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2.9
2012年的夏天，清晨气温并不算高，阳光却白得耀眼，空气中蠕动着齐安城独有的湿润和燥热。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蝉鸣，巷子尽头的一处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陈羽，你还没醒吗？要迟到了！”
林钰往小院里探进半个脑袋，声音清亮，带着点习惯性的催促。她扎着一个简单的丸子头，穿着明华浅蓝色的校服短袖，手里的西瓜汁很快就见了底。
她听见没有回音，于是又朝着小院里面喊了一声：“陈羽！陈羽你是不是又睡过头了？”
无人回应，只有院子里的一只橘猫朝她喵喵交了两声，在阳光下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林钰眨眨眼，穿过门缝，进入小院。
小院之中矗立着一颗年岁很大的桃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树荫地下很凉快。那只橘猫抬头看了林钰一眼，便挎着猫步，走到她脚边，在她的帆布鞋上蹭来蹭去，顺势躺在了上面。
林钰缓缓都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脊背。就在这时，院内的厢房处突然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
“来啦来啦！”
清爽的回应声从门内传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和几丝漫不经心。淋雨抬头看向厢房，看见那扇木门被“腾”地一声推开，卷起地面上的些许灰尘。
陈羽像是一阵风一般冲了出来，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的校服短袖。他的个头已经比林钰高了小半头，额发被些许的汗水浸湿，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豆沙包。
“不好意思起晚了。”他说着，一路小跑到林钰面前，脸上露出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爷爷呢？”林钰没有在意他这副糟蹋的模样，转而问道：“爷爷又去下棋去了吗？”
陈羽点点头，转而将那只趴在林钰脚边的橘猫抱起来，放在身后的石桌上。“爷爷去下棋了，给我留了饭。”
那只橘猫抬头朝他喵喵两声，转而躺卧在石桌上舔毛。
“那你……就吃这个？”林钰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手里的那个豆沙包。
陈羽摆摆手，在一旁的猫碗里倒入足够的猫粮之后，他就抓起一旁的书包背在身上，朝林钰打了个响指，笑嘻嘻地说：“没事，走吧。早饭不就是豆沙包豆浆油条之类的嘛。”
他那句话说得特别轻松随意，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
“不是，那怎么能一样呢？”林钰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指望陈羽听见。她习惯性地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摸索着，很快，她掏出一个用干净保温饭盒包好的东西，递到陈羽面前。
“喏，我妈早上蒸的糖三角，还热乎着。”
林钰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坚持。
陈羽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那团散发着丝丝香气的糖三角，又看看林钰那清澈又带着笑的眼睛，咧嘴一笑，很自然地把剩下的豆沙包用袋子装好，塞进他的校服口袋，空出手来，双手接过林钰手里的糖三角。
“谢谢林钰！还是你最好！”陈羽边说，边迫不及待地在糖三角上咬下一大口。滚烫的糖浆从他的嘴边差点溢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地直吸冷气，却一脸满足样子。
林钰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满足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她拧开自己那个保温杯，递到陈羽面前，口吻像个老母亲一样说道：
“小心烫，这是绿豆汤，喝点顺顺嗓子。”
陈羽含糊的应着，接过林钰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绿豆汤很清爽，顺势抚平了他舌尖的燥热。
“活过来了！”他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把杯子塞回林钰的手上。他顺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单手提起那个大书包，对着还在舔毛的橘猫挥挥手：“太阳，好好看家！晚上给你小鱼干吃！”
“瞄！”太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巴尖优雅地朝他晃了晃。
二人一起踏出宅院的木门，融进梧桐巷浓郁的树荫和喧嚣的蝉鸣之中。这条巷子很有年代了，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跨越百年，巨大的树冠在空中交汇着，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上形成跳跃的金斑。空气里除了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还有隔壁张奶奶家熬中药的苦香，以及更远处王大爷家早餐摊刚出锅的油旋香味。
“今天开学典礼呢，你稿子背了吗？”
沉鱼一边走，一边嚼着林钰那个美味的糖三角，含糊不清地问。
林钰摇摇头，用看智障的眼神看陈羽：“你是不是傻？演讲稿是念的，背它干嘛？”
陈羽“嗯”了一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忍俊不禁的故事似的，顿时来了兴致。他张口道：“怎么不用背？要背的！你可是林钰，不背怎么行？”
林钰白了他一眼，伸腿就在他的小腿肚子处踹了一脚。
他们熟练地穿梭在每一条大大小小的巷子中，避开了早起骑车去买菜的李大爷和拖着一个小推车到早市上卖菜的张老太，顺便和他俩热情地打了招呼。
巷子里的生活气息很浓，时间也变得缓慢。
林钰的脑海里依旧是那份演讲稿。她是开学典礼的初三学生代表，是要站在主席台处演讲的。
陈羽终于解决了那个糖三角，满足地擦擦手。他侧头看了看林钰，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和清澈的眼眸上。
“怎么？你真的要背稿子，然后脱稿演讲吗？”陈羽开玩笑问他：“别为了赌气要背这玩意儿哈，我怕你到时候上台了忘了词，然后当中出丑。”
林钰冷哼一声。嘴是真的碎。她心里想。
“说到开学典礼，我是真的没想到，我们已经初三了。“
她感慨道，收不自觉地抚摸其一旁的墙壁。
陈羽此刻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边一个卖早点的老爷爷用一双长筷灵巧地翻动着油锅里的油条和馓子，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初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他看向林钰。林钰想了想，掰起自己的手指：
“初三的事情可就多了去了。比如，中考，比如比赛。”
“又比如，考一中？”
一中。
陈羽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让林钰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一中，这个字眼对于林钰来说，就像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向往。
“嗯。”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飘忽：“一中是重点高中，都想去呢。”
