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炀望着那道微微佝偻的背影,鼻息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他转而看向门外的两名侍女,以及一直沉默驻守一旁的郑妗姝,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笑意愈发幽深。
他停在晴昧身前,声音放得轻缓:“平日里,你在明达堂都做些什么?”
晴昧躬身答道:“回大人,奴婢平日负责替先生整理书卷、收拾书案。”
褚炀下巴微微扬起,意味深长道:“那可有顶着日头替主子守门这活儿?”
晴昧眼中晃过一丝慌乱,迅即抿唇,从容应道:“大人英姿,奴婢们自是仰慕,能在停云斋当差伺候大人,是奴婢们修来的福分。”
说完,她与月华双双伏地行礼,同声道:“还望大人成全。”
褚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这般紧张,倒像是本官的不是了,只是日头正烈,叫你们长久立在门前,本官于心不忍,”他摆摆手,“退下吧。晚膳前再来伺候。”
月华怯怯地看了褚炀一眼,余光又瞥向晴昧,犹犹豫豫:“这……”
褚炀双眼微眯,声音沉了下来:“怎么,本官的话不作数?”稍顿,语气又沉了几分,“还是说,你们须得时刻不离本官左右?”
“不敢,”晴昧垂首道,“大人体恤,奴婢们惶恐,”她看了月华一眼,脚步后撤,“若大人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奴婢告退。”
停云斋终是冷清下来。
从始至终沉默不言,身形挺拔驻守门外的郑妗姝,这才转身走进屋内,她随意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摘下面罩,一饮而尽。
咂摸了一下那凉透的茶味,似是不喜,奈何从出驿馆至今滴水未进,只好仰头又灌了一杯。
见褚炀阴着脸跟进来,她调笑道:“看不出褚大人还有铁血柔情的一面,真真有趣。”
褚炀无奈白去一眼,在她身旁落座,手指点叩着扶手,沉吟片刻,低声道:“这原家有问题。”
郑妗姝眼神瞥向门外,望着那空旷雅致的院落,轻哼了声:“这原家,看来很是在意我这位侯府夫人呢,侯爷觉着呢?”
褚炀不语,面色愈发阴冷。
那两名侍女,月华的模样与郑妗姝有几分相似,晴昧的气质则像极了她那份出尘清冷。
自己当初在太极殿求陛下恩典赦免郑家女一事,想来原家早已知晓。如此看来,原家在京城的关系网不容小觑。但褚炀隐约觉得,这背后并非相国秦护的手笔,那么,究竟谁是原家在京城的那双眼?
太子话里行间,曾有意让自己亲近原氏,难道墨阳与东宫之间,也有什么牵连?
眼下事态扑朔迷离,初抵墨阳,温长靖与汪文岚两桩惨案便如当头棒喝,紧接着十一重伤于曹府,连带着本应在驿馆的齐司也莫名重伤于此。
如今来看,曹家的事,远比想象中棘手。而私下追查周莠成之女带着税银潜逃墨阳的线索,更是乱成一团麻。
他信不过章浩闽,也信不过原晋,在这满城浑水,暗流汹涌的墨阳城里,唯一能信的.....
褚炀侧身看向一旁同样静默不语的郑妗姝:“在想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郑妗姝乌睫微微一颤,她掀起眼皮,迎上褚炀探究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直说。”褚炀自顾自地给两人杯中续上凉茶,“这般犹豫倒不像你。”
“哦?”郑妗姝被他这话勾起了兴致,唇角一弯,拧过身子,手肘搁在茶案上,歪头看他,颇为好奇,“那侯爷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她拿起一旁的面罩,戴上又摘下,那模样竟有几分纨绔子弟的轻浮。
褚炀被她这做派恼地心跳不察漏了一拍。
什么样子?
气质出尘,咏絮之才,格局之上巾帼不让须眉,容貌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什么样子?
冷漠无情,心思深沉,出手果决,以牙还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重要的是,但凡遇上这厮,稍不留神就会被牵着鼻子走,便是被卖了,指不定还闷头替她数钱。
什么样子?
褚炀睨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然吐出四个字:“混账模样。”
郑妗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对这评价分外满意,满意到难得地笑弯了眼。
她连连点头:“知我者,明夷也。”
褚炀不欲再与她拌嘴,视线飘向屋外,声音沉下来:“你也看出来了?”
郑妗姝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之意:“自然。”她顿了顿,“清流明达,以美色诱之,这原氏竟使得出这般下作手段,若是传出去,恐怕百年清誉皆得天下人耻笑。”
可原晋手段高明,到底是明达堂出来的教习侍女,在外看来,派这二人前来随侍朝廷钦差,并无不妥。
“方才你犹豫时,想说什么?”褚炀问道。
郑妗姝思虑了一瞬,才道:“许是我多想,可就在方才我所观察来看,这原大有些扮猪吃老虎的意味。”
褚炀心下一沉。显然,郑妗姝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此番出使,名为研学,实则是将世家嫡系子弟送入京中为质。这一层关系,原晋不会不明白。既然明白,他眼下最妥当的应对之策,便是设法淡化原敬南的存在,让褚炀在原氏子弟中另择人选,从而将原敬南从视线中悄悄抹出去,这才有了事事都由原三来应付自己。
想到此,他故作疑惑,朝郑妗姝发问:“怎么说?”
