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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锣声紧密,处处繁弦急管。

四层小楼下的竹木戏台挂着绣幔,雕花梁柱的四周挤满了人,胡琴声一响,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小桃拉着她的手往人堆里挤,环顾张望,最后在一张四方空桌前停下。

“咱们先坐会儿吧,好像还没开始呢。”

小桃刚把布包卸下,没等坐,又一道声音在耳边凭空出现。

“县主,在这里。”

和这话一同落桌的,还有一把纸伞。

说话这的小丫头看起来和小桃差不多大,肩上背的手里提的,加起来快赶上乔迁了。

这般阵仗,想必她主子一定非富即贵。

小桃上下打量她一番,先发制人,瞪着眼理直气壮道:"我们先来的!"

小丫头被她这大嗓门吼得周身一颤,但还是抿着唇不甘示弱,用力一拍桌子,用同样的音量回道:“是我先看见的!”

小桃故作惊讶,阴阳怪气道:“这么大片地儿,你就单看上了这一张桌,理由未免太牵强了点吧。”

“星月,吵什么呢。”身后又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那人身着浅色薄衫,头戴帷帽,不过单从身形便能看出是个窈窕的姑娘。

小丫头听完这话登时消了方才的气焰,紧忙低下头,小声说:“县主,是她们不讲道理。”

“哦?”她挑开轻纱,定睛和姜玉对视。

姜玉手里捏一把团扇,冲她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确实是我们先来的。”

这女子并没多语,只是低眸看了一眼身旁的丫头:“星月。”

星月微微屈膝,不情不愿地从袖中掏出银钱撂在桌上。奈何她俩并不买账,姜玉连看都没看,小桃伸手一拂,不留情面地将银锭和纸伞扫一并到了地下。

“你——!”星月气得面红耳赤,还未等发作,身后的女子却忽然出声,面色更冷了些。

“萍水相逢,二位何必存心和我过不去。”

“并非我自找没趣,只是凡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若是想让人行方便,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姜玉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扇面,悠悠道。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那女子视线逼人,“这位置我今日非坐不可。”

姜玉笑了,持扇的手一挥:“相逢是缘,不如我们拼桌。”

戏院里的小姐个个伶俐,眼眼看冷场,凌波微步,上前赔着笑,几句话便哄走了她们隔壁桌的客人,客客气气地朝她行了个礼。

“常安县主,您请。”

姜玉眼底的笑意散去。

那常安县主落座后摘了帷帽,里面竟还有一层薄纱遮面。

烈日当头,简单的歌舞助兴后,便到了众人翘首以盼的竞秀环节。

“台上坐着的那位就是四夫人。”小桃偏头小声提醒。

姜玉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如此她边上那位应该就是四王爷,那么金振声会是七爷么?

他人在哪?

没等她细想,台上乐师一个手势,台下站成排的小姐立即呈两队排开,每人手里端一只白瓷盘,绕场一圈,客人桌上都多了一枚精巧的花瓣糕点。

“现在摆在诸位面前的百花糕,便是本年花神节的第一轮竞艺。”

“什么?她说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呀。”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你看我我看你。

姜玉打了个哈欠,潜意识以为一提到比赛,沾边的只有遣词造句的那一套笔墨功夫。

却未曾想到那乐师的下一句是:“请品尝过后,从桌上三根竹片中择取一根,一盏茶时间后为各位揭晓本轮答案。”

姜玉听他们叽叽喳喳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这边小桃手快,五瓣花已经被她掰掉了一个角。

金黄外皮裹着粉红内馅,姜玉抬眸看了面前的竹片,分别是【洛神】【海棠】【荷】

小桃低头咬了一小口,忽然笑了,又掰下一块喂到姜玉唇边。

姜玉本来是抗拒的,下意识偏头和她较劲:“你吃吧,我不——”

“不什么?”小桃不以为然,嘟着嘴态度十分强硬地往她嘴里一塞,笑道,“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

姜玉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一点,她原本不太喜欢吃甜食,不知是不是受地域环境影响的入乡随俗了,口味也发生了变化,入口一点甜味,心情竟跟着意外地愉悦了几分。

隔壁那位县主的气估计也消了大半,桌上的糕点她没动,只是淡淡地往台上瞥了一眼,便抬手将一个带字的竹片翻过背面。

琴声停了,乐师两袖一挥,又一批姑娘陆续走到各个桌前,稍作停留,等待拿走客人选出的竹片。

小桃正抻着脖子试图往外窥探,一回头,身穿红衣的小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方桌前,先是毕恭毕敬地朝她们弯腰行礼,紧接着低下头,掌心翻转。

姜玉抬手将【洛神】的竹片递了出去。

红衣小姐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她甚至没抬头看,只在接替时用指腹摩挲,便低声道了句恭喜。

她将桌上那空出的位置补上了一只琉璃杯。

浮光云彩镶了金边,留了琥珀,浸了胭脂,醉了倒影。

台面上剩余十一张方桌,首轮被淘汰的客人自觉起身融入围观的群众中,小桃特意选了个显眼的位置站着。

乐师方才煮的一壶洛神花茶被这十一个人分饮完毕,场面气氛热络,人群欢呼声一阵盖过一阵,索性便直接省去了歌舞环节助兴。

姜玉跪坐在软垫上,时不时向小桃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然而后者显然没和她接收到同频信号,每每看去,这家伙只会跳着脚喊加油。

