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红蓝灯光来回交织,救护车鸣笛急促,最终在盘山公路的叉口/交错而行,分别朝着油麻地警署与养和医院疾驰而去。
方知珩被注射过量镇静剂,浑身的新旧创口纵横交错,氧气面罩下的气息微弱,生命垂危。
叶司意因失血过多早已陷入休克,她趴在担架上,身上的衣服被医务人员用剪刀快速撕开,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齐述一在救护车上拨通方家老宅的电话时,消息如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向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方家。
短短一个月,方家二少爷方知懿与长媳任泉接连死亡,三少爷方知珩失踪后惨遭囚禁虐打,二小姐方吟秋险些被害,就连宋世万家中的侄孙女叶司意也因此遭受牵连,身负重伤。
如今,方家大少爷方景彦,更是沦为多起命案的杀人重犯。
曾经在香港风光了半个世纪的方家,一夜之间骤然崩塌,就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撕得粉碎。
方家众人闻讯,连夜从浅水湾赶往养和医院。
抢救室外,刺目的白炽灯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扭曲,倒映在光洁的地砖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众人身上带来的夜露寒气,凝在半空之中,最后坠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愿意开口提及那个名字,只有无尽的沉默,和偶尔无法抑制的哽咽声,在空旷的医院长廊里来回盘旋。
齐述一独自缩在走廊最角落的位置,他的衬衫上、袖口上、脸颊与指缝间,全都沾着刺目的血迹。
有方知珩的,也有叶司意的,那些斑驳的血迹逐渐干涸,牢牢黏在皮肤上,像是要嵌入他的肌理。
他垂着头,十指交错紧扣,手腕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从看到叶司意和方知珩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心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轰然崩裂。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叶司意身下那片染红地面的黏稠血液,和方知珩倒在地上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更不敢看向抢救室那盏亮着的灯,方吟秋也还在里面。
此刻的他,已经被无尽的自责淹没,是他没有叮嘱好她不能擅自行动,是他没有第一时间陪在她身边,最后让她和叶司意两个单薄的女子孤身涉险,造成了眼前不可挽回的局面。
齐述一用掌心无力地撑着额头,不断地祈祷着方知珩和叶司意能够顺利脱离险境。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齐稚一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慌乱,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声响,打破了蔓延在整条长廊上的沉寂。
刚拐进走廊,她一眼就看到了弓着背,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是她的哥哥。
那个永远冷静可靠,永远把一切扛在自己肩上的哥哥,此刻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往日的淡然与从容全然退去。
齐稚一再也顾不上周围的目光,踉跄着走到齐述一身前,她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温热的脸颊贴在他冰凉而僵硬的脸颊上。
看着哥哥狼狈而憔悴的模样,她滚烫的泪珠一滴滴砸在他的肩头:“哥,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齐述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僵硬得宛如生锈一般,过了许久才缓慢地抬起,轻轻落在妹妹的手背上。
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与无力:“是他们大哥方景彦……要杀了他们兄妹和叶小姐。”
齐稚一怔怔地看向哥哥,方才在路上,脑海闪过无数猜测,那些她反复不敢确认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残忍证实。
她对此事的错愕与愤怒,在胸腔内来回交织:“他……他还是个人吗?”
那可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他的亲弟弟和亲妹妹。
不久前,叶家刚发生亲兄弑杀亲妹、整个大房一夜之间彻底倾覆的浩劫,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方家竟也会重演手足阋墙、至亲反目的惨剧。
齐稚一压下不断翻涌的情绪,用自己掌心微薄的温度包裹他冰凉的双手,一遍一遍轻声安慰:“哥,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稚一在呢,稚一陪着你。”
她能做的不多,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给哥哥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抢救室的红灯依旧亮着,像一道随时会吐出判词的裂口,悬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家所有人都守在门外,没有人坐下,没有人动,全都沉默地立在墙边,接连的致命打击,早已将这个家族拖入无底深渊,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刻意的慌乱脚步声,再次打破了抢救室门外的这片如废墟般荒芜的静默。
温筵霜顶着精致的妆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惶恐,姗姗来迟。
她快步上前,眼神扫过抢救室紧闭的大门,故作急声问道:“怎么样了?知珩和吟秋……他们怎么样了?我一听说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
她的一整套表演行云流水,从台词到表情都太过熟练,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心系晚辈的无辜长辈。
可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人愿意买账。
一直沉默站在最前方的徐卿颐,闻声后朝那张精心雕琢的脸望去,那双早已被泪水泡肿的眼睛里,积压了数日的悲痛与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滔天恨意。
她再也压抑不住,随手扔下手中的提包,迈开大步朝温筵霜冲了过去,脚步踉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不等温筵霜反应,徐卿颐已经扬起手,把丧子之痛和这三十年来的屈辱,全部融进这一巴掌里,最终狠狠甩在她的脸上。
啪——
徐卿颐的力道之大,将温筵霜直接扇倒在地,嘴角溢出一抹血丝,那张她惯用的精致假面,也在这寂静空荡的长廊里发出无声的碎裂。
温筵霜捂着脸,火辣辣的剧痛与委屈一并传来,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满眼错愕地看向徐卿颐。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徐卿颐的情绪彻底失控,每一句话都宛如尖刀扎入心脏,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他害死我的知懿,害死任泉,害死许远光,现在还要杀知珩、杀吟秋和司意!我们方家的孩子,全都毁在你儿子手里!你这些年装模作样、挑拨离间,现在满意了?!”