郑妗姝忽地凑近,似笑非笑注视着褚炀,缓声道:“侯爷自己心知肚明,还问我做什么?”
这看人好戏的模样当真是欠揍,褚炀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咬牙道:这么说,你是本侯心中的蛟蛕了?本侯的心思,你全都知晓。”
郑妗姝不以为然,她抿唇笑地含蓄,“妗姝如今只是侯爷身旁的护卫,重中之重就是护得侯爷周全,至于其他的,全凭侯爷决断便是。”
褚炀气地顶了顶腮,恨恨笑着。他扬手指向门外,没好气喝令道:“既是本侯护卫,那便出去在外把守!”
郑妗姝随即戴上面罩,语气肃然:“属下遵命!”
说完便大步跨出门外,将褚炀一人留在屋内气地牙痒,暗地跺脚。
哪是混账模样!简直是十恶不赦,恨不能手刃之徒!
晴昧来时,先悄悄打量了一眼守在屋外的那名黑骑卫。
那人身姿修长挺拔,腰间整齐佩着一柄长剑,面罩遮去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剑眉和一双凤眼。那目光警惕而坚定,缓缓扫过四周巡守着。
晴昧刚收回视线,那双眼睛便如箭矢无声袭来,钉在她脸上。紧接着,那黑骑卫迈步朝她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叫晴昧原本平缓的心绪无端紧张起来。
“姑娘是来请大人的?”嗓音压得低沉,听不出情绪。
晴昧拂身行礼,答了声是。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又道:“姑娘先候在外边吧,我替你通传。”
晴昧一愣,疑惑地抬眼:“大人这是……”
黑骑卫面上露出些许为难:“大人午后心绪不佳,怕姑娘进去无端受了牵连。”说着扬手往外一示意,“还是由我去通传稳妥些。”
晴昧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她曾听闻京中那位定北侯性子肆意骄矜,喜怒无常,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只是……
她略一犹豫,终究还是施身行了一礼:“那便多谢这位大人了。”
看人身影走远,在停云斋外静静立住,郑妗姝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推门而入。
屋内,褚炀依旧坐在方才的位置上,一手抵着额角,合眼假寐。
眉心紧紧蹙着,眼下浮着淡淡的乌青,微微颤动的睫毛,因紧闭而透出几分红紫的唇瓣,无声泄露出他此刻的忧虑与不安。
这样的褚炀,少了平日的狠戾,却添了几分难言的脆弱。
若有若无的檀木香似乎渐渐沁入了他的睡梦,随着郑妗姝的靠近,刚在旁坐下,褚炀脑袋便微微低垂了一下,随即猛然惊醒。
一睁眼,便见郑妗姝正坐在一旁,噙笑注视着他。
“脚步没响的吗?”褚炀横去一眼,带着几分嗔怪。
郑妗姝轻啧一声,叹了叹:“还是睡着的时候模样好。”
褚炀不知她这般瞧了自己多久,面上隐隐有些发热。先前便有过一次,只是方才与先前,似乎又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为何不同。
“晴昧在外头候着,请你赴宴去了。”郑妗姝敛去笑意,正色道,“宴上不知原二会不会露面,你有什么打算?”
褚炀起身理了理袖摆,沉默片刻,低声道:“将计就计。”
郑妗姝眼光微动,也随之站起。
“既然想保住原氏嫡系一脉,我倒是要看看,他怎么保,保不保得住。”褚炀语气阴沉,满是不屑,“这研学择选,我倒要看看这结果究竟如何。”
宴席设在原府的漱春庭。
顾名思义,这庭院四季如春,露天庭畔,假山错落,小桥流水,景致清幽。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有一条廊道,蜿蜒通向府中四方。
席上共设八座。褚炀到时,原晋已领着府中众人候在庭外。
“大人休息得如何?”原晋含笑问道。
“甚好,多谢原老。”褚炀此时兴致颇高,视线随意扫过一圈,忽然停在原予骞身旁的一位女子身上,略带疑惑,“这位是?”
话音落下,那女子便随原予骞上前一步,原予骞施礼道:“回大人,这是内子,沈窈。”
沈窈声线轻柔,却透着一丝局促,说话间不免飘忽了几分:“沈氏拜见大人。”
褚炀虚抬了下手,身后,郑妗姝的目光越过原晋,落在他身后半藏着的原敬南身上。只见原敬南余光略一扫过原三夫妇二人,眼底依旧是藏不住的鄙夷。
郑妗姝不免疑惑,原予骞好歹是他亲弟,只因一个家主继承之位,竟至于暗中反目到这般境地?而原予骞,又为何甘愿替原敬南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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