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澜怎么也没想到,把温屿送回学校、再去趟商场的功夫,Bobi再一次离家出走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是给西西买的猫窝和猫砂盆猫粮玩具,另一个是在商场给Bobi带的秋款外套和爱吃的零食。
虽然还没正式进入二胎家庭但也必须一碗水端平。
他喊了两声Bobi的名字,没人应,他把袋子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以为Bobi在房间里打游戏戴着耳机没听见,就去敲它的门,敲了三下,没动静。推开门,房间里灯开着,电脑屏幕亮着,游戏还挂在暂停界面,但狗不在。
陆述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扔着Bobi平时盖的那条毯子,遥控器歪在一边,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果汁。
他又去敲了敲浴室的门,推开看了看,没人。
走到衣帽间的时候,他看到原本挂在第二格的那只黑色行李箱不见了,拉开柜门,Bobi平时出门背的双肩包也不在,衣架上还少了两件厚外套。
陆述澜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空出来的那几个位置,脑子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狗又跑了。
他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掏出手机,点开宠物监控,开始调回放。
Bobi在大概一个小时前出现在玄关,拖着那只黑色的行李箱歪歪扭扭,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对着摄像头的方向挥了挥手。
陆述澜突然体会到了当爹当妈的疲惫,他想起下午给Bobi打电话说西西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Bobi说了句“哦,行吧”,就挂了。
他当时以为它虽然不太乐意,但好歹接受了,现在看来,那声“哦”根本就不是接受的意思,是已经打好算盘要怎么报复了。
陆述澜原本不想就这么把温屿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但毕竟Bobi离家出走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事了,孩子爹在这,老去跟许寒州商量也不是个事。
他把语音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四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里有哗啦啦的水声。
“你儿子丢了。”陆述澜开门见山。
水声停了,温屿大概是在关水龙头,过了两秒才开口:“什么时候?”
“看监控走了一个小时,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陆述澜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温屿擦头发或者换衣服的窸窣声,他说:“我出来找,它大概率会来我这儿。”
陆述澜想说“凭什么你觉得它会去找你”,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再去一趟你学校得了。”陆述澜说完挂了电话。
陆述澜把车停在路边,刚熄火,就看见正门侧边的铁门那儿蹲着一个人。
金发,黑色行李箱,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但金色的碎发从帽檐底下支棱出来,路灯一照还反光,特别显眼。
Bobi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树枝,低着头戳地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戳一下,停一下,再戳一下,像个被抛弃了的小孩。
陆述澜下了车,没急着走过去,他站在车门边上看了Bobi一会儿。这小孩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找,整条街上就它一个金脑袋,蹲在那儿跟一盏小灯泡似的。
他走过去,伸脚轻轻踢了踢Bobi的脚尖,蹲着的人猛地弹起来,转头就往学校里冲。
但铁门是关着的,旁边的人脸识别到Bobi,闸机“嘀”了一声,红灯亮起,挡板纹丝不动,Bobi被拦在外面,急得在原地跺了一下脚。
陆述澜上前一步,拎着它的后脖领子就拽了回来,Bobi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像条被掐住七寸的泥鳅,一边扭一边拿手肘顶他。
陆述澜另一只手掐住它的脸,把它掰过来对着自己:“离家出走还敢跟我玩第二次?”
Bobi的脸颊被他掐着,嘴嘟起来,说不出话,但眼睛瞪得圆圆的,它扭了几下没挣脱,索性不挣了,就那么瞪着他。
温屿正巧从正门那边跑过来,步子很大,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还是半湿的,跑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夹杂着舒肤佳香皂的味道。
他跑到跟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先看了看Bobi,又看了看陆述澜,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怎么了?”他问。
Bobi不说话,它把脸从陆述澜手里挣开,低着头站着不动,也不看任何人,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述澜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他看着Bobi那个样子,心里一阵烦躁,但嘴上还是没忍住:“说话。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跑?”
Bobi就不说话。
温屿绕到Bobi跟前,稍一弯腰,平视着它:“冷不冷?”又问:“怎么来的?打车还是坐地铁?”
Bobi看了温屿一眼,还是不说话,但它做了一件让陆述澜彻底无语的事——它松开行李箱,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头扎进了温屿怀里。
有学生从东门出来,看见他们三个难免多看两眼。
“上车再说。”陆述澜叹了口气,弯腰把倒了的行李箱扶起来,拖着往车的方向走。
三个人上了车,一起挤在后座,Bobi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温屿,右边是陆述澜。
车顶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Bobi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卫衣的抽绳;温屿靠着椅背,偏着头看Bobi,表情看不太出来在想什么;陆述澜则是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后脑勺靠着座椅,看上去像是在生闷气,但其实脑子在飞速转着,想着这破事到底要怎么收场。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陆述澜先开口了:“闹绝食我还理解,闹绝嘴是什么意思?不说话不怕憋死?”