那是作为方家主母的徐卿颐,这么些年来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们,如今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和她那个丧心病狂的儿子一手酿成的。
温筵霜顾不上脸上的剧痛,撑着身子往前跪爬了几步,双手死死拽住徐卿颐的裙摆。
“大姐!”温筵霜的妆容被涌出的泪水冲花,声音藏着卑微和慌乱,“大姐我错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景彦!景彦是无辜的!”
“无辜?”
方毓明闻言后大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彻骨的寒意、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失望,还有一丝被欺骗多年的讽刺。
他看着地上这个自己同情了几十年,也纵容了几十年的女人,此刻,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抬起脚用力踹向她胸口,温筵霜闷哼一声,再次重重摔倒在地,她惊恐地瞥了方毓明一眼,只能抱着身体蜷缩了起来。
“毒妇!”方毓明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无尽的悔恨,“你养的好儿子!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和卿颐看你们母子可怜,才把你们留在家中。没想到,我在家里养了一个魔鬼!一个连自己亲弟弟、亲妹妹都不肯放过的魔鬼!”
温筵霜趴在地上,无助地看了方毓明一眼,却依旧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她跪直身体,拼命对着方家众人磕头,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坚硬的地面上,虚假的愧意却再也无法击中人心。
“毓明!你信我,景彦是无辜的!一定是有隐情!一定是有人要害他啊,毓明!”
“你还敢替他狡辩!”
徐卿颐厉声吼着,挣扎着想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方毓谦、方毓慧等人死死拉住,眼底的愤恨几乎要溢出来:“他是毓明的儿子,害了那么多人,你要我们怎么向毓慧交代,怎么向毓谦交代?又怎么向宋世万夫妇交代!?”
温筵霜瘫坐在地上,又怕又恨,她下意识瞥了方毓明一眼,试图从他脸上寻觅到一丝对自己心软的可能。
可如今,她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只能故作沉痛地低着头,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与不安,任由眼泪砸在地板上。
就在一片混乱之中,又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林巧蓉本是和齐稚一一同前来医院的,方才去停车才晚到了一会儿,她没有直奔抢救室,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视。
最终,与徐卿颐的视线精准对上。
徐卿颐抬起充斥着泪水的双眼,在见到那张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面孔后,眼神从最初的震愕,迅速转为复杂难言的愧疚与怨念,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那些尘封多年的不堪往事,在这一刻尽数摊开在心头,与二十七年前,为了徐家颜面死守秘密的自己面面相觑。
林巧蓉却刻意移开视线,仿佛从未认识她一般,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齐述一和齐稚一。
她挨着齐述一坐下,伸手仔细检查儿子有没有受伤,低声安抚,语气温柔缱绻,全程背对着徐卿颐,刻意回避她的注视。
徐卿颐杵在原地,还未从方才的惊恐与愤然中缓过神,目光便死死落在了齐述一的侧脸上。
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的瞳孔,还有那股温润的书卷气……这些零散却又不可忽视的碎片,与她弟弟徐政元的影子,渐渐重合。
之前所有的疑惑和巧合,在当下全部串联起来,拼凑成了一个让她不愿直视的真相。
徐卿颐之前一直误以为,那个刻意接近方吟秋且多次出现在她面前挑衅的齐稚一,是弟弟徐政元和林巧蓉当年所生的女儿,她的亲侄女。
可她此刻才意识到,她完全错了。
眼前这个浑身沾满血迹,静静守在抢救室外的齐述一,才是她从未谋面却流着他们徐家血脉的亲侄子。
徐卿颐的脚步一晃,伸手撑住一旁的墙面,半晌,才在方毓慧的搀扶下,拖着沉重的身子在长椅边坐下。
另一边,林巧蓉安抚完子女,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徐卿颐直勾勾的目光,两人再次短暂对视,从始至终没有多余的神情探路,半空中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暗流。
与此同时,押解方景彦的警车正平稳开往油麻地警署。
徐晋屹和罗咏慈亲自带队押送,车内数名警员在侧,人人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方景彦双手戴着冰凉的手铐,被两名警员一左一右牢牢禁锢着,他垂着头沉默不语,细碎的刘海掩住了眼里的晦暗,周身依然散着浑浊的阴翳。
突然,一辆无牌重型车辆从弯道高速冲出,毫无征兆地冲撞在警车侧面。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警车随即失控,横甩在公路中央,后座的车门被撞到变形,玻璃碎裂一地。
不等一众警员反应过来,一群装备齐全的蒙面暴徒迅速围上来,他们手持长枪,火力强劲,动作利落专业,明显是有备而来的武装分子。
“小心!”
