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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行馆二楼,房门紧闭,屋内静得只余两缕呼吸交相起伏。

郑妗姝斜倚在床榻上,凤眼微垂,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床榻旁,褚炀静立着,眼底压着些说不清的情绪。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像是隔了一层捅不破的薄纸。

沉默久了,便显得那沉默格外沉。

褚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并非不信你。”

他顿了顿,应是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妥当,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十一确实是受我之命,私下探曹家。可齐司为何会与他一同出现,又为何一同遭了暗算,其中缘由……我并不知晓。”

话音落下,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沉下去,不见涟漪。

他看向郑妗姝,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恼不怒,甚至连质疑都欠奉,只是漠然。褚炀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了,心底那股不耐几乎要压不住。

简直是得寸进尺!他堂堂一个侯爷,为何要与她解释这般清楚?

他大步迈上前,身影骤然拔高,将窗口透进来的日光尽数挡住,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郑妗姝这才缓缓抬起眼,眉心微蹙着,透着掩不住的乏态,眼上鸦羽似的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像是随时要阖上。

褚炀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那团无名火在胸口乱窜,却找不到出口,只能烧得他自己心烦意乱。

“先好好歇着。”他下颌绷得紧紧的,语气里捎带着那点不易察觉的关切,被他说地格外别扭。

褚炀走得急,没有注意到转身后郑妗姝的那双倦怠凤眸里,浮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之色。

清晨的墨阳大街,冷冷清清。

只有三三两两的早点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行人匆匆坐下,扒拉两口热食,又匆匆离去,各奔各的生计。

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前,朝右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再越过一座横跨湖面的石桥,便到了瑞金街。

白日里的瑞金街褪去了浓夜的喧嚣繁华,显出几分清幽怡然。浮白楼就在街头静静立着,楼阁的飞檐翘角映在晨光卷布中,将静泊雅致勾勒如名家大作。

楼内最高处那间奢靡卧房,此时仍拉着厚厚的帷幔。

红衣薄衫散落一地,从榻边蜿蜒到门口,雪白的毛毯自床沿滑落,软软地堆在地面上,与那些绫罗绸缎混作一团。薄纱帘幔低垂,隐隐约约遮住了榻上的光景,满室的花香与酒香,经过一夜的旖旎浸润,愈发浓得化不开,缠绵入骨。

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悄无声息地掀开薄纱一角。

纱帐里头,一抹嫩白肌肤上缀着点点红梅,两缕乌黑的长发纠缠在一处,凌乱地铺散在枕侧。

柳羽眯着眼,面颊上还浮着未褪尽的潮红,脸上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是发丝在拂。

她眉头轻轻一挑,睫毛颤了颤,懒洋洋地睁开眼,正对上近在咫尺的那道目光,目光直勾勾的,带着还未餍足的欲色与玩味。

“旻阳……”声音娇滴滴的,像是浸了蜜酒,丝丝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怎么这般看着?”

她轻轻抬起手,指尖抚上眼前人**的胸膛,慢慢地,似有若无地打着转,眼底晃荡着餍足后的慵懒,面上却偏偏做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来,将那份贪婪藏得严严实实。

柳羽两手勾住原旻阳的脖颈,将人往自己怀里拢,娇嫩的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吐气如游丝,“昨夜可真折腾人……。”

原旻阳沉沉笑了一声,他侧过头,将柳羽往怀里一揽,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细细端详,那目光里**翻涌,像是被怀中这具温软的身子撩拨得又起了火,他低头狠狠咬住她的唇,将那未出口的嘤咛一并吞入腹中。

再一晃,已是日上三竿。

柳羽迷迷糊糊往身旁摸了一把,指尖触到的床褥只余一片凉意。她掀开眼皮,懒洋洋地撑起身,自顾自穿好衣裳,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将满室浓烈的旖旎气息尽数散去。做完这些,才到圆桌旁坐下,斟了两杯茶,一手撑着下巴,静静望向窗外,那双眸子里,早已没了方才勾人心魄的春色,只剩下平静无波的漠然。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响动,柳羽耳尖一动,当即起身转过去。

“主子。”她低声道。

郑妗姝倚在垂纱帘边,眼中含着几分意味深长,嘴角隐约噙着笑:“我该怎么和井羽交代?”

柳羽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定了定,无所谓道:“男欢女爱,各取所需罢了。”

郑妗姝眉梢轻挑,踱着步子走进来,在桌旁坐下:“原旻阳那边,可探出什么消息?”

“浪荡公子一个……”柳羽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倾身,“然城府之深,难以估量。”

“先前我以身入局,演了场英雄救美,事后便向他打听曹家闹鬼的事,没成想那原二竟然事无巨细地跟我说了个全。”

“也正因为如此,他说的话便应毫无可信之处了,但曹家九年前突遭灭门,此后闹鬼,却是整个墨阳城有目共睹的。”

“之后再隐约打听曹家的事,他便时而装醉,时而胡语,从他那些话里头细细琢磨,大抵是真真假假掺着说,真话里夹假话,假话里藏真话,叫人难以分辨。”

“怕他起疑,便没敢再多打听。”柳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昨夜他酒醉,忽然说要带我回原府……”

郑妗姝不由讶然:“带你回原府?”

