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没再提及殷后,将十九恭维一番,还想说甚,门上一响,那婢女推门要进屋。
“我累了,再睡会儿,莫来扰我。”卫后扬声道。
那婢女唯唯而去。
十九听着脚步声远了,转头道:“消息既已送到,我这就走了,此事娘娘务必守口如瓶,若叫我父皇知晓,定不饶我。”
卫后满口应承,又迟疑着问:“公主可有法子救他?”
“娘娘抬举我了,”十九先是愕然,继而失笑道,“我父皇多的是女儿,不拿女儿当回事,我们姐妹不过空有个公主的身份罢了,哪来的本事救他?”
卫后惭愧道:“是我唐突了。”
十九宽慰她道:“娘娘若当真没法子救他,也不必太过介怀,他命该如此。”
船沿青溪南下,行过台城外,十九看着高高耸立的宫墙,目光久未移开。
倘若没那场变故,娘便是世人眼中顶顶尊贵的皇后,与皇帝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姐姐亦会如萧珈柔那般受尽宠爱。她生于此长于此,陆家不至轻慢到以财帛打发她。
十九弯下腰,手自船侧探入水中,将那灰墙碧柳的倒影搅得粉碎。
卫后见信并无讶色,她早便知萧玞之还活着。
萧玞之信上只说立萧钰之为太子,旁的只字未提,显是料定卫后有法子救他,却未必肯救,知其所图,遂立其子为储君。
卫后有甚法子自然不肯告知她,大抵是倚仗其兄卫涑。
可她困于绮云寺,如何传信于卫涑?
陆家会插手此事么?
陆睻曾说陆存之的尚书令乃虚职,卫涑总揽朝政,言语间似有不满。费重视荀家为患,一意翦除,对同为卫氏姻亲的陆家,却是有心笼络。
如此看来,陆家与卫涑并无瓜葛。
陆存之要陆睻等,又道等不了多久,且已预备打发她走,显是有所筹谋,只不知是何谋划。
十九自铜镜中看了眼陆睻,无论如何,他不会对她透露半个字。
陆睻坐在棋案后,按下一粒白子,头也没抬,问:“公主想去朱家?”
十九嗯了一声,起身道:“花宴难得,自是要去。”
这身衣裙还是头回穿,她对着铜镜转了转,暗自称赞翠袖手巧,没浪费这好料子。
上回那小衣也是,穿着正合身。
不似她原先那几件,因她吃得胖了,箍得她透不过气。
陆睻抬起眼,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番,“大嫂二嫂都不去。”
“嫂嫂们不去,我更该去,”十九仔细抹平衣襟上细小的褶痕,“朱家既下了帖子,一个不去,岂不是驳了人家脸面?再者我姐姐她们多半也在。”
“郎君去么?”
陆睻没作声,等她收拾好出门,将棋枰一拂,起身跟上了她。
朱家宅邸在邺宁河以南,数顷之地,堆山凿池,楼阁台榭美轮美奂。
宴集所在的湖泊一碧千里,湖畔造了轩敞的八角凉亭,四围垂挂翠竹画帘。清波之上不时可见白羽水鸟,芙蕖密处,鸟羽也似落了层淡淡碧影。
与之相比,陆家积玉园那片荷塘的确只是个小池塘了。
十九取食冰碗里的瓜果,一面打量着席上众人。
长姐、五姐、八姐几个都在,独独没见着十姐。
除她们姐妹,另有好些世家贵女。
便只坐着、不言不语,也能一眼看出与她们不同。
这不同非在穿戴妆容,而是言语举止之间。
十九挨个瞧过去,面孔并不陌生,她认得都是哪家的女郎,此前在宫宴上见过两回。
这几家肯赴朱家的宴,不论交情深浅,至少不愿得罪朱家。
谢、钟两家不然,陆睻两个表妹都没来。
这等宴集比宫宴随意,赏花酌酒之余,还可射覆、投壶为戏。
有人又提议赋诗,便以眼前这一湖芙蕖为题。
姐姐们肉眼可见地不安起来,有借故推托的,有硬着头皮胡乱凑出两句应付的。
贵女们痛快笑了倒好,偏要自矜身份,要么板着脸故作淡然,要么抿起嘴忍笑,惟恐人家不知她们学识好、修养好,看破并不点破。
轮到十九,她拣了一粒最大的蒲陶吃了,随口道:“我不识字,不会作诗。”
席上气氛立时为之一僵,众人纷纷望她,虽已克制,面上仍泄露了几分心思,或怜悯,或不屑,或愠怒,亦有些耐人寻味的。
朱家一个女眷笑着打圆场道:“陆氏经学传家,三公子又饱读诗书,公主如此灵秀聪慧,假以时日,定有所成。”
她身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姐姐们嫌她丢脸,都不看她,亦不作声。
长姐冷笑着瞪她一眼,扭过头去,脸不红心不跳地念她那连打油诗也算不上的歪句。
等到泛舟游湖,十九这条船只坐了她一人。
那婢子默默地撑着篙,大气不敢出,惟恐她迁怒。
十九背倚舷板,摘了片硕大的荷叶,盖在脸上遮蔽日头。
水声悠然,小舟轻轻荡着,她合上眼,渐渐生出倦意。
卫后得信有几日了,城中依旧风平浪静。
朱家尚有闲情筹办花宴,朱家人亦无异色,可见并未听到什么风声。
卫涑沉得住气,还是没想到应对之法?