徐晋屹低吼一声,拔出配枪后第一时间护住身边的罗咏慈。
罗咏慈一把拍开他的手,以最快的速度部署同组的警员掏枪、隐蔽、反击,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双方在公路上展开激烈枪战,子弹呼啸而过,火光在晨雾中频频闪烁。
可对方火力压制太强,装备差距悬殊,两队的警员们渐渐落入下风,多人中枪负伤,被暴徒们逼得节节后退,形势危急。
暴徒们的目标极其明确,不顾伤亡,挟持了两名负伤的警员后,强行冲到警车后门,用手里的工具迅速撬开变形的车门。
“拦住他们!”罗咏慈红着眼,试图冲上前阻拦。
徐晋屹看着被挟持的两位同僚,鲜血不断从手臂和腿部渗出,他咬着牙,按住了罗咏慈持枪的双手,眼里只剩无力的焦灼。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方景彦被暴徒们拖出车外,接着被迅速带上另一辆无牌车,引擎轰鸣,尘土飞扬。
直到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徐晋屹才察觉自己的胳膊被子弹擦伤,他忍着阵痛,挨个扶起方才被挟持且中枪负伤的同队警员。
一切都功亏一篑。
两个小时后,宋世万和裴婉仪匆匆赶来养和医院。
裴婉仪一见到方毓慧,便无助地握着她的手,焦急落泪,声音哽咽又绝望:“毓慧,我的司意……我的司意怎么样了……”
“司意还在里面……”方毓慧轻轻拍着她的背,强忍着心底的不安低声安慰,“裴姨,您别担心,孩子们这次大难不死,一定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抢救室的灯还未熄灭,医生便拉开门缓缓走了出来。
方家众人和宋世万夫妇一并围了上去,齐述一也松开妹妹的手,大步迈向前,站在不远处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向众人宣布三名伤者的情况。
方吟秋颈部有严重瘀伤,未伤及要害,已脱离危险,意识清醒,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方知珩因被注射过量药物,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何时醒来无法预估,需家属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
方毓谦夫妇最先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便又皱起眉看向方毓慧夫妇。
只见成誉林愁容满面地搂着方毓慧,方毓慧却死死咬着牙,不停低声喃喃道:“知珩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随后,医生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开口问道:“哪位是叶司意小姐的家属?”
裴婉仪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她紧紧抓着医生的胳膊:“我!我是她姨婆!”
