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又多留了几天。
他带着我，真正开始整理这片废墟。我们清点分类登记所有堆积的材料，钢筋按粗细分垛，水泥垫了木板防潮，零散的扣件和铁丝放在架子上。灰尘落在脸上身上，混着汗水黏成污痕。直到一切显出清晰的轮廓。
临走前的傍晚，我们坐在仓库门口吃晚饭。简单的馒头、青菜还有母亲带来的辣酱。
他吃得很慢，嚼东西的时候腮帮一动一动。“你虽然在这里工作，但别忘了时常给他们打打电话。有些事该你扛的，就得扛到底。不管人家怎么骂你，不待见你，你都得记住你的承诺。将来可以不管我们，但必须管他们，管那个家。”
我郑重地点头，那是我一生的赎罪之路。
第二天一早，父亲只让我送他到路口。他朝我摆摆手，拐过弯就不见了。
我回到仓库，坐在桌前，盯着父亲留下的那些材料编号看了很久。想起他临走前的叮嘱，拿起话筒，拨了那个永远忘不掉的号码。
漫长的等待。我握着电话线，手心冒汗。
终于听到紫雨父亲的声音，似乎哑了许多。我怕他挂断，忙告诉他，我被调到偏僻的小镇工作，以后不能经常去看他们。听筒里传来模糊的争执声，像两个人在抢什么东西，听不清说什么，声调越来越高，另一个声音像是紫雨母亲。紧接着，电话被仓促地挂断，忙音空洞地传来。
我握住话筒，很久才放上去。
原来我的罪孽并未因距离而消减，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渐渐适应了保管员的工作，尤其对数字和图形先天的敏感，我的材料存放领取记录做得详细清楚，准确无误。
最初的敌意并未完全消失。工地上的人眼神里还带着刺，说话语气冷硬。但父亲那天的出现，以及仓库日复一日的变化，加之母亲不停托人带家常小菜让我分给大家吃。工人们再来领料，不再刻意刁难，对我不再那么鄙视和冷漠，有时还会客气地称我小沈。当时想要打我的那个中年壮汉，再看到我时，低头远远避开了。也许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只是人和人并不曾用心真正了解。
生活趋向平静。
在小镇的日子，没有从天而降的好运，没有灰姑娘的童话故事，更没有遇见白马王子，盖世英雄。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容触碰，强壮坚硬的外表，整日与钢筋水泥为伍的随意打扮，没有男性主动靠近我，或是对我有兴趣，也少了几分是非和妄议。生活是如此现实，我亦如此清醒。我似乎慢慢忘却我的性别，也不需要依附于什么，也不必成为什么，就这样沉入四周的世界。
整日和建筑材料打交道，我对工程造价配比有了浓烈兴趣，自己买了书来看，沉浸在线条数字的世界里，不需要再去想那些道德审判。
白天在仓库干活学习，闲暇时整理狭小的寝室，擦去玻璃窗上的污渍，用彩纸装裱斑驳的墙壁。窗台变成了我的花园。我用一个捡来的旧陶罐，种上从野地里挖来的不知名字的绿植。用吃完罐头的空瓶子，装了水，插几朵摘来的小花。看着它们的样子，才知道每个生命都有它寻求生长的方式。
偶尔会有一只小麻雀，飞到窗台外面，啄敲窗玻璃。我给它撒一些米粒，它快速啄完又飞走。一只紫蝴蝶，不知怎么飞进来。我打开窗户想让它飞出去，它却停在窗帘上，轻薄的双翼微微颤动着，看上去就像一片紫罗兰花瓣。
紫雨，我亲爱的朋友，是你吗？是你用这样的方式，来看我吗？我对你犯下了如此龌龊的罪恶，凭什么还能得到你的原谅？我身上烙着洗不去的凶手的印记，你为什么还和从前一样待我？
微薄的一点工资，根本容不得随意支出。花钱一向大手大脚不过大脑的我，开始记账。除去生活必要的开支和给父母买东西的钱，每月我都留出一部分存进镇上的储蓄所。紫雨父母从不接受我任何物质的补偿，那些钱只能暂时放在存折里。每存一笔，似乎能让我赎回一丝一毫的罪。
我彻底忘记了钟野。从前如潮水般决堤的情感，现在连泥沙也不留。所谓青春的爱，多么微不足道，恰似一堆美好绚烂的泡沫幻影。我不再恨他。他还是从前那个穿着蓝外套，在双杠上摇晃，单纯晴朗，喜欢戏弄我又总是挡在我前面的少年。因为不够成熟的年纪，因为不够有力的肩膀，才扛不起如山重的诺言。而且他是约我一起逃的。可是在那青春的年岁，谁又能担起超出负荷的东西。
时间打磨改变着一切。
当队长知道我居然能看懂图纸，能理顺那些复杂的审批流程，甚至能解答他困惑的问题，他看我的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日常的劳保品比别人多了一倍；冬天里，我的煤比别人多了一车。食堂打饭，大师傅有时会悄悄多放一个鸡腿，塞两个鸡蛋。工地开会时，技术员会送我崭新的笔记本，厚厚一沓学习资料。他们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用这些细碎的动作和关照，表达着对我的接纳和善意。那种感觉，就像下雨天，你在公交车站等车，没有带伞，有人悄悄将自己的伞往你那边挪了挪。他没看你，也没说话，温暖的暗河却缓缓流淌。
这一点点微光，似乎渐渐驱散了我身上的阴影。我不再是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人了，我要努力倔强地站起来。
有一天，仓库架子上忽然滚落一根钢管，砸到我的大脚趾。剧痛一下传到心里。
镇上的医生帮我处理了伤口，叮嘱一定要去城里大医院消毒包扎，防止感染。我向他道谢说不要紧，他认真地告诉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是一辈子的大事。他啰嗦的话语，不带任何评判的关心，让我愣住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在乎一个陌生人疼不疼。
几天后，脚趾肿成青紫色，四周流出脓血，痛到不能正常走路。队长批了我一周假，让我必须去最好的芮城医院。
脑海里忽然闪过谈邈的名字，觉得不会那么凑巧，但还是本能地换上最干净最好的衣服。站在许久没有照过的镜子前，里面的女人一身土气，满脸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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