线的额前发偏到了一旁,“你想知道吗?换句话说,你知道‘启示会’吗?”
……
莱维亚·阿本德罗特在临近太阳落山时回到了奥利弗·希尔的家。彼时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若有所思地玩着手中的戒指。
伊戈尔不在家里,也不在外面的小庭院,我猜想他有可能去找亚津了,在莱维亚走进小院子时,他的身边同样没有那个浅灰色的身影——不过有幻术加成,也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样貌。
他悠悠然地走上了楼,木板楼梯随着他的脚步声咯吱作响。我瞥过一眼,发现他身上深棕色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尘。
“亚津拿到了他母亲的遗物,就是这样皆大欢喜的结局。”莱维亚开门见山地说道,或许是碍于身上有些脏的衣物,他也没有自来熟地直接坐到椅子上,只是耸了耸肩,让自己靠在了门框上,“在进到那个废弃的火车站之前,我可完全没想到,在里面安了家的竟然是野生的长尾熊,没办法,到最后我只好试一个小型的爆破魔法把它们暂时吓出去了。”
看来他身上的灰尘就是在那时不小心沾上的,我收回了目光。长尾熊是一种中小型体格的熊,也因此是少见的群居性熊类,作为魔法生物,最棘手的是它们的魔法——在它们捕猎时,会施展幻觉魔法作为陷阱,而遇到像人类这种体型大于自身的生物踏入领地后,出于反击,也会施展同样的魔法。显然莱维亚深知要怎么对付它们,长尾熊是相当谨慎且聪明的物种,一旦陷入到幻觉魔法之中,就算是他也无法轻易甩脱。
我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只是把手中的蓝宝石戒指扔给了莱维亚。
他有些惊讶,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戒指,表情的不解中又带上了一些委屈——不过为什么是委屈?
“这么说来,侦探先生不再需要我的帮忙咯?”莱维亚摇了摇头,“即使如此,这枚戒指您也可以自己保管,如果有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赶过去。”
“我在玛洛格有自己的人脉。”我转而提及了另一件事,“你打算带着亚津回阿莫里?”
“不,我还没有问他,这些都需要由他自己做出选择,只不过和我一起走的话,我能帮他做一些变装,至少能让瓦鲁斯伯爵察觉不到自己的私生子又回到了这里。”莱维亚歪了歪脑袋,门框上的木板随着他的动作咯吱一声晃动了几下,“就让这个透明的精灵混血儿的过去死在这座山里吧,他摆脱不了社会对于魔法和精灵的偏见,但是能摆脱自己遭受到偏见的外在……如果他想要的话,开启新的生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真是个大善人啊。我盯着莱维亚浅浅的笑容看,略感到了无趣。
“总而言之,我会在下个月的议会开始前回到阿莫里的,在此之前,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都会写信寄到塔里克街34号,这样就足够了吧?”