医生轻叹了一声,才缓缓开口:“叶小姐背后有两道一米长的创口,因失血过多导致脑部缺氧,情况仍旧危急,目前医院血库不足,急需B型血进行输血。”
裴婉仪听后眼前一黑,差点瘫倒在地,被身后的宋世万和方毓慧一把稳稳托住。
齐述一得知方吟秋已醒,本想等着她出来好好看看,可一听到叶司意的伤势和血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主治医生面前。
“我是B型血。”
徐卿颐闻言,目光精准落在齐述一的眼睛上。
那对她找了许久的琥珀色瞳孔,还有和徐政元一模一样的B型血,所有线索再次印证了那个事实,心里暗藏的真相愈发清晰。
林巧蓉将徐卿颐的反应和脸色尽收眼底,神色微变,搂在女儿肩上的手,不由地加重了力度。
而此时,齐述一跟着护士进入抢救室为叶司意输血,齐稚一虽担忧着哥哥和叶司意的情况,但眼下也只能和母亲一同留在走廊静静等候。
没过一会儿,她抬头瞥见走廊尽头涌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其中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徐晋屹。
齐稚一眼珠一转,对母亲谎称自己去买几瓶矿泉水,便快步朝徐晋屹所在的方向走去。
徐晋屹的脸上布满擦伤,胳膊上还胡乱缠着几圈包扎不规范的纱布,所幸无生命危险,坐在轮椅上被同组的同事推入诊室处理伤口。
齐稚一看到他的伤势后先是一惊,不过几秒又迅速镇定下来,悄悄躲在一旁观察。
待徐晋屹处理完伤口出来,齐稚一丝毫没有犹豫,挺身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徐晋屹一眼认出了她,语气隐隐透着不耐:“怎么又是你?”
齐稚一紧紧盯着他的脸,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那天在警署我都看出来了,你是不是还喜欢着方吟秋?”
徐晋屹脸色一沉,眼神闪躲,断然拒绝回答:“与你无关。”
齐稚一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对他命令道:“你必须给我答案,我要你保证不再联系她,也不许再想她,你们不合适。”
徐晋屹恼火不已,脸色愈发难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你们的事?”齐稚一扬起下巴,一字一句道,“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当然跟我有关系。”
徐晋屹不愿再纠缠,想要绕行离开,可齐稚一却不依不饶地挡在自己面前,他气急败坏地怒声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根本不认识!”
“刚才我说的话,你最好给我听进去。”齐稚一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让你消失。”
此时此刻,站在走廊拐角处的林巧蓉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抬起手,将胸前的衣衫抓在一起,皱成了一团,心底的慌乱如一条麻绳,将她喉咙口那股浊气紧紧勒在一起。
方才见女儿久去不回,便出来寻找,刚走到拐角,恰好听了这段对话。
她的脚步滞在原地,虽然她一早便猜到女儿已经知道了哥哥的身世,却没料到齐述一和徐晋屹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竟然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
而她最恐惧的事,不是秘密曝光,而是女儿不但知情,还继承了丈夫齐松仁的冷静与狠辣,女儿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让她不寒而栗。
另一边,徐晋屹却被齐稚一的气势震慑,一时失语,眼里满是错愕与不解,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位看似娇蛮但无害的齐家二小姐,竟会有如此狠戾的一面。
同一走廊,三人各怀心事。
没过多久,齐述一已为叶司意输完血,捂着胳膊上的棉花从里面走了出来,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发现母亲和妹妹都不在门口,便看向了走廊尽头,见妹妹与徐晋屹正待在一起,便立刻上前关心徐晋屹的伤势,语气熟稔客气,两人互相寒暄,气氛融洽。
徐晋屹仰头看着齐述一那张柔和的脸庞,真诚道谢,表示多亏齐述一及时通知,才能顺利侦破案件,言语间满是感激。
齐稚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和谐得刺眼的一幕,还未等徐晋屹来得及将方景彦被一群蒙面暴徒劫走一事告诉齐述一,便被齐稚一打断。
她用力将齐述一拉到自己身后,失控质问:“你跟他怎么关系这么好?”
齐述一有些愕然,解释道:“只是法庭上见过几次,互相认识而已。”
齐稚一听后,声音突然拔高:“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的?我不允许!”
徐晋屹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位齐家二小姐荒唐到近乎不可理喻,若不是看在齐述一的面子上,他早已发作。
齐述一轻声提醒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稚一,你不能这么没礼貌,刚才是徐督察救了叶小姐和方吟秋他们兄妹。”
“警察救人是职责!”齐稚一根本不肯罢休,“反正我不允许你跟他关系好,因为你喜欢Irene——方吟秋!”