姜玉简直苦不堪言,膝盖硌得慌不说,连着脚也麻,只能趁着乐师上台的间歇悄悄活动,再不结束她就要被压成扁平足了。

只听周遭“哇”声一片,戏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四个酒坛,红布一扯,酒香直飘,光是闻着都醉人。

乐师斟出两杯,毕恭毕敬地呈上桌。四夫人低眉浅笑,与王爷简单碰杯,广袖遮面,酒才沾了唇。

“王爷和夫人真是琴瑟和鸣。”

四夫人品过后,道:“取芙蓉内瓣,与冰糖细细捣碎入罐,加米酒,盛放一载。”

乐师翻出坛底压着的红纸,黑字内容赫然和她说的一般无二。

台下响起振聋发聩的掌声。

“此为第二道较艺。诸位任意从剩余三个酒坛中择选一个,录其酿法即可。”

姜玉嘴角和眼角一并抽搐,刚想起身离席,好巧不巧,偏偏和台上的四夫人对上了眼。她不敢冒犯,赶紧低下头,从桌上随便拿了片花瓣放进嘴里慢嚼。

她没看见的是,那身份尊贵的夫人目光并未从她身上移开,过一会,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让人不易察觉的淡笑。

姜玉如坐针毡,最终选了最右侧靠近主桌的酒坛,小姐斟酒的手一点不抖,满满一杯,可她闻着只觉得刺鼻。

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撂杯,最后只剩她和身旁的县主没有提笔。

姜玉在脑中一遍遍回想方才四夫人的话,端起杯视死如归地灌了一大口。

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除了——

辣!

辣!!!

辣!!!!!

姜玉捂着嘴,赶紧拿起桌上清口的茶。这一番对比,她才发觉杯中酒色似乎并不清亮。

为什么会这样?

她拿起笔,试图从那股辛辣里回味出花香。

台上燃的线香快到头了,也就是说没有太多时间,她只能埋头仿照四夫人的话,在纸上胡乱东拼西凑了几个字。

反正又不赢天不赢地,她没什么负担地把纸一折,就等交出去以后走人。

花榜铺在桌上,乐师早将他们的名字抄录在册,只差揭出榜首。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灼热视线,乐师抬眸冲常安笑了一下,蘸匀金墨的笔尖跃跃欲试。

“其实何必大动干戈呢。”她在心底苦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榜首的位置除了常安,再没人坐得住。

她一个县主,说难听了,不过是仗着家中的那点权势能多得旁人几分恭敬,可台上坐着的这位四夫人呢。

真正的簪璎世胄,钟鸣鼎食之家。

而常安,是四夫人的侄女。

虽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从如今盘根错节的关系来看......恐怕今日她就是交上来一张白纸,在场的各位也能心照不宣地把眼睛闭上。

能在四王爷和四夫人面前长脸的机会,任谁来了都不会放过。

纵使她心里千百般不愿,可又何尝不是依附权贵而生。

乐师清了清嗓子,掀开酒坛的底标后,开始在众人的瞩目下按序念纸上的内容,一连就走了六个人。

第七个。

对折的纸面正中落了一个清晰的指甲印,她明白,这便是常安县主留的标记。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果不其然,纸上一片空白。

不过她早有准备,不等人注意前悄然抖开袖中的另一张纸,这张空白页仅在眨眼间就被混入了一旁的废纸堆里。

“清酒基底,松花、槐花、杏花,用以盐渍,密藏数月。”

乐师将纸面翻转给众人看:“常安县主目前位于榜首!”

掌声呼声还未停歇,她轻轻将这张纸压在花榜下,顺手拿起下一张。

“乐师,怎么了?”看她久久没动,身旁的小姐忍不住低声询问。

她面色如常地摇摇头,谁也不知道,此刻她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怎么可能......?!

她脑袋“嗡”地一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清酒基底,松针松脂、槐花、杏花,用以盐渍,密藏数月。”

松针松脂......松针松脂。

酒酿配方流传现世,受各类因素影响,字面上早已不再追求精益求精,只以最接近原版为上等。

怎么就疏忽了?

乐师暗骂自己愚蠢,无措地避开台下一众目光,终于念出了压在手指下面的那个名字。

天理昭彰,一瞬之间她心中竟有几分释然。

“姜玉??!!”

人群安静下来,只听见小桃超级大声且欢快地喊:“姜玉!!姜玉!!!”

她怔愣在原地,被越来越多的人推搡上台,乐师在榜首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姜玉的一颗心悬着,扑通扑通的声音甚至要盖过场外的喧嚣声。

桌面上这张写了“姜玉”名字的纸,分明不是她写的!

“四夫人,请。”乐师微微欠身。

四夫人抬手从头上拔下一枚珍珠眉簪,笑意盈盈地走到姜玉面前。

姜玉不懂得这些礼数,只能低下头抱着手弯腰鞠躬。

“品味倒是不俗。”四夫人将簪子插/入她发丝。

姜玉直起腰:“多谢夫人。”

这种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感觉,又一次滋生了她心底未知的恐惧。

姜玉茫然地环视四周,透过人群远远瞥见一个模糊人影。

由远及近,最后从两人交汇的目光中变得清晰。

是金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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