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维亚·阿本德罗特出生在曼第拉王国北部瑞恩区的一座小城。
阿本德罗特家族,往上数几代,一直数到莱维亚的曾祖父,在内战快要结束时立下了一等功,家族的荣耀像徽章的金色一样熠熠生辉,和爆发式增长的人类文明一样闪耀地到来了。
然而,即便阿本德罗特家十几代都是命运女神的信徒,他们也没法抓住从神明的指缝间溢出的哀叹:仅仅三代,曾经的荣誉与积蓄便已经被挥霍一空,等到莱维亚出生时,就只剩了一座贫民窟中的一方鸟笼。
他的父亲已经酗酒多年,至少在莱维亚的印象里,那个烂醉如泥的男人没找过什么工作。母亲每天靠着洗衣服与缝线活赚钱,大了莱维亚八岁的哥哥最开始是做一些报童的工作,等到五年后,他的哥哥也长成了十二三岁的少年,虽然因为营养不足,身体没有抽条发育,但总归还是找到了一份更赚钱的工作——金属厂的工人。
莱维亚想,小小的莱维亚嗅着空气中酒臭味,从那时起便开始想:瑞安地区人人都信仰命运女神,每天早上,他的母亲都会带着他做晨祷,向命运祈求好运的降临……每一天,每一个月,每一年,但除了莱维亚越来越饿的肚子,苦日子永远都一样,日复一日。
父亲喝醉了之后,有些时候也会揍母亲。但母亲只会在父亲睡着了之后偷偷抹眼泪。偶尔,哥哥在家里的时候,父亲喝醉了便只会大骂,不再敢动手了——少年在进厂成了工人后,吃的至少要比在家时好多了,个子长了一些,力气更是大,常年喝酒、早就喝得一身病的父亲仅存的理智也会发怵。某一天,莱维亚陪母亲做完晨祷后,便牵着哥哥的手,越过窄小的街道上发臭的黑水,穿过这座永远有人饿死或冻死在街边的囚牢,就到了他们每周都会光顾的面包店。
那儿的老板是个有些胖,但眉眼间总是带着笑容的中年妇女,知道这附近五条街内的八卦传闻,和每个人都聊得来。阿本德罗特家只在这里买最便宜的黑麦面包,混着很多坚硬的谷物,换牙期的莱维亚曾经在吃这种面包的时候磕掉了一颗牙。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喜欢来这儿:老板喜欢他那头金发,偶尔的偶尔,莱维亚还是会忍不住对其他面包露出眼馋的神情,老板就会趁没有人的时候给他偷偷切一小块。那天莱维亚和哥哥一起去买面包,数着自己的年龄,想到他马上也可以去找一份活领工资,缓解一下家里的压力,说不定就能让家里每年都能吃上一次这样美味的面包,又绽开了一道笑容。
说不定这真的像母亲所说的那样,生活会慢慢变好。想到这一点,才七岁的莱维亚终于心情轻快了一点,递出了他在手中紧紧攥着的几枚铜利尔,回去的路上,哥哥要抱着面包,于是他便牵着哥哥的衣角走。
事实上,命运女神所掌控的是世间所有人的命运,无论好运还是噩运,尽管在大多数时间里,人们——或者说信仰者们——只会向神明祈求好运,或者一个已知的答案。
但当命运投来一瞥时,噩运也会悄无声息地降临。
十天过后,哥哥的尸体送了回来,准确来说,应该称之为尸块,血骨淋漓,根本识别不出来外貌,只有一条白布盖着,勉强遮住了可怖的死相。
工厂的人来得很匆忙,只说这人不小心掉进了机器中,被绞成了这样,说完就走了,只有莱维亚和母亲在家中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么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颤抖地掀开了布,母亲的腿一软,没有哭,只是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望着那副红白交杂的面孔,失了魂一般地张着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但莱维亚哭了。他哭的原因有很多种:为什么哥哥会变成这样?哥哥死去的时候会有多痛?如果他早些找点活做,分担一些哥哥的压力,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对待他们时总是如此苛刻?
莱维亚没能哭很久,因为他的父亲回来了。
那个男人今天没有喝醉酒,他古怪地看着躺在白布里的尸体,仿佛那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一只意外死去的小猫小狗。
而后,莱维亚就被父亲揍了一顿,可他没有地方可去,只能缩在这个小房间的角落里,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哥哥的尸体最后被火烧成了灰,随便埋在了某处地里。他们家没有钱能为之安棺,埋入教堂的墓地,但他们也没办法把尸体随便扔在某个荒郊野岭——曼第拉的法律禁止,虽然仍旧有无数人无视这条律令,毕竟穷就是穷,没有钱下葬就是没有钱,但这样做被发现了还需要罚款。母亲纠结了多日,久到尸体都开始发臭,她最终还是咬下牙,借了点钱,将尸体火葬了。
莱维亚开始像他的哥哥那样,每日在街头跑着,能做什么工作就做什么,白天跑得筋疲力尽,晚上就回到那间窄小的出租屋里,灰白色的墙皮因为潮湿而脱落下难闻的异味,一家人全都挤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听着父亲的打鼾声,莱维亚只能盯着黑暗中虚无的某点,被饥饿促使,进行着一遍遍的思考。
他没想明白命运为什么要捉弄他。哥哥的死最后还是换来了一笔浅薄的补偿金,他的父亲还没有来得及挥霍,但不出一个月,那些钱就会变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在饥饿的那一夜想到,为什么他会如此不幸呢?