“谁不想去？我也想呢！我听说一中那边的篮球场质量相当好，晚上还有球场灯，打夜场一定相当好。”
陈羽笑着说，甚至还模仿了一个投篮的动作。他的校服袖子带起一阵微风，扫过林钰耳边的鬓发。
陈羽从小就知道一中。爷爷一直说，考上一中就很厉害。他们家就没有一中的校友，现在他们家全部的希望，都可以说是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林钰知道陈羽的情况。他成绩不说很好，可是也不差，如果发挥正常的话，考上一中应该不算啥大事。
林钰自己对一中没什么执念。她想考一中，完全是因为陈羽想考一中。
她想和陈羽一起，接着做同学。
陈羽望着道路尽头的红绿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兴奋和憧憬说：“喂，林钰，等中考完了，咱们一起报一中吧？说不定咱还能一起当同学呢！”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少年人对新鲜事物的向往和对未来的理所当然，仿佛那是一件板上钉钉、两人同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嘴角轻轻弯起，刚想点头说“好”，然而，一丝更深的忧虑却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缠住了她的心尖。
她的成绩并不是很好。考一中的话，以现在看来，并不是很保险。
她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最终，她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飘忽：“嗯……一中，挺好的。”
她没有清晰地说出“一起去”三个字。此刻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
陈羽沉浸在“塑胶球场”和“夜场灯光”的幻想里，并没有捕捉到林钰那一瞬间的迟疑和声音里细微的变化。他得到了林钰那并不热烈的回应，便更加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对啊对啊！到时候咱们周末还能去逛博物馆，听说那边新开了一个超大的科技馆！还有……还有滨海公园！我们上完课可以一起去那里看晚霞……”
陈羽一脸兴奋地描述着，林钰安静的听，脸上维持着浅浅的笑容，心绪却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般，久久不能平静。
她看着眼前陈羽那副神采飞扬的神情，心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录取通知书出来后，男孩和女孩一起拿着通知书，在一中的门口，照了一张特别有纪念意义的合照。
她微微低着头，看自己的帆布鞋尖，轻轻踢开一颗躺在人行道上的小石子。她看着那颗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排水沟缝隙，在缝隙处反复跳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跌进那条小小的缝隙里。
“哎，小心！”
陈羽的声音突然在林钰的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林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由于心不在焉，没看路，差点撞上一个推着早餐车的老伯。早餐车吱呀作响，老伯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歉意地对他们笑了笑。
“想什么呢？走路都不看路了。”陈羽松开手，语气带着点惯有的调侃，但眼神里满是关切。
“没……没什么，看旁边的油旋铺子看入神了。”
她赶紧找了个借口，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油旋摊子。
“想吃？”陈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林钰摇摇头：“不了，快走吧。不能迟到呢。”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这条喧嚣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两旁是高大槐树的小路。
沉默着走了一小段，陈羽也似乎安静下来。他侧过脸看林钰，发现她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睑，看不出她此刻的神情。他想起方才在院子里，他递过来的糖三角和绿豆汤，心里莫名的软了一下。
“歪，林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却带着难得的认真劲儿：“要是，我说假如哈，咱们高中的时候不在一块，你会不会想我？”
他问完，似乎是觉得这样问的不是很合适，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咱俩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了，可以算是从小穿开裆裤的交情了，你总不会不理我吧？”
他试图用玩笑话去冲淡那点突如其来的认真。
林钰听到这句话，心猛地一跳，像是被头顶那密集的蝉鸣声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恰好撞进陈羽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探寻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
“说什么傻话。”林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甚至还带上了点嫌弃的意味：“谁跟你似的穿开裆裤长大啊，没脸没皮的说这种话。”
她别开脸，假装去看路边爬满青苔的白墙，耳根却热乎乎的。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对空气说：“我们在不在一个高中，不是都应该好好读书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陈羽的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安全的“读书”话题。
陈羽并不满意林钰这个模棱两可的话题，但是他没有追问。他“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自己本就有点乱的头发，恢复了他一向的大大咧咧：“也是，小爷我去哪儿都是风云人物！不过还是希望咱能一块上一中，毕竟这么多年交情了，不连着上总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儿。”
林钰悄悄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快走吧，真快迟到了。”她轻声说，加快了脚步。
陈羽“唉”地答应着，紧跟林钰的脚步。他时不时地伸手拽拽林钰的马尾辫逗她。
“唉，林钰。你上台会不会紧张啊？需要我在底下喊林钰加油么？”
“你能不能……”
林钰无可奈何地白了他一眼，刚想伸手拍他一下，却发现，阳光透过叶隙，在陈羽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仿佛西方神话中神的烙印。
林钰盯着那双阳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却渐渐弯起，那双本想拍他脸的手渐渐放下来，转而在他的胳膊上猛掐一下。
“到时候看我发挥。”
林钰不再言语。她背着手走在前面，身影在斑驳的槐树绿荫下穿行。
蝉鸣依旧在高歌着，像是他们路途之中唯一的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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