“那只猫受伤了,总不能不管它吧?”陆述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讲道理,而不是在吵架,“它身上有伤,爪子也被咬了,在学校里待着只会被别的猫欺负。你要是不喜欢,等它伤好了......”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等它伤好了怎么办?送回学校继续被欺负?还是找个别的朋友领养?说实在的,他不忍心。
Bobi大概是感觉到他话里的犹豫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陆述澜的脾气被这声“哼”给拱上来了:“家里这么大,塞只猫怎么了?又没让你睡猫窝,又没让你伺候它,至于吗?”
“我的家只能是我的家!”Bobi终于开口了,像是憋了很久的气一下子全泄出来:“我不想跟别的动物分享!我什么都不想分享!”
“那是我的家。”陆述澜说。
“好啊。”Bobi气得声音都在抖,“那你就跟你的新宠物待在你家吧,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它转过头看温屿,眼泪糊一脸,“老爸,我去你宿舍住好不好?你给我开间房,要套房。”
陆述澜差点笑出声,这孩子压根不知道大学宿舍长什么样,还以为跟酒店一样。
他看了温屿一眼,温屿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嘴角抽了一下,大概也是在忍笑。
“不行。”温屿说,语气极其淡漠,“你不可以乱跑,也不可以搬进我的宿舍。”
Bobi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温屿会拒绝它:“陆述澜不要我了,你也不想要我了?”
温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Bobi脸上那滴快掉到下巴的眼泪擦掉。
“西西是我之前在学校里喂的流浪猫,”他说,“它受伤了,我不能不管,但这不是一回事。”
陆述澜自己跟Bobi拌嘴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一听温屿说话这么强硬立马心疼起孩子来,自己说没事,温屿多说一句他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没人不要你,”陆述澜插了一嘴,声音比刚才轻柔很多,“你是我养大的,我能不要你?那猫是猫,你是你。”
陆述澜把Bobi揽到自己怀里,无师自通哄小孩那一套,一下一下揉着Bobi额前的碎发给小狗神顺毛。
Bobi闷在他肩头,瓮声瓮气地说:“那你还说那是你的家!”
“我的家不就是你的家?你户口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特别勉强地原谅你了。”Bobi说着,又警告:“你们只能最爱我知道吗?”
“嗯行行行我肯定最爱你。”陆述澜赶紧答应上,想着别回答晚了又按不住Bobi,他说完又指了指温屿:“快点给人保证啊,没看见孩子都哭了,小可怜样的。”
温屿很不自然地说了句爱你,这话跟烫嘴一样,说得又急声音又小,听得出这种词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心情终于稍有平复的Bobi从陆述澜怀里默默抬起头,问了句关键的:“你俩还在吵架吗?”
陆述澜和温屿对视了一眼。
“没吵架了。”两个人同时说。
“骗人,”Bobi吸了吸鼻子,“你俩刚才在车上一句话都不说,而且老妈你前几天还把老爸拉黑了。”
“那你俩和好了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陆述澜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和好,好像也没什么好和的,说没和好,到底是俩人之间还有个共同的狗崽子,关于Bobi的事肯定要一起处理。
他没回答,温屿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Bobi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那你俩今晚可以一起陪我睡吗。”Bobi话锋一转,打得俩人措手不及。
“你又不是小孩,这么大人了,哪有跟着我们睡的……”陆述澜说。
“可是我去年还只有8岁,今年就变成了15岁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长这么快。”
陆述澜倒是在小狗神的育养培训课上仔细听讲过,小狗神的生长规律与人不同,小时候飞速长大,等到了十几岁发育就会停滞,但从衰老直至死亡,又是很快的事。
想到这些的陆述澜更感性了,他别过脸,假装不经意地摸了把脸,清了清嗓子,说:“你问你爸。”
Bobi头一转,刚要撒娇,温屿直接答了声:“好。”
车子缓缓驶出东门那条小路,汇入主路的车流,晚上陆述澜不想开了,就把驾驶位交给了温屿,自己坐在副驾驶,Bobi在后排,标准的一家三口配置。
Bobi趴在车窗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其实我不是不喜欢猫。”
陆述澜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
“我就是……”Bobi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怕你们有了它,就觉得我没那么重要了,你们每天跟它玩,给它买东西,带它出去散步,抱着它睡觉,然后就不理我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不会”,温屿说。
只有两个字,但说得很有力,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陆述澜折腾了一天实在是累了,靠在颈枕上直接睡了过去,温屿看了看副驾驶,又从后视镜看了眼Bobi,一人一狗都默契地歪头秒睡。
车停进地库,温屿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他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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