抱怨命运并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会让莱维亚获得金钱和工作,更不会让命运女神为他祝以好运。所以莱维亚翻了个身,陷入了迷茫之中。
虽然哥哥死了,但是生活依然没有变化。
等到莱维亚十岁时,他的弟弟妹妹出生了。那是一对双胞胎,黑发蓝眼,和母亲一模一样,躺在襁褓中,因为饥饿而大哭着。
多可爱呀?莱维亚想。
可是生在了阿本德罗特家,多可悲呀?莱维亚又想。
于是,生活得越来越麻木的莱维亚找回了动力,一如自己已经去世的哥哥。他每天早上都逃过向命运女神的祷告,早早就跑上了街。他得想个办法,这个金发脏污得毫无光泽的男孩儿想道,一切的错都在那个酗酒的父亲身上——但是那个人还能被称为父亲吗?可他没办法摆脱,因为自己的母亲也是牢牢拴住他的另一根绳。母亲总是在哭,但总是擦完眼泪就如无事发生,幼小如莱维亚,也意识到了,命运不是这样只靠祈祷与等待就能改变的。
逃,他要逃走。他对母亲说,让他跑腿的老科尼可生病了,工钱要晚好几日才能发下。
那时他攒了很久才攒下来的一银利尔,小心翼翼地缝在了衣服的内衬里。他的衣服早就东缝西补,多一片布片也毫不奇怪。
晚上,他趴在弟弟妹妹的小床旁,妹妹在无意识中抓住了他的手指,摇晃着,摇晃着,莱维亚想,只要在这里闭上眼睛,他就会滑进深渊。
黑暗的,无尽的深渊。
……
莱维亚睁开了双眼。
想要说他的苏醒都要怪罪于火车前行的噪音,似乎也是件不可行的事,毕竟他早有预料地施上了隔音魔法。但莱维亚的睡眠一直都很浅,一场偶然梦见了童年的梦,也许称得上噩梦,只是如此,就足够他从梦中摆脱出来。
唉呀。莱维亚的身影在黑暗中坐得笔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按照年龄来说,他距离三十岁也并不远了,近几年,他很少再梦见自己小时候的事。
十岁从家中逃出来后,莱维亚几经波折,最终被一位阿莫里魔法学院的教授所赏识,发掘出了他的魔法天赋,并收养了他。入学后,莱维亚回过一次家,他带了自己全部的财产,但最终还是没敢踏进那个又臭又拥挤的小巷,他远远张望着,家里没有人,于是他蹑手蹑脚地把钱放在了屋子里,那时他已经会了很多魔法,总之,他胆怯地藏在附近,等着自己的家人。
他没有看见父亲,也许那个男人终于因为酗酒死了。他只看见了母亲,两只手各牵着两个孩子,像是自己母亲的翻版。经过莱维亚时,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有距离最近的女孩儿回头张望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莱维亚不知道他们在回到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母亲或许看到了那些利尔,意识到了他回家了。他就这样狼狈地转身逃走,因此而错过母亲慌乱开了门后,隐含着希望的目光。
逃走后,莱维亚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
想到这里,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轻轻地看向包厢中的另一张床:亚津的呼吸声很均匀,透露着一丝酣睡的香甜。
如果那儿躺着还是林恩侦探,或许自己晚上的异常就会被发现了。莱维亚满不在乎地想着:但是这又如何呢?人总是会做梦,他还不介意与人分享一下他的梦呢。为了让自己在魔法协会站稳脚步,他做了很多事,永远绕不开身世,在被竞争对手攻坚前,他就已经将它宣传开了,一位幼时如此悲惨的魔法师,无可否认,这有卖惨的因素在,但事实上,莱维亚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除此之外,他倒是很好奇侦探对此的评价如何,那位总是对与他无关的事保持着冷漠态度的侦探,偶尔嘴毒又刻薄,批判那些在他眼中愚蠢的事物……同时也是一位不信仰命运,更愿意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的人。
莱维亚若有所思地往后靠上墙壁,没说什么,只是顺着隐约的月光望向了窗外。
这点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那些随着火车后退的景色,更无法凸显出那片在黑暗中逐渐后退的高山。
命运啊。莱维亚勾起嘴唇,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像是某些命运的蛛网。
他在黑暗中,对命运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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