这厮未免也太放浪形骸了,原家家主若是知晓原二携位风尘女子回府,怕是刚好的身子又要气到昏厥。

柳羽抿了抿唇,语气忽然带了几分怯意,睫毛扑闪几下:“属下琢磨着,这倒是个查曹家的好机会,所以……所以就……”

原氏是墨阳世家大族。虽自诩清流,但暗中与官府勾连想是必然,原旻阳此人城府深沉,想知道曹家的线索,进了原府或许另有机缘。

郑妗姝瞧着她那副装模作样的畏惧,忍不住笑了:“先斩后奏确实不妥,你今年的压岁礼,就当领罚了。”

柳羽脸一垮,满眼郁色,郑妗姝又道:“你进原府后,我会想办法一同前去,暗中护着你,至于井羽那边,届时我自会与他说明。”

桌上的茶已经温凉,郑妗姝走后,柳羽独自坐到榻边,从枕下抽出昨日原旻阳送来的那支金钗,在手里转了两转,心里嘀咕着……

压岁礼罚了便罚了吧。

墨阳郡县遭人杀害,剥皮悬挂城楼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多久。

才过了一日,城内街景已是肃然一片。行人来去匆匆,谁也不愿在外头多逗留,偶尔有凑在一处交头接耳的,说的都是城门上那桩惨事。

府衙内,章浩闽身旁站着个穿黑色武袍的魁梧男人。见褚炀从外院走来,章浩闽连忙绕过案桌,“下官见过大人。”

随即,他侧过身引见立在自己身旁的那位男人:“大人,这位是墨阳郡尉,屈邝。”

屈邝面色肃然,定在原处,不卑不亢地倾身行礼:“墨阳郡尉屈邝,见过侯爷。”

褚炀微微颔首,打量了他一眼,此人目光径直迎上来,丝毫不闪避,倒有几分胆色。

“坐罢。”褚炀随意在一旁落座,声音沉下来,“本官今日来,是为昨日郡县汪文岚一案,此案手段残暴,又涉及朝廷命官,关系重大,不可不察。”

他眉眼凝着肃意,腰背挺直,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威压:“眼下可查出什么线索?”

这事恰好发生在他抵达墨阳的第二日,再加上先前城外山道上发现的那个重伤濒死的温长靖,幕后之人就差把“挑衅”二字直接拍在他门脸上了。

只是,这挑衅究竟出自谁手?手段竟如此惨无人道?若是原氏,原晋能有这般大的胆子?又或是另有其人?

“今晨,衙内郡卫查到,汪大人应是出城去了觉水县。”章浩闽回道,“城西打铁铺的陈老三说,汪大人出事前几天曾去铺中,让他打了一条很粗的锁链,陈老三好奇问了一嘴,后来汪大人将锁链放进带来的包袱时,他瞧见包袱里有一封觉水县的文书和过所。”

“觉水县?”褚炀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屈邝,“汪文岚与觉水有何关联?”

章浩闽见屈邝不语,连忙接话:“回大人,汪大人与觉水并无联系,他是岭洲崇安人,先前任崇安郡栖霞县县令,十二年前调任墨阳,任墨阳郡县。”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觉水,是因近期几起失踪案的受害者都是觉水县人,汪大人认为案情相似,曾与下官说过,需得亲自去觉水走访调查一番。”

说罢,章浩闽抬袖擦了擦额间并不存在的细汗,掩住面上的愧色,随即躬身一礼,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下官深知大人前来墨阳,是为教化研学事宜。然,堆积已久的失踪案悬而未破,是下官无能失职所致,如今汪大人又惨遭杀害,下官已即刻派人前往觉水县调查其生前踪迹,万望大人海涵,莫怪下官分心他务。”

眼见章浩闽的身子越弯越低,褚炀起身,伸手托住他微颤的臂膀,声音自上而下,威严中透着宽慰:“此次替陛下出巡,研学之事固然为重,但民生民情更是重中之重。章大人兢业爱民之心,本官深有感触,不必自愧。本官说过,若有难处,尽管来寻。”

章浩闽这才惶惶直起身,沉沉吐出一口气:“下官多谢大人!”

褚炀转身离去时,与章浩闽身旁一直沉默不言的屈邝对视了一瞬。他停住脚步,站在这位郡尉身前,眼眸微眯:“咂摸一瞧,屈大人有股江湖气。”

屈邝面色不变:“大人何意?”

“潇洒,不羁....”褚炀吟吟笑着,笑意里带着些许探究与玩味,“屈大人话虽不多,可往那一站,便与浸淫官场多年的章大人格格不入,屈大人可知?”

屈邝面上浮过恍然,他嘴唇动了动:“下官.....”

章浩闽在一旁听得分明,不由得暗暗心惊,这位定北侯的眼力竟如此狠辣?他笑着回道:“回大人,屈大人是三年前才来的墨阳府衙,今年年初刚升任郡尉。”

褚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屈邝身上多停了片刻,似乎起了某种兴趣。

“屈大人,改日有空,本官定来寻你过上几招!”

说完,他拍了拍屈邝宽厚的肩膀,也不等回应,便阔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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