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望溪小镇不过百余里,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乌云压顶,连绵细雨化作瓢泼大雨,视野被白茫茫的雨幕切割的支离破碎。
傅惊鸿和青竹骑马自然是不敢走官道,只能在山间的崎岖小路中穿行,马踏泥泞,溅起半人高的泥水,身上粗布衣衫早已浸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一路奔逃,傅惊鸿始终留意身后的动静,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指尖不曾离开腰间的佩剑。青竹身上还带着伤,策马时气血翻涌,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方才的那封来自家中的密信,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的心头。“公子,前方岔路,往左是临水县城,往右则是通往连绵深山。县衙官道上必定会有官府张贴的海捕文书,那柳家死士也有可能就埋伏在县城之中,走深山小路相对隐蔽,不会轻易被发现。”青竹勒住缰绳,喘着粗气低声禀报,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傅惊鸿抬眼看向两条岔路,雨雾遮蔽远山,深山之中树木繁茂遮天蔽日,确实便于遮掩行踪,不过山路崎岖难走,不仅行进速度会变慢,而且若是被杀手追上,那便是无路可退。反观县城,虽人流密集,但只要小心谨慎,再稍加伪装,说不定还会有脱身的可能。
傅惊鸿略一思忖便做了决断,“走县城。县城中人多眼杂,我们趁着大雨入城,寻一处客栈休息,顺便打探沿途的官府布防信息,再做打算。“二人随即掉转马头,朝着左侧的邻水县城方向奔去。
离城门不到一里的地方,傅惊鸿与青竹停了下来,看见城墙下人头攒动,多名身着皂衣的捕快,手持棍棒,仔细盘查每一个入城的行人。在城墙外侧,张贴着海捕公文的告示,白纸黑字,醒目刺眼。
傅惊鸿站在雨幕中,目光微凝,逐渐看清了告示上的内容。上面写着
“通缉令,正文列明罪臣傅凌峰通敌叛国,其族中子弟尽数为逆党余孽,凡各地州县,只要抓获傅氏后人者,赏白银五百两;就地斩杀者,赏白银千两;知情不报者,连坐。”告示角落,还附带着傅惊鸿少年时期的样貌画像,虽时隔五年,样貌已略有变化,但眉眼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仅仅七日时间,对傅家其余人的通缉文书,竟已经传遍江南的各个周府衙门,柳存义的心思倒是丝毫不加掩饰。“公子,那公告上的画像村略,再加上您五年间,尽都隐居在山野,气质与先前在京城的时候截然不同,短时间内未必会有人认出,属下先去引开捕快,您趁机入城。”青竹翻身下马,欲独自上前引开盘查,他刚一动身,肩头的伤口便撕裂开来,渗出血水浸透绷带。傅惊鸿伸手拦住他的动作,淡淡摇头:“不必分开行动。”他抬手打拿掉了束发的木簪,乌黑长发散落肩头,又随手抓过路边的一把黄泥,抹在脸颊与下颚,原本清隽白皙的眉眼,已然看不出了,他再将身上的粗布衣服扯的凌乱不整,让人看着像是落魄赶路的穷书生。青竹见状,心领神会,同样抹了泥土在脸上。两人并肩而行,混在一众急忙入城的行人之中,缓步走向城门。
守门的捕快正在逐一核实路人的身份,目光扫过傅惊鸿时,低头随意看了一眼手中的画像,见他满身泥泞,头发散乱,面目苍白,与画像上衣着整洁,肌肤如玉的世家公子相去甚远,只浅浅的盘问了几句,便挥手放行。
堪堪走入城门几步路,街道两侧巷口忽然冲出八名黑衣劲装之人,统一玄色短打,腰间悬挂玄铁令牌,面戴黑布,手中的长刀泛着冷白寒光,目光锐利,径直朝着傅惊鸿二人围堵而来。傅惊鸿心想“是柳存义的死士,他果然在县城里安排了杀手,埋伏在这里等我。”他声音凛冽低沉“柳存义······”
“保护公子!”青竹强忍伤口的剧痛,立刻拔出腰间短刃,挡在傅惊鸿身前,迎上正面两个黑衣人的刀锋。
八名死士分工明确,四人牵制青竹,余下四人去对付傅惊鸿,刀锋指向傅惊鸿的胸口,招招狠辣,皆是取人性命的杀招。
傅惊鸿眼底寒光乍现,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出鞘时发出清越嗡鸣,雨珠顺着剑脊滑落。他自幼修习剑法,虽五年间鲜少与人交手,但根基却半分未曾荒废,只见他脚步轻盈流转,侧身避开了迎面劈来的长刀,手中长剑一挑,精准挡开两道夹击的刀锋。
这些死士招式统一,进退配合浑然一体,显然是经过长期磨合训练的杀手。如此看来,他们的目的也不仅仅是捉拿他们,而是——灭口。傅惊鸿心底一片寒冷冰凉,彻底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若朝廷只是捉拿叛党余孽,断不会派遣这般不计代价,招招致命不留活口的私养死士千里追杀。柳存义从逼死父亲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给傅家任何人留活路,所谓通敌罪名,不过是子虚乌有的借口。那么他真正的目的,难道是为了掩盖什么。他做的这般狠辣绝决,说明这秘辛应是一桩不能被世人知晓、足以撼动整个朝堂根基的隐秘,父亲定然是查到了什么。只是如今线索全无,他尚且猜不透那隐秘究竟是什么。
那群死士人数占优,青竹身负重伤,交手不过十数回合,青竹的动作就渐渐迟缓,肩头的伤再次崩裂,血水顺着手臂不断滴落,一柄长刀趁乱直刺向他的后心。
“小心!”傅惊鸿低喝一声,他手腕迅速翻转,一剑刺破长空,精准刺在那名偷袭者的肩膀,使得对方剑锋偏斜,救下青竹。
趁着他们阵形大乱的间隙,傅惊鸿低声吩咐:“往城内人流密集的地方跑,借着人流找机会脱身!”
