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灯光在夜色里红蓝交替，陆述澜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见自己的车被拖车拽出来，像一只被遗弃的黑色烂鞋。
“还好吗？”温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陆述澜想说不好，但嗓子发干，发不出声。
许寒州踱过来：“交警调了监控，刹车痕迹几乎没有，直接冲下来的。”他顿了顿，“自寻死路啊。”
陆述澜嗯了一声，温屿也只是沉默，就他一个人情绪这么激动。
虽然这车不是陆述澜的心头爱，但也一百多万呢，砰一声撞没了，许寒州想不通陆述澜怎么能这么淡然，问：“你不觉得很意外吗？不觉得很可怕？不觉得应该来点情绪吗？”
“他就是黄大毛。”
许寒州愣了一秒，骂了句脏话，把烟狠狠掐灭。
警察问话，陆述澜回答得很机械，问什么答什么，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温屿一直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陆述澜能清晰感知到他在。
回了房间，陆述澜没开灯，他静静看着窗外的天色，他可以捕捉每一秒的变化。
温屿倒了杯温水搁在他手旁，在身侧落座：“不睡了？”
“你能睡着？”陆述澜反问。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从昨晚到现在，温屿好像一直在给他递东西，水，浴袍，毛巾，碗筷。话不多，事也没怎么参与，但始终在他周围转悠。
“你说，”陆述澜握着杯子，视线胶着在窗外，“这些神啊怪啊鬼啊，是怎么选中我们的？”
温屿侧过脸望他。
他继续说：“Bobi梦见我被人打，没过几天我真挨了。”声音哑下去，“它让我注意安全，我没当回事。”
温屿问：“你很信这些？”
“以前不信啊。”陆述澜往后仰，后脑勺抵住沙发背，“现在家里都养上小神仙了，你说我信不信？”
温屿把水杯往他跟前推了推，陆述澜低头瞥一眼那只杯子，问：“你平时都这么照顾人？”
温屿摇头：“没有。”
“那对我还挺特别？”
温屿没承认，也没否认，什么都没说，陆述澜就当他是默认。
巨大的冲击之下，这点默许让陆述澜心里舒服了些，他把杯子放回茶几：“过会儿就走吧，开许寒州的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是温屿握方向盘，陆述澜状态实在不太好，比起上次在雪窝里等着救援差点丧命，这种逃过一劫的后怕也让他很恐惧。
他靠在副驾驶，以为自己能睡着，可一阖眼就是黄大毛那张脸，惨白的，歪斜的，被灯光照亮的，他看到的最后一瞬。
睁开眼，温屿的侧脸就在旁边，这样的时刻里，这人是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存在。
闭眼，黄大毛的脸又浮出来。
再睁眼，两个画面交替闪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不断来回切着画面。
他记起以前看过一个实验，说人在极度疲劳和惊吓之后，大脑会陷入这种循环。
他试图用科学解释自己的狼狈，却越想越烦躁，闷闷地呜咽一声，痛苦的几乎要哭出来。
“睡会儿。”温屿说。
陆述澜根本睡不着，他不想解释，偏头望向窗外，发现温屿没走高速。
“怎么绕路了？”
“不走那边。”
陆述澜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条山道。他确实不想走，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个护栏。
温屿开得很稳，和他的风格截然相反。陆述澜是在守规矩的前提下追求刺激，温屿则是驾校教科书级别的操作，提前打灯，变道前观察后视镜三遍，规规矩矩，换句话说，有种刚拿驾照的风范。
陆述澜盯着他的侧脸，揣测这人究竟是真的无所谓，还是情绪藏得太深。从昨晚到现在，温屿脸上就没表现出过任何波澜，明明差一点死掉的是他们两个人。
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冗长的隧道，陆述澜没扛不住困意，即使紧绷着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缓，他睁眼，车停在一个海边的便利店。
温屿不在驾驶座。
陆述澜坐直往外望去，这家店挺大，停车场除了他们的车，还有一辆落满灰的厢式货车。
他看见了温屿，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旁，指间夹着一根烟，动作很生疏。
他分明记得温屿说过自己不抽烟，推门下车的瞬间，午后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温屿只抽了半根，就把烟按灭在垃圾桶里，转身往海边走去。
陆述澜跟上去，天色阴沉，海也是灰蒙蒙的。
“你不是说不抽烟？”
温屿没回头，视线落在海面的雾气上：“很少抽。”
“很少抽是几抽？”陆述澜很擅长没话找话，话里生话。
预料之中，温屿没答。
他换了个话题：“你说黄大毛出事是不是早晚的事？我他妈现在都后悔了，五十万给他得了。”
温屿偏过脸望他，目光沉沉：“不是五十万的事，是无底洞。”他说，“一旦被他窥见可能性，你会被彻底缠上。”