她的思绪忽被几个女子的话语声打断。
“不过是个末流旁支,几时数得上他朱家?”
“靠献女攀附贼子的小人罢了。”
“费十九竟是个不识字的草包,可惜了陆公子。”
“陆家忍气吞声娶个这等出身的贱民,不怕辱没了先祖。”
“那太子十有**也是个目不识丁的。”
另有个一直没出声的女郎道:“罢了,莫论人是非,仔细隔墙有耳。”
船忽行得急了些,慌忙之下,似还碰着了几杆荷茎。
十九没睁眼,婢子大抵以为她睡着了,恐她被闲言碎语吵醒,急惶惶连撑了几下篙,拨得湖水哗啦作响。
那些人想是听着了动静,霎时没了声。
过片刻,十九直起身,放下荷叶,朝方才那几个女郎说话的方向看了一眼,听声儿,最后那个当是陶家女郎。
可惜了,陆睻若是在,兴许立刻便要气得杀了费重,将她赶出陆家。
“大字不识的草包,倒有脸游湖。”
十九扭头一看,长姐的船靠了过来。
长姐打发走两名婢子,上了她这船,往后一躺,头枕着手臂,眯起眼。
“听说父皇打算将陶家那女郎指给太子,早先萧家也相中她为粲王妃呢,指不定就是未来皇后,不说讨好,你可别将人得罪了。”
十九问:“陶家什么来头?”
“祖上尽是大官,读书人,”长姐冷冷一哼,讽刺道,“那婆娘没教你认字?”
十九没答腔,问起怎没见着十姐。
长姐恨得牙痒,“莫提那不争气的,给她做了公主也立不起来。”
十九低头听着,不觉将那荷叶撕作了数条,“真打算在建康扎下根来了。”
长姐凑过来拧她面颊,手劲奇大,捏得她生疼。
十九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厌烦地瞪着她。
“没搽粉?”长姐搓搓指腹,酸溜溜地道,“你倒是越长越水灵了。”
十九揉着面颊,在陆家好吃好喝地养着,脸色好些有甚稀奇。
“今日怎没穿人家的旧衣?”
十九反应过来,问:“你认得是谁的旧衣?”
长姐嗤笑一声:“没见人家眼都看直了?”
十九立时想了起来,难怪萧珈柔那副样子,原来并非嫌她寒酸。
“也不怕人笑话你东施效颦。”
十九没理她,她哪知甚东施效颦,不过因常被人说,才记住了。
长姐坐直身,忽问:“祖母让你转告姐妹们给老四烧纸钱,为何不应?”
十九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荷叶条,反问她:“四哥的忌日姐姐们不记得么?若是指着我提醒,也不必费事化甚纸钱了,心就不诚。”
长姐盯着她,冷不防道:“你同我说实话,他可是你弄死的?”
十九睨她一眼,“姐姐倒看得起我,四哥去时我不过九岁。”
长姐追着她问:“怎就那般巧抓了他?”
十九语气冷下来,“你想知道,何不去问他?问我作甚?”
“从前你就巴不得他死,想拿长虫勒死他。”
十九道:“幼时不知事,胡闹罢了,何至于当真要死要活?”
长姐一张脸滚圆,脂粉浸了汗晕开,红的白的,沟沟壑壑,顾不上擦,鼻翼翕动着,乍一看,黢黑的鼻洞比她两只眼还大些。
瞪她片刻,唤来撑篙的婢女,气哼哼地走了。
十九看着她那条船驶向岸边,不自觉地将荷叶撕了个七零八碎。
陆睻怕长虫,她何尝不是?娘和姐姐更怕。
有人偏拿长虫吓她们,以此为乐。
终于有一回,她不知怎么就不怕了,抓了那物,径直闯到饭堂,直奔罪魁祸首,狠命用它勒他的脖颈。
然而一个五岁的孩童能有多大气力?
她很容易被人拉开,挨了祖母一顿抽打,扔到庭院曝晒。
似乎也是此刻这般晴朗的天气,她背上渗着血,湿漉漉的,那湿意加剧了干渴,她趴伏在地,干裂的唇贴着发烫的泥土,似一尾鱼搁浅在海滩。
十九弯腰掬起一捧水,鬼使神差地往嘴边送,忽听有人唤了声“公主”。她如梦初醒般分开双手,掌心的湖水立时跑个干净。
婢女向岸上遥遥一指,十九随她看去,相隔稍远,瞧不清面容,只模糊看出是个白衣男子。
难道是陆睻?他今日穿的便是白衫。
朱家这花宴男女分席,男客俱在对岸水榭,是以她同陆睻虽一道赴宴,到朱家后却没见上面。
那婢女道:“瞧着似是我家二公子。”
朱坵?拢岸一看,果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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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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