或许是吧,莱维亚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
“所以您还是打算明天出发啦?要我说,侦探先生,这事完全不必那么着急,您完全不需要这么赶时间走。”
我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莱维亚的疑问。
他似乎还打算在这个地区停留几天,无论是闲来没事在奎雅湖旁垂钓也好(也许他还存着几分能将巨骨鱼钓出来的心思,毕竟这种鱼也算得上是稀有的魔法生物了),还是在附近的区域采购些范尔冈地区特产的魔法材料,总之主打着一副“既然来了就不要错过这样难得的休闲时间”的态度,摆了摆手,还是把戒指收回到了自己的衣兜里,悠悠然地出门了:他这几天或许也是吃不下干噎的面包了,大部分的午餐和晚餐都会去我们最开始在奎雅湖旁边吃的那家餐厅,已经和那儿的老板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据他所说,所谓的当地菜虽然味道一般,但那位老板却出人意料地会做些甜点,因此,甜食爱好者莱维亚便会固定去那里补充甜分。
我把装着行李的手提箱上了锁,随手将那件还热乎的外套搭在了胳膊上——一旦太阳落山,小镇里的夜间温度也不比山上暖和到哪里去。
而手提箱是施过了延展魔法的,这种魔法常见但昂贵(无论是制作成品还是请魔法师施法),普通的手提箱也只不过是稍微扩大了一倍里面的体积,但我在其中安置了一处暗格,方便在过境时进行检查。我从其中取出了信纸,在其中放入了一枚金利尔,打上了密封的蜡章。
这是我打算送给弗季卡的信。
实际上,这个小镇里经历悲惨的人远不止弗季卡一个,而我也并不是什么慈善家,能像莱维亚那样善心大发后为某些人寻得以后谋生的出路。不过我想了想,决定给弗季卡一个机会……或者说是机遇。如果他能做到我信中所写的内容,我倒是不介意帮他一把,就算做不到,那一枚金币也足够他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我对金钱一向无所谓,放在信里也就放了。
我在老地方找到了弗季卡。他穿着很暖和的一身衣服,将整个身体都裹得密不透风,坐在湖岸边呆呆地望着湖水映照的星光。
生了病之后,这个瘦弱的少年在其他感官上似乎变得敏锐了一些,在我踩上新生的嫩草那一刻,他就敏锐地扭过头来,注意到来人是我后仍然不安地抱住了膝盖。
“……奥斯图姆先生?”
我把信递了出去,这一回,弗季卡脸上的惶然变成了迷茫。
“你可以回到家后考虑一下,不过读完记得把它烧了。”我摆了摆手,“想做什么都由你自己决定。”
……顺利的话,我想,故事的结局会更如我所愿。
3月12日,范尔冈线的火车在图华镇只会停留的半个小时,随后一直南下。在这之后,我还需要转乘其他线路的火车才能前往阿比利亚共和国的首都,玛洛格。
莱维亚和亚津倒是来了火车站,美名其曰为送客,但实际上,被莱维亚打扮得还是那副普通人模样的亚津只是盯着火车头冒出的蒸汽看,单看外表完全看不出年龄要更大一些的莱维亚则是悠哉地双手搭在拐杖上。
顺带一提,他换下了那身用粗糙面料制作成的冒险者服装,换了一件并不太显眼的、看上去只是普通乡绅的马甲,并戴了一顶棕色的小礼帽,此刻轻轻抬起帽檐,下方的双眼早已经笑得眯成了月牙。
“就让我们在阿莫里再见吧,奥斯图姆先生!”说到这里,他又摘下帽子行了一礼,“噢!不过我还要在这里再戴上几天,您也知道,这儿的天气可要比阿莫里潮湿的春天舒服多了……”
金色毛发的鹦鹉今天没有再喋喋不休,他收起了笑容,甚至在最后相当郑重地说道:“总而言之,一路顺风,希望您的信仰能够让您的旅程安然至终。”
我古怪地看了眼他脸上似乎是出于真心的表情,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上了火车。
涂着深红色漆皮的火车在正午十二点时准时驶离了站台。我透过窗户看见了莱维亚那颗圆润的脑袋,他正背对着火车,不知道在和亚津说些什么……
他到底想做些什么呢?我靠在了后方的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故作玄虚、圆滑、虚伪、但总有些时候会毫不吝啬地显露出他的锐利之处。我想,莱维亚·阿本德罗特,或许他在抛除自己所有未知之谜的面具之后,其他的本质可能会和我有着相似之处。这其实是一件很难以想象到的事,毕竟我和他在外在表现上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沉默,思虑,我睁开眼,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窗外嫩绿色与土褐色交织的原野。
而故事这才彻底拉开了序幕,显露出它其下错综复杂的蛛网。
好吧第一卷就这样草率的结局……其实只是因为我实在写不下第一人称了TT
下一卷开始就要变成以莱维亚为主的第三人称叙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新一段旅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