陆述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温屿是对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种差点死掉的恐惧。
他开始回想自己的自以为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几乎没接触过这种底层亡命徒，根本没想过会沾上这样的大麻烦。
他开始复盘整件事。
温屿见义勇为没错，换作他自己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想为温屿善后也没错，如果让温屿一个人来面对黄大毛这样一个人，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想再做猜测。
错是从他轻视一个赌徒那一刻开始错的，而让他拥有这种轻视的，是24年以来都把他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家。
“按理说不应该啊，”陆述澜说，“我爸怎么可能把这事处理得虎头蛇尾的……”
他话没说完，被灌了一嘴的海风。
等风过去，他又开口：“我一直觉得死啊活啊的，离我太远了。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八十多了都活得好好的。也就小时候养的小鸡小鸭老死，一死我就哭，一死我就哭，后来我妈就不让我养了。”
“生死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温屿说，“每天都有很多人死。车祸，病，意外，今天没死，明天也可能死。”他停顿了一下，“概率问题。”
这话太理性，太薄情，陆述澜问：“你就一点都不怕？”
温屿反问：“怕什么？”
“昨晚要是半夜找代驾走了，走也是我们俩人，万一正好撞上黄大毛，死的可能就是三个人。”
“没这种可能性，死的就他一个。”
温屿说完，径自转身走了。
风继续吹，陆述澜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生死的惊惶，在这人坚硬的姿态下显得格外脆弱，明明这人比他还小几岁。
他站在原地，海风掠过，把头发吹得凌乱。
回到车上时，温屿已经在驾驶座了，陆述澜坐进副驾驶，摸出手机，他早上在家族群报过平安后就关了机，因为实在没力气挨个安抚亲朋好友。
手机重新开启的瞬间，瀑布般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
他挨个回复着，光是哄他妈就用了十分钟，朋友们的关心也要一一应付，最后一个电话挂断，他嗓子都快要说冒烟。
温屿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水递给他。
陆述澜手机又震了一下，震动的节奏和普通的消息不一样，是宠物监控的专属铃声。
【宠物监控：Bobi已上线】
他点开屏幕，Bobi刚睡醒，一副小狗模样趴在窝里，卷毛没人打理，乱七八糟地炸着，陆述澜每次看见都要嘴欠，说Bobi其实是拖把成精。
Bobi正对着摄像头，昂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驾驶座上的人难得主动开口：“Bobi吗？”
陆述澜灌了几口水，直接把手机递过去，温屿瞥一眼屏幕，又望向他。
车沿着海岸线继续前行，Bobi就在监控画面里趴着，偶尔动弹一下，眼睛始终对着镜头。
陆述澜能望见Bobi，Bobi也能望见他，一人一狗，什么话也不说，隔着屏幕演一出主人与狗的深情默剧。
这片海岸线一直绵延到中央公园，顺着一路往南，就能开回市区，开回家。
温屿原本打算送下陆述澜就坐地铁回学校了，但陆述澜问他，不想上去看看Bobi吗，一提到狗，这人又松动了。
电梯门打开，已经守在玄关的Bobi立刻跑了过去。昨晚熬夜当市长耗光了所有延时券，现在它一分钟也变不成人了。
Bobi仿佛感应到陆述澜身上低落的气息，一团被揉皱的卡其色抹布，生猛地扑进主人怀里，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脸，从下巴蹭到耳朵，从耳朵蹭到脖子。
蹭完了又扭头望温屿，温屿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揉。
陆述澜抱着小狗Bobi进屋，Bobi乖乖趴在他腿上，尾巴轻轻扫着他的小臂。
陆述澜一下一下顺着Bobi的毛，从头顶抚到脊背，再滑到尾巴尖，掌心传来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活生生的。
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可以散掉了，他能活着摸到Bobi，真是太好了。
天色始终昏沉，陆述澜平时在家喜欢把所有灯都打开，今天却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Bobi跟他玩够了，又钻进温屿怀里窝着。
良久，陆述澜开口：“你今天一定要回学校吗？”
此刻Bobi已经钻进了温屿的卫衣帽子，两只爪子搭在他肩上，朝陆述澜抛了个wink。
温屿没接话，陆述澜猜他在等一个比“陪Bobi刷时长”更合理的理由。
“陪我。”陆述澜说着，双手盖住脸，仰靠在沙发上，“跟我说话，或者听我说话，先别让我一个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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