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套房,他们很幸运地订到了其中一间拥有着海景的房间,客厅里为此把窗户都换成了透亮的落地窗,此刻窗台门半开着,沉闷的海风便从缝隙中穿了进来,轻轻摸了摸莱维亚的脸庞。
头发被吹得乱了些,于是他只好抬手理了理发丝,一边看着罗夫洛斯坐在对面严阵以待的模样。这场景有些好笑,所以他也就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罗夫洛斯,你不用那么紧张。”
“紧张?不不。”罗夫洛斯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这不是紧张,莱维亚,只是我认为,你应该要说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了,重要的事嘛,就应该这样听才对。”
莱维亚失笑地说道:“可是这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儿呀。”
“总之,莱维亚你能和我说的事都很重要!”他清了清喉咙,“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还是要先泡一杯茶?除了茶具,我带来了两种茶叶,莱维亚,你想喝哪种……”
讲故事总要有一些可以润嗓子的饮品,这没错,所以莱维亚就挥挥魔杖,让其中一包茶叶从某个袋子里飞了出来,一直飞到了罗夫洛斯眼前的茶具旁。
以莱维亚对罗夫洛斯的了解,他带着茶具和茶叶绝对不是因为他喜欢喝茶,只是因为,无论在哪个国家,似乎喝茶都和一种优雅的、贵族的生活所联系在一起。罗夫洛斯觉得茶太苦,但是他同样喜欢这种生活带来的隐性高贵感。莱维亚也不喜欢喝茶,他喜欢更甜的食品,但他也同样从来不拒绝这样的生活选择。
两个人便各自往茶里加了几匙牛奶和方糖。
“兰特主席去贡尼亚出差时,是佐伊,也就是这场葬礼的主人,和他一起出发的。”莱维亚一只手举着茶杯,另一只手举着托盘,拿在了半空中,热茶上方的氤氲模糊了他因此而眯起的双眼,“兰特主席在前往贡尼亚的路上,就是在这附近,接了件委托,然后就发现了他如今正藏在家里的书。嗯……兰特主席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书房里研究它,那本书上本应该什么字都没有,但是在离开贡尼亚前,佐伊的名字出现在了上面。”
莱维亚的语句变得很轻,像是羽毛一样,在罗夫洛斯的耳旁挠着痒痒。
“那么,你觉得,这本书和佐伊的死会不会有关系?”
……罗夫洛斯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好,莱维亚虽然抛出了一个问句,但是这个问题自始至终都不是他能答得出来的。开玩笑,要是能答出来,他就不至于讨厌魔法到这种程度啦!
但是这事还是挺值得想的,罗夫洛斯没想到这点,他只是在震惊于这样一本诡谲又可怖的书竟然在他的不知不觉中住进了自己家里的书房。不过呢,莱维亚轻轻抿了一口茶,将话题转了个弯,开始把这些该有的想法都铺在眼前,好让罗夫洛斯能理解。
“想要证明这本书的根源,要么去追溯历史,考古它究竟从哪里出生,又是谁创作了它,要么就像破解密码一样,从零开始解析那上面密布的魔法阵,我感受了一下,以我的工作效率,可能也要至少破解个二十年左右吧。所以,我们只有第一条路可以选。兰特主席说,他发现这本书的地方,是个龙曾经临时居住过的巢穴,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可能要去找这只龙……又或许只是去那个废弃的巢穴看一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明天就去看一眼,后天就坐火车回阿莫里,当然,如果你不想去的话,那就在霍尔茨港里面转一转也很好。”
一条龙!罗夫洛斯精准且快速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语。实话说,龙存在的历史已经太过久远,远到人类早就已经忘却了这种神话生物的可怖,时至今日,只剩下童话歌谣里谣传的坏蛋形象与史书中的寥寥几笔。
他当然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了,而答应的理由也很简单:哇哦,这听起来很酷,可以啊,没有什么危险的话那就去走一走吧……没有什么危险,对吗?
