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名单公布出来,没有李一民的名字。他经营许久的完美计划,像气球一样破碎了。
那张伪装许久的忠厚面孔,恼羞成怒。他冲到领导办公室,用尽一切能想到的词汇,控诉我的欺骗与引诱。从前那尚未被时间澄清的模糊的污点,此刻都成了他指控中最有力的佐证。真相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一个本就带着道德瑕疵标签的人,根本没有被信任的资格。我本想进去向领导说清这件事的真相,可他生硬地拒绝了我。外面的同事,也都默契地收回目光,将背转向我。我座位旁边的人,甚至悄悄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我连一个论敌都没有,只有沉默的共识的空气。不久,一张调令下来,将我从体面的办公大楼里直接调走。收拾完东西,我提着纸袋走出办公室,没有人抬头问。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声、电话铃声,聊天声,一切照常运转。这栋楼有没有我无关紧要。
新的去处是工程质量监督站,一个听起来完全陌生边缘的名字。
报到第一天,一个中年男人,甚至没让我放下材料,便把一张介绍信推过来:“去风口镇工地报到。” “在什么地方,多久?” “离县城六十里,什么时候回来看工期再定。”他一句话就将我打发了。
我曾无比骄傲地对紫雨说,等我们长大了,就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可是此刻,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摆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选择,是为了生活的必须。那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少年时的幻觉。
伴着一阵阵的轰隆声,火车慢慢驶离城区。楼房变矮,马路变窄,熟悉的地方,渐渐缩成灰蒙蒙的黑点。从上大学开始,这趟绿皮车我坐过无数次。寒暑往返,车厢里、过道里挤满了人。那时永远是热热闹闹,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挤在一起分享好吃的,交换彼此学校的趣闻,畅谈宏大的理想。现在,那些喧哗都已散去,只剩我孤零零地在这空空荡荡的车厢里,像一片没有份量的树叶,无处着落。
火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下,车站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工地离得不算远。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向那个将要收容我的地方。路上全是砂石,鞋面很快覆了一层灰。路两边是半截的围墙,长满杂草的排水沟,没有路标,只有电线杆上画着简单的箭头。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看见一扇大铁门,门柱上挂着简易的木牌,写着工地的名字。
门卫室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问我找谁。我还未开口,另一个身影从斑驳的门后走出来。灰夹克,黑色旧工裤,父亲站在那儿,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我的行李袋直接掉在地上。 “沈师傅在这儿等了两天,晚上就睡在候车室,天一亮就来这儿站着。” 我怕父母担心,没有告诉他们什么原因,只说工作需要,去工地借调几个月。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以这种笨拙的方式迎接落魄的我。这一刻,再也忍不住的眼泪,在眼眶里无数次打转。从小学到高中,父亲都没有送我去过学校。他总教我自己的路自己走。而现在长大成人的我,反倒像个被退回的残次品发配至此。像不懂事爱闯祸的小孩一样让他无比担心。
父亲笑着走过来,捡起我的行李袋,又拎起门口的一个大纸箱,手臂上的青筋像树根。“走吧,我们先去见见领导。” 办公室烟雾缭绕。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起闲聊。中间的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满脸胡茬。
父亲从怀里摸出一盒未拆封的红塔山,双手递过去。那是他能买到的最贵的烟。烟的塑料封膜还在,四角起了毛边。他应该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犹豫着什么时候掏出来。他脸上挤出我从未见过的生硬卑微的笑。
“王队长,孩子年轻,不懂事,往后多担待。” “我们这儿不需要坐办公室的,倒是仓库老李快退休了,缺个接手管材料的。”队长头也不抬。 “我不是保管员,我是学建筑……”我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体面。 “就这么定了。”队长不耐烦地说道。 “谢谢队长,谢谢。”父亲连声说着,将烟放在队长面前,拽我出去。他所拥有的人生经验,比我更清楚地看懂了我的处境,和这背后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
他扛起东西,带我去找宿舍。那是食堂,开饭要抢早;那是水房,下午六点后没热水。他走在前面给我带路,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给我交代清楚再接着走。像小时候出门,怕我记不住走丢了。
宿舍在最后一排砖房的最西边。推开木门,一股潮霉味。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旧桌椅。墙上几块污渍,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临时粘着。父亲把纸箱放在门口,转身就出去了。我以为他去找队长理论,正在担心,不一会他拎着一袋工具回来了。 “门卫那儿借的。我看看,从哪开始干,就先修门窗。”他从袋子里抽出木条,在窗框上来回比对位置。我要帮忙,他却说不用,让我坐旁边休息,自己一个人开始忙乎。我看着他钉木条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教我钉板凳。我握不稳锤子,砸在手指上,大声喊疼,他却拽住我手腕,看我把钉子敲进去才放手。可现在,我学会了,他却舍不得让我做了。修完窗户,他的外套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他用袖子在额头上抹了抹汗,又蹲着修门锁。我在旁边给他递东西。他伸出手,我把螺丝放进他手心时,才第一次发现他掌心全是硬茧。来回试了几次,门缝终于严实了。
他站起来,又拉拉把手,才放了心。我让他歇一会,他又打开我的行李袋,把棉被褥子取出来铺在床上,用手掌把褶皱一道道抚平。这一幕,让我想起开学第一天,在宿舍里,紫雨父亲为紫雨铺那条粉色床单的情景。那是不是一种相同的心情。一切整理妥当,
我送父亲去车站。他却朝相反的方向走。 “车站往那边。”我提醒他。 “我知道,先去看看你上班的仓库。” “不用,你回去吧,再晚赶不上车了。” “没事,耽误不了几分钟。” 我跟在他后面,绕过一堆建筑废料,走到一排低矮的砖房前。铁门上的漆皮,已变成花花绿绿的斑块。
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我拉开门,眼前的一切,还是惊诧不已。角落里的水泥袋,倚叠如山,有的袋口已经破烂,白色的粉末洒落一地。不锈钢钢管、铁板、钢筋混乱无序地四处堆积。周围墙壁上一些油漆已经脱落,里面的红砖露出来,屋顶的尘土蛛网轻轻摇摆晃动。我站在门口,不知怎么走进去,第一次对干一件事手足无措。那些在图纸上清晰优美的线条,逻辑严密的数字,在这里完全变了样。我的专业,我的骄傲,一文不值。父亲放下包,走进去四周看了看。他本该去赶最后一趟回县城的火车,却转身走向仓库角落。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沾满灰尘的账本册,一支半截的铅笔,“别怕,爸教你,这点事难不倒人。”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坚定有力。像小时候教我骑车,教我洗碗做饭,教我游泳一样。他领着我,走到水泥堆前,开始一袋一袋地清点,在本子上认真记下数字,清点完又一袋袋堆放整齐。他专注卖力的样子,仿佛在完成他自己份内的工作。两天后的清晨,我催促着送他去车站。我自己受罚就够了,不能连累他跟着我吃苦。
小镇的站台只有零散的几个人。他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我没有等车开动,转过身往回走。不是冷漠地不想和他告别,是不敢看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怕自己会坚持不住。但我不能再害怕这样的分离。从今往后,不能再牵着父亲的衣角,不能只躲到他的身后。我要开始新的生活,带着他教我的那些经验和智慧,带着他留给我的那本画满数字的账册,带着我终于读懂的从前他每次送我时,目光里的深情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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