二人背靠着背配合,长剑短刀相互照应,奋力杀出一道缺口,朝着城中人流密集的地方狂奔。八名死士紧随其后,长刀劈砍街边的小摊小贩,瓜果蔬菜、文物小件落了一地,沿街百姓惊呼着四散躲避,场面混乱不堪。
大雨模糊视线,街巷纵横交错,路面湿滑,傅惊鸿利用房屋视线死角躲避追赶,几番辗转,已甩掉大半死士,仅剩两人依旧死死的跟在身后。
二人跑到一条窄巷中,傅惊鸿侧身紧贴墙壁,待追兵追入巷中的时候,骤然出手,两道剑光利落封喉,那两名死士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的倒在积水之中。
确认再无追兵后,傅惊鸿收剑入鞘,转头看向身侧摇摇欲坠的青竹,眉头紧锁。青竹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无力,已渐渐接近透明,整条右臂几乎被血水浸透。“此地不宜久留,刚刚那名死士死前发出的信号,怕是会使城内官兵封锁全城,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傅惊鸿扶着青竹,寻了一处偏僻后门,顺手牵了两匹马,再度踏上了山间小路。
策马奔出数十里,彻底离开县城范围,确认身后没有其他的追兵,傅惊鸿才找到一处天然的山洞,暂做修整。山洞里干燥避风,他捡了些枯枝用来生火,又重新为青竹处理溃烂的伤口,药粉洒在伤口上时,青竹死死咬住布条,一声都未曾发出。“公子,属下无能,没能提前察觉县城内有人埋伏,险些害你受伤。”青竹气息微弱,满心愧疚。“与你无关。“傅惊鸿又添了几根木柴,温暖的火光映在他沉冷的脸上,”柳存义蓄谋已久,私养的死士遍布各州各县,我们从江南一路北上,行踪应是早已落入对方的掌控中了,今日的截杀应该只是第一次,往后的路途只会更加凶险。“他想起城门外张贴的通缉告示,联合各州府一起搜捕,官兵配合私兵,隐约间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罗,正笼罩在他前行的每一条道路上。昔日人人追捧的傅家二公子,如今竟然成了天下人人喊打,重金悬赏的通缉要犯,还真是可笑啊。
“属下一路奔逃时,留意沿途的驿站、城镇以及所有管道关口全部增设盘查士卒,往来行人必须核验身份,但凡孤身北上的年轻男子,都会格外进行单独盘问。“青竹缓缓开口,“柳存义是铁了心的要把您截杀在回京的路上,绝不会让您活着踏入京城。”傅惊鸿垂眸看着跳动的篝火,指尖无意的摩梭着怀中的那卷素帛。
越是急迫的想要杀我,越能证明柳存义还有其他的目的。倘若父亲确实通敌叛国,他何必一路追杀不留活口,直接公布罪证,下令派遣官府来抓我,带回京城交由皇上定夺不是更好吗,也免得他落得一个残害忠良的恶名。
“无论前路有多少追兵围捕,多少关卡要闯,回京之路,我都不得不走到底。”傅惊鸿抬眼,目光坚定如铁,“父亲的冤屈是否能够昭雪,傅氏百年的忠良之名是否还能保住,此刻都在我的手中,倘若我退缩不前,使得傅家英明受辱,让我如何对得起傅家的列祖列宗。”山洞外雨声未歇,深山荒瘠,远处似有隐约的马蹄声传来,不知是追兵还是寻常的赶路人。傅惊鸿握紧腰间的长剑,心中清楚,自己要走的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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