当然,后面的问句他没有真的问出来,和莱维亚一起出门就是有这点值得安心,这位大魔法师可是被称为迄今为止人类最厉害的魔法师,大部分的魔法生物都赢不过他,那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魔法师本人不以为然,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那就没有什么其他值得商榷的事儿,于是,莱维亚就说自己打算看看老兰特托人送来的信,也看看他自己带来的书,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喝完了茶之后,就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间小卧室也有个能看见海的阳台,坐在阳台上的摇椅,那就是个很适合思考的位置了。
其实他不去管这本书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莱维亚想。实话说,现在它只是疑似引发了一起案件,这在大多数魔法造成的事件中,都算不上事态恶劣的,就算有人为了求命而报警,警察也只会让他们去找魔法协会,走流程普通地发送了一个委托,还要再等上个几天,才会有魔法师接取,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查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再看看委托人还在不在人世……退而言之,即使这本书可能暗藏着未知的风险,但就此时此刻而言,它所显露出来的这冰山一角,甚至还无需他费心费力地去想,再不济也有教会呢。
或者说,他也可以按照教会的做法,简单了事地把那本书封印起来,那就万事大吉了。封印不算是特别难的魔法,但是想要彻底隔绝树上层层叠嶂的魔法阵,并尽可能长久地封印它,那么这道魔法还能说是比较麻烦。
无论怎样,他都完全没有必要在此费心费神。不过,值得他费心费神的理由同样也有不少:现在是他可能即将上任协会主席的节骨眼上,出了些任何差错都有可能会产生预知之外的结果,可能无事发生,也可能极为糟糕。再退一步说,莱维亚也是有直觉这种存在的,虽然他不常用,也从来不依靠这玩意,但他的直觉就是告诉他,这件事一定和命运有些关系。
仔细想想,能做到让出现在书上的名字过几天死去,这件事儿也就两种情况,第一种,那书就是个诅咒,会将人引领至死亡的国度,但倘若如此,那么为什么会是佐伊呢?为什么不是始终保管着这本书的老兰特却无事发生?不知道它诅咒人的规矩和定则,那么它就无异于一本定时炸弹,危险程度就不是现在还能任由老兰特在自己家里研究的程度了。而第二种情况,则要简洁明了许多:命运教会的大主教可以看见些许命运行走的纹路,预言就是这样,据说这世界上存在着天生的预言家,那是被命运女神眷顾的存在……莱维亚不知道神明的馈赠用在一本书上合不合适,他了解很多宗教的教义,却从未有过任何值得他再去深入了解并信仰的,他只相信他自己。再说回那本书吧,如果它是一本预言书,那么这件事就从“它杀死了佐伊”变成“它发现佐伊即将会死亡”,这样一来,便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一件完全没必要再次费心费神的小事,只不过研究价值可能略有上升。
莱维亚在阳台吹着冷风,坐了一会儿,也许茶水的苦涩在这时候终于后知后觉地占尽了他的口腔,又也许是因为思考过后需要糖分,总之,他的目光越过了两条街(想一想霍尔茨港那梯田一般的城市建设,这的确是“越过”),良好的记忆力为他翻找出来了一处本应被遗弃的一瞥。
那里有家甜品店。而莱维亚现在就想吃点甜品。
想到这里,他就站起身来,给自己拿了件稍微厚一些的外套——越往下走,离海边越近,这季节的海风也就越大。他悠悠哉哉地探出了个脑袋,罗夫洛斯还在客厅里,掏出了他随身携带的纸笔,正飞速地不知道写着什么。
“你想吃点甜的吗,罗夫洛斯?”
于是,罗夫洛斯就被莱维亚悠悠然在身后探出来的半个脑袋吓了一大跳。
“啊啊!!啊?什么?不了吧!我现在不吃!”
“好吧。”莱维亚略微遗憾地耸耸肩,从门后走了出来,“那么,我要一个人出去逛一逛啦,罗夫洛斯,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也可以顺路给你带回来。”
“那还是没有的!”不过罗夫洛斯说完又想了想,随后才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没错,没有,我打算晚饭让服务员送上来,我昨天就对他们的招牌菜‘炙烤带鱼’很感兴趣了。”
海鲜啊,莱维亚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他不怎么吃海鲜,咸鱼的臭味是他从小闻到大的,闻着的时候,仿佛幼年的记忆也要破茧而出,这只是他为自己的行为找的借口,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不愿意回想当年的那具血肉淋漓的尸体……那时候,也是咸鱼的臭味,从窗外传来,混着下水道的污臭,冲淡了家里的血腥。
莱维亚走上了前往下层的小路。霍尔茨港在这样的路上几乎都是用大块的石头混着泥土铺成的路,坑洼不平,所以要乘坐马车也会相当颠簸。
直线相隔两条街的距离实际上要走更长的时间,莱维亚的目光也漫无目的地往两边的店铺和过路人看,一直身处事外地观察着这座城市慢悠悠的生活节奏,直到他的目光越过了一位秃顶的绅士,看到了一堵砖红色的矮墙,一只白色带着点黑色花斑的猫正翘着尾巴走过。
慢慢地,他停下了脚步,就这样看着那只干净的猫昂首挺胸地巡视完了它的领地。
命运啊,莱维亚狐疑地喃喃道,命运的眷儿,最近是不是在他身旁出现了太多?
他没办法不想到德斯狄尼,在心里细细数一遍这只猫所预言的下次见面的时间,又难免产生了对命运那不确定感的怀疑。
不去甜品店了。莱维亚转了个身,又往原路走了回去。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可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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