最后三字被她特意加重,目光直直对准徐晋屹,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与警告。
齐述一听后脸色微变,徐晋屹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齐述一,周围仿佛被覆上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齐小姐真是伶牙俐齿。”
徐卿颐忽然从走廊另一端缓缓走来,目光深深落在齐述一身上,复杂难明。
齐述一收敛神色,礼貌喊了声“方太太”便未再多言。
徐卿颐对他微微颔首,最后平静看向徐晋屹,脸上察觉不到任何情绪:“小屹,我们走。”
话毕,她推着徐晋屹所坐的轮椅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背影决绝。
走廊上只留下齐家兄妹愣在原地,而躲在拐角处的林巧蓉心惊胆战,二十七年前的秘密与如今涌动的暗流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齐述一不愿再停留,拉着齐稚一一同去病房看方吟秋,二人见方吟秋父母在里面,便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里走去。
病房内,方吟秋已经清醒,脸色苍白,却执意要去深切治疗室看望仍危重的方知珩与叶司意,方毓谦与林秀晶不停阻拦,护士也以她身体虚弱为由,坚决不让她起身。
方吟秋走投无路,无助地将目光投向立在门口的齐述一,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
齐述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决定去前台借了一把轮椅,快步走到她的病床边。
他对方毓谦夫妇轻声道:“叔叔,阿姨,让我带她过去吧,我会照看好她的。”
方毓谦担忧地看了看女儿,面露难色:“可是吟秋的身体……”
“爹地!”方吟秋两眼噙着泪,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不肯放,哀求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傻等着也不安心,你就让我去看看三哥和司意姐吧……我保证我只看一眼……”
“让她去吧。”林秀晶轻轻拭着泪,随后抬头看向扶着轮椅的齐述一,眉眼逐渐温和,“齐高检,吟秋就麻烦你了。”
齐述一认真地点了点头,便俯身将方吟秋从病床上轻轻抱起,轻柔而稳妥地把她放在轮椅上,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
这一抱,让方吟秋心头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清晰的安全感,一股暖意在眼底缓缓蔓延开来。
齐述一懂她、信她,也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深切治疗室门口,方吟秋一眼瞥见了方知珩同父异母的哥哥叶承廉。
叶家浩劫刚落幕不久,叶家第三代长子叶承康重伤住院,半个月前才刚刚转入养和医院的普通病房,这些日子,叶承廉与叶承康的儿子叶振衍一直留在医院陪床。
听闻方家的噩耗后,叶承廉没有丝毫犹豫,便从普通病房赶到了深切治疗室。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成誉林与方毓慧夫妇到叶家灵堂为他正名的恩情,撇开上一辈人的恩怨,方、叶两家三代世交,他与方知珩从小相识,方知珩更是对他敬重与依赖,只是近日才得知彼此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方吟秋眼看着姑父成誉林在一旁默默落泪,而方毓慧正埋在叶承廉怀中痛哭,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看着他们三人互相依靠的一幕,方吟秋心中生出一丝欣慰,酸涩又温暖,她心里一直清楚,三哥方知珩有多么在乎叶承廉这个亲哥哥。
此刻,她更是盼着三哥能快些醒来,更盼着他们一家四口能早日团聚。
齐述一轻轻推着轮椅,将方吟秋带到深切治疗室窗外,她趴在冰冷的玻璃上,远远望着躺在里面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方知珩。
她见过三哥被虐打得满身沾血、神志模糊的样子,此刻看着他这般脆弱,心疼到极点,泪水模糊了双眼,肩膀不受控制地开始起伏。
方毓慧闻声,抬眼见方吟秋这般模样,连忙起身劝她回病房,可方吟秋却死活不肯,手指用力抓着轮椅扶手。
这时,徐晋屹与徐卿颐一同赶到。
徐晋屹见身体虚弱的方吟秋缩在轮椅上低声抽泣,满心懊悔,却只能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齐稚一原本静静跟在哥哥和方吟秋身后,一见徐晋屹,立刻警觉起来,她故意挡住徐晋屹看向方吟秋的视线,眼神充满戒备。
齐稚一冷冷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齐述一听到后抬眼望去,对妹妹今日的过激举动十分不解,他将方吟秋托付给方毓慧后,上前一把拉住齐稚一。
他皱眉劝阻道:“稚一,你跟我走,别在这里胡闹。”
齐稚一压低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他要抢走你喜欢的人,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徐晋屹神色疲惫地对她解释道:“我没有想抢任何人,我只是担心她。”
齐稚一却不愿退让,态度坚决:“不需要你担心。我在,我哥也在,她的亲人都在,轮不到你管。”
徐晋屹攥紧双手,满腔怒火却无力反驳,只能僵在原地,远远看着方吟秋的单薄身影。
齐述一不愿场面失控,对徐晋屹低声道歉后,态度强硬地将妹妹拉走。
徐卿颐始终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见齐述一和齐稚一离开后,便也悄悄跟了上去,走远到一定距离,确认不会打扰到患者,也不会被徐晋屹等人听见,这才叫住了齐述一兄妹。
“事到如今,没必要再瞒了。”
徐卿颐扫了齐稚一一眼,又将目光沉沉落在齐述一脸上,神色越发严肃,还未等齐述一反应,她的眼里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幽幽问道:“你不觉得,你妹妹这段时间的行为,一直都很古怪吗?”
齐述一带着满心的疑虑,不解地看向妹妹,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妹妹的异常,只是他至今都无从考证。
徐卿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直瞒下去,对你不公平。”
她刚要继续往下说,齐稚一抬手推向她的肩膀,手上的力度和情绪近乎失控:“你今天要是敢说出来,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徐家任何一个人!”
徐卿颐眼疾手快,死死拽住她的手腕,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哥哥,难道就不是我们徐家的人了吗?”
话音一落,齐述一和齐稚一如遭雷击,看着徐卿颐那对毫无波澜的琥珀色瞳孔,纷纷愣在原地。
被掩盖多年的身世秘密,在这条充满血腥与沉痛的医院走廊里,被撕开了一道早已结痂的口子。
清晨六点,离岛的僻静海边,汹涌的浪涛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景彦被一群持枪的蒙面暴徒带到岸边,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快艇,在海浪中轻轻摇晃。
他的头发凌乱,右眼狼狈地裹着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破布,却在看到快艇的那一刻,半眯着的左眼顿时燃起求生的光芒。
领头的蒙面暴徒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线条冷硬且无比漠然的脸。
方景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对着他磕头:“文哥!救救我,你救救我!”
领头人郭立文俯视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如同警告:“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上船之后,船上的人会带你离境。记住,这辈子不准再回香港,永远不准再出现。”
说完,他扔给方景彦一只黑色手提包。
“这里面的钱,够你下半辈子生活。”
郭立文不再多言,带着身后的手下坐上车迅速撤离,只留方景彦一人在海边。
方景彦强忍着右眼传来的剧痛,心里又惊又喜,以为自己真的捡回一条命,还能拿着钱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逍遥度日。
他快步登上快艇,蹲下身后,便急急忙忙拉开背包拉链,迫不及待想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可拉开拉链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脚底开始,沿着脊骨一直蔓延到他的头顶。
手提包里装着的,根本不是钱,而是一堆又一堆,扎得整整齐齐的冥币。
这就是郭立文留给他的,够他下半辈子生活的钱。
方景彦突然觉得后脑的神经开始猛跳,连恐惧都来不及涌上心头,身后早已潜伏的人影毫无预兆地扑了上来。
一根粗麻绳狠狠勒紧了他的脖子,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方景彦的双手拼命抓着脖子上的绳子,两腿腾空蹬踢,身体剧烈抽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间只能发出微弱的挣扎声。
片刻后,方景彦的身躯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身后的人确认他已经死亡,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尸体随手抬起,扔进了漆黑冰冷的海水里。
海浪轻轻一卷,海面迅速恢复平静,那人从裤袋中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一个号码。
“齐先生,人已经处理干净,您放心。”
电话挂断后,海浪依旧,风声未平。
这一章可以说是超级修罗场!
方家的恶魔落幕,真正的深渊开场。
叶家浩劫是序幕,方家崩塌是中场,齐家入局,才是《沉恕》真正的全貌。
方家所有悲剧的真正操盘手,正是齐述一的养父齐松仁。
连接第二部的彩蛋:第二部的结尾和第三部的开头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正文提到此时此刻,叶家的叶承康在普通病房住院修养,叶承廉和叶振衍陪同,而叶司意正躺在深切治疗室。
叶振衍已经知道叶司意为救方知珩险些送命,他其实想跟着叶承廉一起下来探望的,但是他不敢,他不敢让叶承廉知道自己暗恋多年的人是方知珩相恋四年的女友,当年叶司意不告而别,他也一直觉得叶司意不喜欢他、躲着他,心里没底,觉得自己没有合适的身份去关心和靠近。
他羡慕甚至有点隐隐嫉妒方知珩,能陪在叶司意身边四年,叶司意还舍身相救。
此时此刻,叶振衍心里的心疼、担忧、痛苦全部交织在一起,打成了一个到第五部才会彻底解开的死结。
叶司意更是惨烈,重伤、濒临死亡,奄奄一息躺在深切治疗室,却至今都不知道,叶振衍心里一直有她,更没有认出,叶振衍毕业照中手捧的那束弗洛伊德玫瑰,就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方景彦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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